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白飒和温言曦等到九点,还没等到早餐。
这间公寓的厨房禁止开火,连最基础的菜刀都被收走了。
白飒来第一天就觉得这个规定过了头,防一个人防到这个地步,像在防一枚随时会炸的炸弹。
他问过上司,为什么?
上司反问他:知不知道温言曦在病毒研究领域的价值?知不知道她手里那套数据模型,未来可能关系到几十万人的命?
白飒没再问了。
他听懂了潜台词——越重要的人,越不能被任何人接近。
包括她自己。
既然不让开火,那外卖就是第二选项。
上司说温言曦之前的外卖被人下过药,把她和当时负责保护她的人都迷翻了。
下药的人想趁乱把她带走,但她吃得少药量不够,中途醒了,一身伤地逃回来。
至于那个想带走她的人——温言曦说对方挡着脸,身材很好,应该是个帅的。
白飒看到这句描述的时候,不知道该佩服她的心理素质,还是该无语。
被人绑架未遂,关注点是绑匪的身材和颜值?
当然,也可能是蓄意的隐藏……
目前还没查到是谁。资料里只做了特别标注。
白飒觉得,组织上大概知道那人是谁——只是没实证,不会轻易下结论。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半了。再晚一会儿,早餐就该叫早午饭了。
他打电话过去,送饭的同事说孩子在学校把同学门牙打飞了,老师让他去学校,早餐让跑腿代送。
白飒让他先忙,饭不用管了。
别说跑腿还没送到,就算送到了,他也不敢让温言曦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他去厨房,拉开冰箱。
冷气扑出来,里面整齐码着各种速食。
这是他争取来的成果,厨房里新添了一只电煮锅,冰箱里塞满了速冻食品。
他想起资料里有温言曦的体检报告,折回书房从加密平板里调出档案,划到最后,在“过敏史”一栏停住。
空白。
那就好!
白飒烧了水,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荠菜鲜肉小馄饨。
水沸,馄饨下锅,在滚水里沉沉浮浮。
他不爱吃带馅儿的,只给自己烤了两片面包,干巴巴地啃着,眼睛盯着锅看时间。
馄饨煮好,盛出来滴了几滴香油,撒了一把葱花。
他平时不会这么麻烦。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觉得那碗馄饨漂在汤里的样子,看起来太寡淡了。
“可以吃饭了。”
喊了两声没回应。白飒只能去敲门。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没声音。他担心她出事,直接推门进去。
温言曦缩在床上,蜷成一团,像只受伤的流浪猫。
她已经睡着了,额发被冷汗浸得湿湿的。
她刚才又疼了吧?
白飒不忍心吵醒她,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反正食物充足,不差那碗馄饨。
他去书房看了一下监控。
八个格子里,有四个是这房子里的画面:走廊、客厅、她的房间、他的房间。
白飒盯着她房间的那一格看了一会儿。
他第一天就觉得这个摄像头没人性。
让他一个大男人实时监控一个女人的起居,搞得人家睡觉都不敢脱衣服。
如果摄像头实在撤不了,监视器这边也该换个女的来看。
但上司说这是必要手段。
至于为什么没派女同事过来——他们小组除了上司自己,确实没别的女的了。
他放大画面,确认她是真的睡着了,才去忙别的。
其他画面暂时没什么异常。
只是这楼东南侧的街面上,依旧停着那辆冷藏车。
反馈回来的信息说那辆车暂时没问题。
好像是海鲜店老板倒闭了,车正挂在网上卖。
但白飒总觉得不踏实。
人对危险的预判能力是老祖宗从原始社会就传下来的生存本能,何况白飒这种人被特殊训练过,这方面相当于加了buff。
他还是跟几个负责外围监护的同事着重嘱咐了一下,让他们盯紧点。
交代完了,厨房那边传来水声。
他过去一看,温言曦正在洗碗。那碗馄饨已经空了。
“你身体这样子,就别再吃冷饭了。下次饿了随时跟我说,我给你做现成的。”
“好,”温言曦放下洗好的碗,潦草地擦了擦手,“谢谢你,味道很不错。”
白飒没话接了。
中午饭准时送来。但温言曦没胃口,吃了两口就搁了筷子。
晚饭干脆没碰。
然后又钻进卫生间,长时间不出来。
白飒处理完手头的事,看了眼时间——她已经在里面待了四十多分钟。
厕所就那么香么?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温言曦?”
里面只有压抑的极轻的吸气声。
“你怎么了?”他抬高声音,职业警觉盖过了那点儿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她扶着门框出来,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但眼睛异常平静。
白飒皱眉:“又不舒服?哪里疼?”
她靠着门框,喘了口气,没接他的话。
“白飒,你有女朋友吗?”
白飒一怔。
他紧张了。
这是依赖转移?还是情感投射?
资料里提过,严重的抑郁和创伤患者,有时会把照护者当成救命稻草,产生扭曲的情感依恋。
他可不想惹那个麻烦。
“之前没有,前几天有了。”他回答得很快,声音平稳,甚至刻意带了点温和,“就是第一次见你那天,老师介绍的。”
温言曦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划过,像是那种失落又夹带着某种自嘲。
她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那应该知道……”
她的声音因为虚弱有些飘,“女人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不太舒服。”
白飒脑子卡壳了。
尴尬跟着后知后觉,像馄饨的热气一样糊了他一脸。
不是情感投射……是生理痛!
这个知识点不在他的专业范畴里。
他所有的分析预判,在女性最基础的生理现象面前,成了他难得脸红一次的机缘。
又是一次尴尬得要死的经验。
晚上,上司的加密通讯准时接入。
白飒握着手机,汇报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对象今日情绪平稳,行为模式与昨日类同。早午饭食用自煮小馄饨约十二个,中午饭吃了两口,晚饭没吃。目前已在卧室休息。”
他略过了那个让他判断失误的问题。
挂断电话,他看向紧闭的卧室门。
隐约能听到里面压抑的很轻的抽气声。
白飒靠在墙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女朋友?
如果那天温言曦不是任务对象,而是相亲对象——那他可能就有女朋友了!
他自闭了一会儿,开始搜“女性生理痛缓解”。
答案五花八门:红糖水、暖宝宝、止痛药、按摩穴位……
最后他选了红糖和暖宝宝,还有阿胶糕,在外卖软件上下单,备注了“加急”。
外卖员将东西送到后,白飒去敲温言曦的门。
温言曦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血色。
但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但眼里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活过来了那种。
“谢谢!”她声音很轻,却没接,“不过……不是那个。”
白飒蹙眉。
“是你早上煮的馄饨,”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一点一点攒着力气,“那馄饨没煮熟,但我当时饿坏了,就觉得没事吃完了。”
她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他。
缓了口气,她才继续说:“我高估了自己的胃,胃炎好久没犯过了,我就大意了,结果就是吃了个教训。”
白飒僵在原地。
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比滑稽。
不过,不管温言曦是不是故意的,他都没办法生气。
他只是低声说了句:“别对一个需要信任的人喊狼来!。”
温言曦抬起眼看他,将他的狼狈收入眼底。
“我知道你的手机被监控,”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所有的通讯记录,包括购物记录和搜索记录,你上司想知道就能知道。如果她发现你对观察对象有了不必要的关心,会觉得你越界了,然后大概率把你调走。”
白飒的脸僵了。
合着这女人也在烦他?两个人互相嫌弃,都不想看见对方。
他这么想,但心情并没有变好。
“你不用这么善解人意,”他说,“上级派我来自然是考量过的,或许我适合这个任务,也或许除了我再没别人可派?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最后一句语气有点重。
白飒确实烦了。他有个毛病,就像手上的倒刺,知道不能拔还是会去拔,然后扯得皮肉分离,不但疼还发炎。
说白了就是贱!
温言曦垂下眸,声音淡淡的:“我知道你很排斥我,觉得我是麻烦,是个怪物!你不想待在这里,又不敢直接表达情绪,所以我想替你表达!”
白飒到了嘴边的话,倏地堵在喉咙里。
他想骂她多管闲事,想骂她自以为是……,但看着她的脸和额角未干的冷汗,那些话又咽了下去。
他没说话,转身去用热水浸了条毛巾,拧干后拿回来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慢慢擦着脸和脖子。
白飒看到她被冷汗浸得湿透的发根和鬓角,犹豫了一下,去拿了吹风机。
“我帮你吹干头发,不然会头疼。”他接上电源。
温言曦没说话,安静地坐着。
吹风机嗡嗡响起来,暖风拂过她柔软的发丝。白飒站在她身后,手指生疏地拨弄着她的头发,让热风能吹到发根。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到她后颈纤细的弧度,还有因为不适而微微绷着的肩。
她那么瘦,好像稍微用一点力气捏一下就会碎掉……
白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有一些走神。
暖风的声音持续着,盖过了房间里所有其他的声响。
在这片单调的嗡嗡声里,白飒心里的那堵墙,某个地方,悄无声息地松动了一下。
吹风机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温言曦伸手摸了摸干了的长发,沉默了几秒。
“白飒。”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