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她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虚空里,“下次我自己不方便的时候,你能帮我洗头吗?”
白飒整理电线的动作一顿。
“就洗头,”她补充着,语气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实验需求,“洗澡我自己可以……,但抬手抬不太起来,所以头发就洗不干净。”
她没说自己疼得受不了。
但白飒眼前闪过资料里那些影像——碎裂的肩胛骨,嵌入骨头的钢钉,漫长康复后依然存在的活动受限和慢性疼痛。
是的,她是一个病人。一个重伤后也许永远无法完全复原的病人!
拒绝一个病人合理的生活协助请求,不符合他的职责,也违背最起码的人道。
但他更清楚,一旦越过“日常照管”的边界,哪怕只是洗头,都可能带来评估上的模糊,以及上司那里不可预知的反应。
“我需要请示,”他回答,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当晚的加密报告里,在例行条目之后,他加了一条:
【对象提出生活协助需求:因旧伤导致手臂抬举困难,请求在必要时协助清洗头发。此需求是否在允许范围内,请批示。】
报告发送。他等了一夜。
次日清晨,批示随着每日任务指令一起到达,只有一行字:
【可。仅限必要清洁,记录在案。保持距离,注意观察。】
可。
白飒看着那个字,关了屏幕。
下午,温言曦从浴室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身上有沐浴露的香气,但头发还是干的,没有洗。
她没说话也没看他,径直去倒了杯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白飒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去卫生间拿了盆,接了温水端到客厅。又拿了他平时用的那瓶灰色包装的男士洗发水,成分简单到寡淡的那种。
“躺下。”他指了指沙发。
她低着眉眼,但嘴角的弧度暴露了她心情不错。
她躺到沙发上,头枕着扶手。长发从扶手边缘垂落,浸入下方板凳上的水盆里,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白飒搬了个矮凳坐下,挽起袖子。
先试了水温,然后用手掬着水,一点点淋湿她的长发。
水流穿过发丝的触感,比他想象中更柔顺。她的头发很长,很密,像浸着水光的黑缎。
他挤了洗发水,在掌心搓出泡沫,涂抹到她的头发上。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头皮——温热柔软,和发丝的冰凉完全不同。
他尽量控制着力道,怕扯疼她。
泡沫渐渐丰盈。
他那瓶平时几乎没什么味道的洗发水,蒸腾出一种极淡的皂角气息。
这味道他用了很久,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今天,在这个安静的、只有细微水声的午后客厅里,这缕熟悉到几乎被忽略的气息,却萦绕在他的呼吸间。
干净的味道。甚至有点好闻。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悸,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小石子毫无征兆地打破。
他立刻收敛心神,把注意力拉回“洗头”这个动作本身。
涂抹,揉搓,冲洗。
泡沫被清水带走,黑发湿漉漉地贴着她的头皮。
他拿过毛巾裹住她的头发,托着她的后颈帮她坐起来。
“好了!”
她睁开眼,眼睛里有些被水汽氤氲过的朦胧感。低声道了句谢,用毛巾慢慢擦着头发。
白飒没应声,起身去倒水收拾东西。
洗手的时候,他看到自己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未冲净的白色泡沫,指缝里缠着几根她掉落的长发。
他对着那几根头发,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当晚的报告里,白飒一丝不苟地记录:
【今日下午,应对象请求,在其因旧伤自行清洁不便时,予以辅助洗头一次。过程顺利,对象无异常情绪反应。】
光标在“辅助洗头一次”后面闪了很久,他有几次想补充“对象表现平静”“过程无交流”,思忖后又觉得多余,全删了。
按下发送后,他靠在椅子里闭上眼。
眼前却闪过下午客厅的画面——从沙发扶手垂落的湿发,水盆里晃动的波纹,还有自己浸在水里的手指……
还有那股味道……干净的,却散不掉。
他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站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头看镜子,神色没什么不对,就是眼底有点倦。
他告诉自己,那是长时间盯屏幕的结果,跟情绪没关系。
可回到客厅,目光掠过那张沙发时——它已经不是一张沙发了,成了一个“事件”的发生地。
这种“标记感”让他觉得别扭。
他走过去,把靠垫重新摆了摆,又拿抹布擦了擦扶手边缘。
其实上面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想用物理动作,抹掉心理上那点不专业的痕迹。
接下来两天,温言曦没再提任何要求。
她依旧沉默,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进出卫生间的次数和时长明显少了。
但白飒的观察,多了一个维度。
他会注意到她抬手拿高处水杯时,微微皱眉的那一瞬间停顿。
会注意到她晾衣服时,手臂抬不到正常高度,动作很慢。
甚至她从房间走到客厅的那几步路,他会下意识评估她肩膀和后背的僵硬程度。
这些细节,在之前的报告里可能只会汇总成一句话——“对象活动能力受限”。但现在,它们变成了具体的带着痛感的画面。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见”那些钢钉和旧伤,在她日常生活里投下的影子。
这不是共情,他纠正自己。
这是更精确的观察,有利于任务。
这一晚,下起了雨。
雨点砸在窗户上,重复而单调。
白飒在书房处理外围信息,忽然听到隔壁一声闷响。
他起身过去,敲了敲门:“温言曦?”
里面传来压抑的吸气声,过了几秒才出声,“……没事。”声音有些不对,微微发颤。
白飒直接推门进去。
这个房子里除了卫生间,所有房间都不能锁门——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
床头灯亮着,但光线还是有些暗。
温言曦蜷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脸色惨白,靠着床沿,一只手紧紧按着右肩,额头全是冷汗。
白飒走近时脚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白色药瓶。
他弯腰捡起来——处方止痛药,瓶子是满的,还没开封。
“有止疼药,为什么不吃?”
温言曦缓过那阵剧痛的喘息,才低声说:“吃了……也没用,这种骨头里的疼,用药压不住。”
她尝试着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白飒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手臂肌肉在微微痉挛。
“别动。”他说着把她挪到床上,让她靠好。
然后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这次他没把毛巾递给她,而是直接帮她擦额头的汗,然后是脖子。动作比上次稍微自然了点,但还是克制地避开了更多皮肤接触。
温言曦闭着眼,任他给自己擦着。擦到锁骨附近时,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旧伤……”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天气一变,尤其下雨的时候,里面就有什么活了似的,一个劲儿往骨头里钻。”
她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问:“我是不是很麻烦?”
白飒的手停在半空。
麻烦。她不是第一次用这个词了。但这次在昏暗的灯光下,在她虚弱的语气里,这个词听起来不像之前那种“我帮你解决麻烦”的冷静了——更像是一种对自己存在本身的厌弃。
“你的身体状况是任务需要掌握的客观信息。”他收起毛巾,语气平稳,“这是我的工作,所以不叫麻烦。”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干巴巴的,一点用都没有。
他转身想去倒杯热水,听见她在身后极轻地说:“白飒。”
“嗯?”
“你其实不用这么紧张,”她睁开眼看他,疼痛让眼神有些涣散,但深处那点清澈还在,“你做得很好,报告……也写得很规范。”
白飒的后背微微发僵。
她知道。
她知道他事无巨细地写报告,知道他守每一条指令,也知道他在她面前如履薄冰。
“我只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不想变成别人职业生涯里的一个污点,或者一次心软的失误!”
说完,她重新闭上眼睛,把头侧向一边不再说话。
白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已经凉了的毛巾,看着床上蜷缩着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的人。
外面,雨下得更大了。
哗啦啦的,又凶又猛,像是疯狂地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掉。
他第一次,对自己那份详尽规范的似乎无可指摘的报告,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怀疑感。
那些冷冰冰的客观文字,真的能写清楚这个雨夜里,一个人忍着“什么东西往骨头里钻”的疼,还在担心自己会成为别人的污点吗?
回到书房,白飒没有立刻写报告。
他坐了很久,然后打开内部数据库,在自己权限内调了更多关于“12·28”事故的细节。
事故资料里依旧没有太多关于温言曦个人的描述,只有那个诡异的数据记录:车上包括温言曦和司机在内,实载17人,死亡17人。这17人中,核心专家7人,翻译2人,安保人员3人,当地司机1人,向导1人,随行医生1人,行政后勤1人,实验室技术员1人。
数据显示——车祸发生时,整个团队全部遇难。
但温言曦不是从车祸中幸存下来了吗?为什么数据还没进行客观修正?
另外,温言曦的病历里缺失了她昏迷之前的部分——没有任何她被如何救治的诊疗记录。
白飒想,她是在国外治疗康复的,如果诊疗资料还没同步到国内,这也不无可能。
不过,这总归不是他现在该研究的事。
他把疑惑强行按下去,注意力转到温言曦康复训练的部分。
他看到了她康复的每一步。
也看到了心理评估里那些“创伤后应激障碍”“幸存者内疚”“重度抑郁”的诊断后面,有一行小字备注:
【对象对自身价值评价极低,有自毁倾向隐忧。】
他关掉页面。
窗外,雨还在下。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想变成别人职业生涯里的一个污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好像她已经认定,自己迟早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