傍晚,周主任打来电话。声音很疲惫,但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
“她醒了!意识清楚,能简单对答。”
“有没有后遗症?”
“目前看还没有,但她很虚弱还需要时间恢复。”周主任顿了一下,“她醒过来第一句话,说的是他在哪儿?我问她说的是谁?但她没回答!”
白飒挂了电话,坐在车里很久都没动。
她说的不是沈浒,他知道。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不敢确定了。
她说的到底是谁?是他吗?
还是沈浒——
那个拿着结婚证站在她门口、让她精神世界塌掉的人?
白飒把那口气吐干净。
无所谓了。
她醒了就行。
至于她想见的是谁?他不打算猜。猜对了难受,猜错了更难受。
当天晚上,禁令还在。
白飒还是进不去病房。
但他去了医院楼下,坐在花坛边沿,抬头数她病房的窗户。
六楼,从左边数第三扇,房间灯亮着。
那光线不是刺眼的白炽灯发出来的,是床头那盏昏黄的,他之前帮她调过角度的阅读灯。
灯光还在,像一个小小的信号。
白飒在花坛边坐了很久。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浒也来了。站在另一头的走廊窗边,隔着玻璃看那盏灯。
两个男人,一个在楼下,一个在楼上,守着同一盏灯,等着同一个醒来的女人。
沈浒先走的。
他转过身,大衣下摆轻轻一荡,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
白飒不知道他来过。
但他知道,沈浒早晚都会来,知道有一天将温言曦从病房里带走。
可即使知道又能怎么样?
未来发生的事,都已经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了。他不再是执行任务,他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他只知道,她说“好”。
那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
-
温言曦的康复速度,让周主任都觉得不可思议。
第三天,她自己能坐起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她能自己端杯子喝水。
第七天,她要求下床。
护士扶着她,只在病房里走了三步,她就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温言曦咬住嘴唇没出声,重新站好继续走。
周主任在门口看着,然后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没说什么。
第九天,白飒才知道温言曦转院了!
“她腿上有旧伤,”周主任在电话里说,“这次摔伤到,所以她需要专业的康复治疗。她的那个丈夫给她安排去了一家私立的疗养院,条件比我们这边好。”
“丈夫”两个字,太刺耳了!白飒接受无能。
“哪家疗养院?”
周主任说了名字。
白飒知道那个地方,那里说是疗养院,其实是高端的私立康复中心,住一天的费用够普通人半个月工资。
沈浒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更长。
“她本人同意转院?”
周主任沉默了一下:“至少没反对!”
白飒挂了电话,盯着窗外的夜色。
至少没反对……
白飒反复嚼着周主任的话,琢磨着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温言曦是不愿意的吧!但她没选择。
白飒花了三天时间,查到那家疗养院的布局。
不是通过内部渠道!
他被禁止接近温言曦,所有跟她有关的档案都被加了密。
他只能靠公开信息和外围观察,一点儿一点儿的拼!
疗养院在城郊,占地很大,四周是绿化带和人工湖。
主楼六层,康复区在一楼和二楼,带一个独立的大花园。
病房在三到五层,六层是行政办公区,沈浒的人据说就待在那儿。
温言曦被安排在三楼,窗户朝南正对着花园。
白飒站在疗养院外面的马路上,隔着铁栅栏能看到那片草地。
草地很大也很平整,四周种着低矮的灌木。
再过几天就要立夏,四季常青的灌木,叶片上的鲜绿也在慢慢浓稠起来。
白飒想进去,但他进不去。
外面有保安,并不是普通的那种。
白飒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些人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他如果硬闯,三分钟之内就会被按在地上,到时候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没了。
白飒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明天再来。
温言曦转院后的第五天,白飒终于在疗养院外面的一片小树林里,找到了一个角度——隔着铁栅栏和灌木丛的缝隙,能看到那片草地的一角。
不多,但已经够了。
他等了两个小时。
下午三点,温言曦出来了。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浅栗色的开衫,头发扎在脑后,比住院前又瘦了一圈。护士扶着她走到草地边,她摆了摆手让护士退开,然后她自己走。
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左腿似乎软了一下,她没倒,稳住了。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腿又软了,这次没稳住膝盖磕在草地上。她用手撑住,没出声。
护士要过去,她抬了一下手,示意别过来。
她跪在草地上缓了几秒,慢慢站起来,然后继续走。
白飒在树林里看着,双手紧紧把着铁栅栏,整个人就像一截木头。
她只走了十几步,但这十几步里摔了好几次。
每次她都不让人扶,坚持着自己站起来。
他想起她的资料上写过,——重伤后康复训练,用钢钉撑骨重新学会走路,花了两年半……
那时候他看这段文字,觉得“嗯,意志力很强”。
现在他亲眼看到,才知道“意志力很强”这四个字有多轻飘飘了!
这是把自己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次又一次的……
-
白飒在树林里,一直站到太阳落山。
温言曦回病房了,然后草地空了。
白飒松开铁栅栏,掌心里全是锈迹。
他不知道的是六楼的窗户后面,沈浒也在看那片草地。
两个人,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却同时在守着同一个人。
沈浒先转身。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门口那个……不用拦,让他看!”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沈浒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没再往外看。
他知道白飒不会走。
换了他,他也不走。
温言曦转院后的第七天,白飒换了个位置。
他发现草地上有个死角,——康复楼侧面有一小片草地,被灌木丛挡着,从楼上看不太清楚。
温言曦从病房出来,有时候会绕到那边儿去走。
白飒蹲在铁栅栏外面,隔着灌木能看到她光着脚踩在草地上。
白飒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这是她腿疼,穿鞋走路更疼。
他蹲在那里,看着她光着的脚踩在草地上,一步一步的像在试探,又像在感受唯一一点柔软的东西。
那天晚上,白飒回到酒店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她光着脚踩在草地上的样子。
草地下面有石子,有枯枝,有玻璃碴子……
她万一踩到了呢?她腿本来就不好,再扎一下硌一下的,那脚得多疼?
白飒翻身坐起来,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然后他穿衣服出门,打车去了疗养院。
夜里十一点,白飒到了疗养院外面。
大门早关了。其实即使开着也没用,不会有人让他进去。
白飒从白天那个死角翻过栅栏,蹲在草地上,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一寸一寸地在草地上翻找。
他找了半小时,捡了七八颗石子,一小截枯树枝,还有一块不知道谁扔的碎玻璃。
白飒把这些东西装进口袋,翻出栅栏,回了酒店。
第二天晚上,白飒又去了。
他把那片草地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颗绿豆大的石子都没留下。
他知道她白天会踩在上面。他不会看到,但他可以放心不会有石子硌着她的脚,不会有锐物扎着她。
白飒苦笑了一下,她不会知道有人来过。不过对他来说,她知不知道都不重要!
他刚把一颗碎玻璃装进口袋,手机震了,上司打来的。
“白飒,赶紧给我离开那个地方!”
白飒身子一僵,沈浒动作这么快?
他冷笑了一声:“又是他?既然他想用你来压我,那我是不是可以反诉他滥用职权帮自己扫清情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上司直接炸了:“白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飒也愣住了。
扫清情敌?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什么时候把自己放在这个位置上了?
他不是来查案的吗?想继续从温言曦那里找线索的吗?
情敌?他算什么情敌?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怎么解释呢?只会越描越黑。
他只能沉默。
电话那头,上司叹了一口气。
“白飒,这段时间你可以在外面任性,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要保护你!”
白飒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那个人……是谁?”
上司显然不想告诉他,只用警告的语气提醒他:“你别想多了,保护你是因为那个案子。我这边又收到了一些线索,过不了多久,那个案子可能会有重大突破。”
白飒的情绪忽然翻涌上来。
他压低声音,近乎沙哑:“是温言曦,对不对?”
就是她,他笃定。
专案组成立了三年多,突破点一直徘徊在温言曦身上。
现在上司突然说有线索了,能提供线索的同时还想保护他的,不是温言曦还能是谁?
白飒眼眶发涩。
但他想那是草地太潮了,所以有水汽钻进了他的眼睛!
上司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白飒,你也不看看我用什么号码给你打的电话?”
说完不等他反应,就挂了。
白飒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不是上司的常用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上司用不常用的号码打过来,说明这条线是暗的,不能见光……连上司自己都在承担风险?
白飒蹲在那里没动。
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几根翻出来的草根,白惨惨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有点满,满得他一时间站不起来。
不是剧烈的情绪,是一种钝感掺杂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知道它和以前所有任务里产生的情绪都不一样。
它不专业不客观,更不应该。
但它就在那儿,实实在在地压着他的胸腔,让他蹲在这片草地上,一时半会儿不想动。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清理草地。
只是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单是不想让温言曦硌到脚,是继续执行对她的保护,哪怕他现在能做的只是一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