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司冷冷的声音如同一枚惊雷,在他脑海的深处炸响。
他不是沉沦,他是在坠落。还是向着前辈们坠落的方向……
“松手!”白飒声音嘶哑,他不是在阻止她是在自救。
他下意识地去掰她的肩膀,想强迫她拉开距离,但力道失了控制。
温言曦像没听见一样,虚软的手臂反而收紧了一些。
这细微的抵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白飒猛地发力,狠狠将她推开——
“砰!”
一声闷响。
温言曦后脑重重磕在坚硬的实木床头板上。她低哼一声,然后没了动静。
世界安静了。只剩下白飒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冲撞太阳穴的咚咚声。
白飒僵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心脏快要被迟来的恐惧感攥死了。
“温言曦?”
他扑过去手指颤抖地探向她的颈侧,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她双眼紧闭,后颅顶迅速浮现出一小块骇人的鼓包。
白飒从未如此慌乱过。脑子一片空白,全靠被专业能力锁住的肌肉记忆,支配着他打电话紧急呼叫上级,请求医疗支援。
二十分钟漫长得就像一个世纪。白飒眼神空洞地抱着温言曦,灵魂已经被自己拿刀砍成了两截。
率先冲进房子里的不是普通的急救员,而是国内顶尖的脑神经外科权威医科大副院长丁文奇。
老人的头发花白,整个人不怒自威。还没见到病人,就先劈头盖脸地斥责白飒:“你们怎么照顾的?她的颅骨当初用了十二颗钛钉和接骨板才拼回来的——你们知不知道,现在这层保护壳下面的大脑,比最精密的瓷器还要脆?任何二次撞击都可能是致命的!”
白飒垂手立在门口,前所未有的狼狈。上司的痛骂他能坦然承受,但此刻丁教授每一句基于专业判断的怒吼,都像鞭子一下一下抽打着他。
床上,温言曦已经苏醒但意识还不清楚。
丁教授迅速做了初步检查,脸色铁青地转身吩咐助手,“必须立刻回医院做全面扫描!脑震荡跑不了的,就怕有迟发性出血!”
医护人员将她抬上担架
白飒想跟过去,被丁教授厉声拦住:“你还想跟?离她远点!就是你们这些不上心的人在她身边,她才一次次遭罪!”
救护车门重重关上,呼啸而去。
白飒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浸透他的衣衫,刺骨的寒意让他暂时冷静下来。他摸出车钥匙,跑向他的车。
刚拉开车门,手机响了。
是上司打来的。
白飒准备好承受雷霆之怒,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却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我已经在医院等着了,你不用过来了。”
“你现在立刻回住处待命,没有新的指令,不准擅自行动,也不准再接近她。这不是通知,是命令!”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混杂着夜雨的冷瑟让白飒如坠凛冽寒冬。
他缓缓放下手机,抬头望向救护车消失的昏暗街口。
“不准再接近她!”
上司平静的话语,像一把刀彻底将他与温言曦断开。
白飒的心,倏地一下空了。
-
白飒站在雨里,不知道呆了多久。
直到全身都湿透了,他才回到楼上。
换下湿衣服,随手扔进脏衣篓。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蹭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感觉到了,但下意识以为是扣子,更或者是他脑子太乱了,反正没多想。
第二天早上,他把脏衣篓里的衣服一股脑儿塞进洗衣机。
等衣服洗好,他从洗衣机里取衣服的时候,手指碰到口袋里有个东西。
掏出来——竟是一个黑色U盘。
白飒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湿漉漉的U盘,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的画面——温言曦抱他的时候,手指似乎在他口袋边沿蹭了一下。
所以,她并不是要抱他?
她是要躲着监控,偷偷把U盘给他?
而他……不但推开了她,还把U盘洗了。
他真该死!
不过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白飒赶紧找来吹风机吹干U盘。
正如他意料之中的样子,U盘塞进电脑接口后没反应。
换了个接口,还是没反应。
试了三次,电脑始终没有识别出任何设备。
白飒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泡坏的U盘,胸口堵得厉害,是那种将近窒息的闷堵感。
她信任他,但他辜负了那份信任。
他简直罪无可恕,真该去死!
-
上午,白飒被上司叫回了单位。
他知道事情有多严重。被保护的人被负责保护的人伤了,这应该算是渎职了!
办公室里,上司把一份报告扔在桌上,眼睛盯着他。
“昨晚的事,温言曦说是自己滑倒的。但监控可不是这么说的……”
白飒没说话。
“你推了她。”
“是……”
“为什么推她?”
白飒沉默了很久。
“她抱了我,我反应过激了。”
上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了一下桌上早已放置的那份通知。
白飒拿起来,先看见通知上的大红章,那不是他们组的章,是比上司更高一级的办公室发出来的——
【即日起,白飒同志调离专案组。】
白飒:“没什么好辩解的,我服从命令。但离开之前,我想知道……”
上司不等他说完,先回了他,“她没事,你可以走了。”
还不能走,还有U盘的事。
白飒将U盘放到办公桌上。
“这是温言曦昨晚抱……抱我的时候,”白飒像是被卡了一下,脸色白得厉害,但耳根却红得出奇,“塞进我口袋里的,但我并不知道还把它洗了。”
上司沉默了几秒。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读不出来了。”
上司点点头,没有要处理他的意思。
这显然不合常情。
白飒觉得心里不踏实,先自请个罪,“我犯了这么大的错……”
上司看了他一眼:“U盘是那姑娘用来试探你的。”
试探他?白飒想不明白。
“你也不想想她住进公寓前,所有携带的东西都是登记入册的,包括那个U盘。如果里面真的有什么秘密,早就查出来了,还用得着等到今天?”上司顿了一下,眼神半带嘲讽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觉得你帅,她就对你格外青眼吧?”
“那倒不至于!”长得帅又怎样?又不是相亲局,需要她送定情物的……
“你也别怪她!你们第一次见面就闹了个大误会,她不相信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白飒点头,他了解了。怪不得温言曦总对他说那些有的没的,原来是在试探他?
上司:“从今天起,你休假吧!”
白飒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不是想不通,反而是想通了,只是心里那根刺没拔出来。上司急召他回来的时候说专案组非他不可,现在一脚踢出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有老师那边安排的相亲……,真是太巧了!
白飒把疑问咽回去,没有继续往下想。不是不想了,是现在想也没用,他需要更切实的证据。
-
下午,白飒去看他的老师。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到老师家吃师母做的红烧肉。那种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盘他能全包了,再扒拉两碗大米饭。
老师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反而觉得是个机会。
“正好有一个国际重案组需要人手,”老师说,“他们就缺你这样的人才。这个案子是部里盯点儿的大案,要是办好了,你以后的晋升之路会很快。”
“哦……”白飒声音懒懒的,不兴奋也不排斥。
门铃响了。师母去开门,领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
师母笑着说,上次她发错了时间和地址,导致两个人误会大了。她好不容易跟女孩解释明白,人家愿意给白飒第二次机会。
白飒看了老师一眼:“老师,让我相亲不是您的意思啊?”
老师笑呵呵地反问他:“你瞧我长得像媒婆吗?”
师母领着那个女孩过来了。
白飒看了那女孩一眼,人长得很漂亮,比温言曦还漂亮。连温言曦都说她喜欢好看的,但现在他却发现,漂不漂亮对他不重要,喜不喜欢才重要!
至于为什么喜欢?眼睛知道,他的心也知道,但解释不了!
“白飒?”女孩叫他,“你好。”
“嗯,你好!”他笑了笑,然后拿公筷往女孩面前的碗里夹了好几块肥肉。
看到女孩有点儿懵圈的样子,还笑着劝人家,“吃吧,肥肉多好吃啊!”
结果显而易见。
人家女孩愤愤地离开,扭头还给白飒留下了一颗“炸弹”,当然,只是眼神爆破的那种。
一顿饭吃挺开心,但心里不开心。
不是饭的味道变了,是白飒觉得老师变了。
有些事情理由太过充分,反而才是真正的漏洞百出!
不过,白飒还是答应了去老师推荐的重案组。
上次他提前退组的那个案子,手里还有一些没经过验证的新线索,正好也顺便再挖一挖。
-
白飒打电话给上司说了情况,那边的声音竟有一丝羡慕的意味。
“不错啊!那个大案子要是能顺利结了,你以后真是青云直上了。”
白飒没法儿接话,职务升迁不是他现在这个年纪会在意的事,他这个年纪的人做事的劲儿,往往比做官的渴望大。
白飒回公寓收拾东西,也见到了替换他的新人,是一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刚过实习期,头一次进大案组。虽然是临调,任务只是照顾温言曦,但她还是很开心。
再见到学校里久仰大名的白飒,小姑娘那点单纯劲儿就全冒出来了。
单纯,是白飒给她的形容,这本是一个好词,但在职业角度,单纯往往就是没见识,少见多怪!
贬义的!
并且这句贬义是带着情绪的,因为她剥夺了他继续留在这里的机会,虽然这样讲有点像栽赃……
白飒带的东西其实不多,但他磨蹭的时长,够收拾完三个很大的整理箱了。
最后不得不走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往温言曦房间那边儿看了一眼。
那女人……应该没事了吧!
那小姑娘一口一个“送送师哥”,那么大声,那女人也听不见么?
“师哥,我送你下楼吧!”小姑娘要来拉他的行李箱。
白飒直接用行李箱隔开她,面无表情:“以后说话离别人远点儿,口水容易溅别人身上!”
呵,不好意思,嘴毒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脸都快烧起来的小姑娘,“这是师哥免费赠你的第一课!记住,小心好看的男人。因为越好看,越渣!”
他这是把自己也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