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白飒转组成功。
接下来一个星期,他跟着专案组驻扎在新的城市,把全部精力都投进新案子里。看卷宗,开会,熟悉案情。
组长说他适应得快,同事说他工作狂。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想停下来。
这样……他就不用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失职?
晚上回到酒店,他会打开手机翻看里面的消息记录。其实里面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就是单纯的想翻一翻。
实在睡不着的时候,他盯着窗外的灯火发一会儿呆,然后听到外面空调滴水的声音,就误会成下雨了,瞬间就想起一下雨,那女人会疼成什么样子?
呵,那女人到底怎么样了?他有点想知道,然而不能问。
其实问了又能怎样?他已经被调离了,人在另一个城市,新案子刚接手走不开……
最主要的,还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回去?
他们的世界,从此不同频!
那天晚上,白飒在办公地点整理卷宗,一直忙到深夜。
手机响了,是上司打来的。
“温言曦出事了!”
白飒脑袋里“嗡”的一声响,手机直接掉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他迅速抓回手机。
上司说负责照顾温言曦的那个小姑娘叫小林,那个小林很年轻没什么经验,不过温言曦很乖很配合,不闹不折腾,每天按时吃饭吃药,小林就放松了警惕。
这个小林看过白飒的报告,里面写了很多次温言曦喜欢待在厕所里,待很长时间。她以为这是温言曦的习惯,没太放在心上。
那天下午,温言曦又在卫生间待了很长时间,小林敲门没人应,赶紧推门进去。然后就看到温言曦趴在浴缸里……溺水了。
白飒想起他拿行李时看见的那个小姑娘,站在门口,一口一个“送送师哥”,眼睛亮晶晶的,单纯得冒泡。
他突然觉得当时损她损得太轻了。如果是男的,他的拳头应该已经招呼上去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上司问,“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太乐观……”
白飒声音嘶哑:“哪个医院?”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最近一班去那座城市的高铁,凌晨四点发车。
他买了票,没跟上司说,谁都没说。
他不是去看她,他这样告诉自己。
就是……说不上来,就是想去而已!
凌晨四点,白飒上了高铁。车厢里很空,没什么人。他靠在窗边闭着眼,但睡不着。
等高铁到站,他打了个车直接去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没进病房,先找了主治大夫。
“她情况怎么样?”
大夫翻了翻病历,“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没有恢复迹象。我们做了脑电图,她的大脑有活动,但很低,更像是她自己不想醒!”
白飒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沉默了很久。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你是?”
“同事……”
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可以,别太长时间。”
白飒走进病房的时候,温言曦正安静地躺着。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手背上有留置针,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才几天呢,她又瘦了很多。
白飒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温言曦!”
她没反应。
“我是白飒!”
监护仪的声音没变。
白飒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很凉,跟那天晚上一样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醒醒!”
那天晚上,白飒留在医院守着温言曦,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凌晨的时候,他感觉到手心里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
温言曦并没有醒,但她皱了一下眉,嘴唇微微翕动,断断续续地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白飒凑近了听。
“……Ψ……热点区错了……不对……不是那个碱基对……”
白飒愣住了。
然后她又不动了。
白飒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句话里的术语他听不太懂,但“Ψ”他记得那是她在实验室研究的病毒代号。
第二天早上,上司来了。
白飒把她叫到走廊上,把昨晚的事说了。
“她说的那些……Ψ、热点区、碱基对……,是她研究项目的关键信息。虽然她还昏迷着,但我觉得那不算是胡话!”
上司听完,沉默了几秒。
“即使是真的,单凭几句梦话也当不了证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盯她这么久?”
白飒看着她。
“车祸后她是唯一的幸存者!她所在的那个实验室核心人物都死了,她是唯一掌握云端密钥的人。可她苏醒后一直说不记得了,所以我们既是保护也是盯防。一怕她被灭口,二怕她把成果卖给不该卖的人!”
白飒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以你们一直怀疑她会当叛徒?”
上司没有正面回答。
“不管怎么说这算一个突破,你那个新案子晋升路径很清晰,但如果我现在说,希望你先留下来,尝试唤醒她——”
白飒没有丝毫犹豫,果断的回答:“我留下来!”
上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想清楚了?”
“嗯!”
“为什么?”
白飒沉默了几秒。
“她给我改过报告,凌晨三点半,逐条批注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一个快被身体和命运拖垮的人,为了一份报告还有如此严谨的态度,说明什么?说明这就是她的习惯,她就是那种科学严谨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当叛徒?”
他顿了顿,有些强调的意味,“反正我不信!”
上司看着他,没说话。
“退一步说,”白飒的声音稳下来,“就算她真的是,我也能在她交出密钥之前截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行为模式,换别人未必来得及。”
上司沉默了很久。
“重案组那边我帮你协调,”她终于说,“你安心留在这边。”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比平时快。
白飒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上司不是因为他的判断力才同意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事从来没有“绝对安全”的选项,她只是在赌!
白飒转过身,推开病房的门。病床上温言曦安静地躺着,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他不是因为感情才留下来的,他是因为判断。
但那个判断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坚定,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下午,上司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很急。
“之前没告诉你,温言曦昏迷不是因为吸入性肺炎。送医后,她那个法律上的丈夫跑到医院,强行要带走她,两个人发生争执,然后她被刺激到了。主治大夫说,她的昏迷更多是心理上的……,她自己不想醒了。”
白飒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她那个丈夫之前就启动了法律程序,要告我们非法拘禁。他向法院申请的医疗托管,今天批下来了。上级只能按程序走,明路走不通了。专案组不会解散,但以后的任务难度只会更大。”
白飒没说话。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不择手段想用法律关系绑定一个人?因为法律是双刃剑。那个男人可以用它合法合规地把温言曦带走,而他们这些法律的守护者,同样遵从合法合规,却被隔绝在另一条法律红线之外。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单调的“嘀嘀”声。
白飒身体靠在墙上,没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温言曦突然醒过来?还是等一个他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样的答案?
他不知道,他只是清楚不想离开。
-
下午四点左右,上司来了,还有几个在医院负责的同事也露了面。
气氛很压抑,几个人之间只互相点了点头,没有别的什么交流。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不重不疾的……连衣料摩擦声很轻,都像是刻意压低过的。
白飒抬眼,看见一个男人从走廊转角那边走过来。
他身穿碳灰色风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衬衫。
四月初天气刚转暖,他穿着一身深色,整个人像一团沉下去的影。
他身量极高,面容清峻眉眼疏淡,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让人觉出一种带着危险的冷感。
他像走错了片场的另一种人,这条普通的医院走廊,跟他有点儿不适配。
白飒没见过他,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总觉得似曾相识。
上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白飒身边。
她没有出声,甚至站的很稳,但白飒还是感觉到她的身体绷了一下。不是怕,是一种面对超出预期的人和事的时候,那种本能的紧张。
那个男人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上司,直接落在白飒脸上。那目光并不犀利,甚至淡淡的,但白飒觉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上司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沈浒!”
没有寒暄,就一个名字。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提醒白飒:这个人,你最好知道他是谁!
白飒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上司的语气已经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沈浒没有应她。他的视线从白飒脸上移开,扫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目光向里面看去。
温言曦还是那么安静地躺在里面。
白飒下意识往前移了半步,刚好挡住他的视线,“她还昏迷着,你现在就要带走她,是想害死她吗?”
沈浒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没说话。
走廊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空气像是被凝住了。
“看她!”沈浒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没有虚的地方。
“你觉得你有资格?”
沈浒没有争辩,他甚至没有表情。只是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一张整齐折叠的纸递到白飒面前。
“法院的临时监护令,”他说,“你看不看都一样,手续是合法的。”
白飒没接。
上司在旁边极轻地说了一句:“白飒?”
不是命令,是提醒!
白飒咬着牙,往旁边让了半步。
沈浒收回那张纸,没再看他们,推门进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