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崖顶。
罡风呼啸，里面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掌事揣着黄绸包裹，一直坐在地上哭。
他断断续续道：“殿下，这是大人塞给我的……他们冲进来就、就抢……”话未尽，他哽咽着，抹了把老泪，“大人就趁乱，给我了……”
“殿下，快遣人去找找大人吧……”他跪爬过来，死死攥住晏凛之的衣角。
晏凛之垂眸，扶起叶掌事：“我会去找他，疏玉定会无恙。”
还不等掌事哭完，铁甲侍突然直起身子，目光警惕。
四周陡然一静，连风声都缓了，安静到连呼吸声都不可闻。
掌事的哭声哽在喉头，迷茫四处张望，褶皱的脸上挂着眼泪，将落不落，有些滑稽。
又来人了。
不知不觉，许多扭曲的影子从树丛、岩缝中蜿蜒而来，似蛇行，倏忽拉出躯干、四肢、头颅……摇头晃脑地转腕，丰盈成矫健的身体。
内劲充足，灵气充沛……比方才的是天壤之别，绝不是善茬。
铁甲侍五指作掌，猛地下压，啪嗒一声，锁灵器像蛋壳般碎裂，碾为粉芥。周遭灵气恢复零星半点，他直起身子，缓缓抽刀。
道契未了，若是这病恹恹的晏宫主出了事，他们也必遭反噬。
却不成想——
“退下吧。”
晏凛之站在其中，神色自若，淡淡开口。
“殿下？！”管事惊叫，哆哆嗦嗦地牵起他的衣摆，“殿下，你快走！我等殿后！”
他狠狠咬牙，眸中迸出凶光：“大人先前早有谋划，将铁甲侍的道誓改成保护殿下了，我们誓死也会守着您。”
晏凛之眸光微动，他低头看向老管事，忽而弯唇道：“不用了。”
“我不需要铁甲侍。等出去之后，就用掌印取消吧。”他的耐心已要告罄，只抬眸，目光平静，直视来人，“现在，退下。”
铁甲侍怔愣片刻，面面相觑，抿唇犹豫片刻，竟是将刀重新归鞘，遥遥拱手拜一揖，火速退出战场。这些人明显是顶尖的杀手，只害命，不求财，与方才的截然不同。
如今，主子都放他们一条生路了，何苦再冲上去当垫脚石？虽说是卖命的营生，可能活命的时候，谁愿意再去冒险？
掌事瞪大了眼，泪都不留了，只怔怔盯着，嗫嚅着唇，才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一个铁甲侍单手拽起，拎开了。
“殿下啊！殿下——”他在铁臂下挣扎，涕泗横流，声嘶力竭。
如今场上便只剩下晏凛之，以及面前十余人。
黑衣人狞笑着上前。
晏凛之目光沉静，漆黑一片，他勾起嘴角，但眼底没有半分笑意，随手撂下剑：“最好快点，我有急事。”
黑衣人一愣，看着他赤手空拳，神色自若的模样，眸光狠厉。一人猛地前冲，腾身一跃，高高举起了刀。日光就这般漾起锋芒，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殿下！”老管事发出声嘶力竭的嘶吼——
晏凛之淡淡注视着，毫无反抗之意，甚至身形未动。众人眼眶红了，双手攥拳，指节隐隐泛白，心悬在嗓子眼。更有甚者，别开了眼，不忍再看如此惨剧。
结果刀砍下的瞬间，砰地一声，很轻微，就像是小孩嘴巴吐的口水泡泡破裂。不，甚至动静更小。
杀手在众目睽睽中，炸成血雾。甚至还维持着人的形状，被风一吹，顷刻散了。
他连皮带肉，湮灭得消无声息。
众人惊骇不能语，见鬼一样。
晏凛之的目光幽深，勾起唇角，却是像是爬出来的恶鬼。
他歪歪头：“还杀我吗。”
黑衣人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小步，对视一眼，凶性毕露。他们是顶级的杀手，接的也是杀人的任务，摘下的脑袋不是几百也是上千，自然也遇过难搞的能人。不过只要出手，就是不死不休。
毕竟，再厉害的雄狮，也会害怕成群的鬣狗。只要对方有一松懈的瞬间，眨眼间，他们就能群拥而上，将其撕成碎肉。
于是，为首那人举掌，往后一抬。
霎时，四周烟雾笼罩，扑面而来。黑衣人踩着静步，死死盯着猎物，没入雾深处，如鬼魅潜伏。
雾啊。晏凛之眼里掠过回忆，他伸手，试图捞起一缕，却如轻烟般袅袅散在指间。
忽而，利刃从雾中刺出——
他恍若未觉。
……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提到当时景象，在场之人皆会神色惊骇，脸色煞白，讷讷不能言语，正如当时——
所有人都在崖峰的角落，瑟缩成一团，远远挤着，像是待宰的鹌鹑，玄甲甲片发出咔嗒咔嗒的颤音，竟是身躯在不自觉发颤。
雾起了，他们便什么都瞧不见。但有见多识广的人认出：“那是魑魅堂的成名技，雾杀。在雾中迷惑对方，然后轮流刺杀。”
“有办法破解吗？”
那人顿了顿，声音低落下去：“至少，没有人活下来过。”
晏凛之呢？他们紧紧盯着雾气，渴盼出现奇迹，眼睁睁地见着那雾开始游曳、涌动、再一点点染上粉。
粉色？为什么变粉色了？
众人眼底闪过疑惑，很快有了答案——风里吹来一股铁腥味，湿漉漉地钻入鼻腔，令人几欲作呕。
有人反应过来，腿一软跪地，撕心裂肺地干呕。
四周一片死寂，空中洇开淡漠血色，众人似乎能借此瞧见风的形状，如粉纱，如丝如缕，轻盈地绕过来，宛如鬼魅在他们颈上挂起白绫，再缓缓绞紧。
雾还在缓缓游动，像是一片平静又神秘的海洋。它慢慢地浅薄，沉淀，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他们张着嘴，目光呆滞，几乎找不回呼吸。
里面没有人了。
除了晏凛之。
只有他安静站着，同方才一模一样，安静疏离，长身鹤立。可那一刻，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从内心涌起滔天忌惮。
此时，所有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还是人吗？
终于，晏凛之动了。他抬眸，长睫沾上晨露，眼下溅着一滴血珠，像是点上的朱砂，妖异得触目惊心。眸子黑黢黢的，带着无机质的冷感。
树上一只黑雀冷冷看来，眼神对上，他倏忽弯起眉眼，揩去血点，笑吟吟地做了口型——
好玩吗？
千里之外，黑衣女人正透过鸟瞳窥探，读出这句话后，霎时脸色青白。她浑身颤抖，猛地砸碎了桌上所有杯盏，咬牙切齿，森然道：“晏凛之——”
*
萧疏玉踏出了传送阵，面前是苍翠的竹林，一条隐蔽小道延伸其中。他知道，小道尽头有一间竹屋，设置了隐蔽法阵。那便是他一早就备下的据点，狡兔三窟，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大半都藏在里面。
他眸中燃起亮光，快步地走向自由。
结果——
鸟鸣也静了，密林是死一般的寂静。竹屋就在道路的尽头，翠绿的，外面是郁郁葱葱的爬墙虎，五爪叶片轻轻颤着，像是生机盎然，却诡谲非常的招魂的幡。
不对。
脊背泛起凉意，密密麻麻的。萧疏玉目光一凝，脚步微滞。
没有丝毫犹豫，他利落地转身就走。
才一扭头，面前便阴恻恻露出一双沾满泥褐的鞋，刀尖杵地。视线缓缓往上，是壮实如熊的身躯，垒块的手臂，已经一张粗犷狰狞，被刀疤斜劈两半的脸。
那匪寇咧开一抹笑，露出腥黄的牙。
“萧大人这是去哪儿？”
男人身后慢慢聚拢几个身影，各个宛如城墙般，堵住了所有逃路。萧疏玉微微后扫，竹屋里、林间，都陆陆续续出来了人。
请君入瓮。
萧疏玉紧了紧掌心，抬眸，淡漠的嗓音响起：“你们想要什么？只要留我一命，会更有价值。”
谁成想，他们对视一眼，哄笑起来，一只大手伸来，他听那人邪笑开口。
“我们自然知道你的价值。”
*
萧疏玉不明白他们想要什么，是练器的功法？还是他藏着的宝贝？或者……想要利用他挑拨羲和宫？
他的脑子乱哄哄的，直到被蒙着眼睛，捆住手脚，绑住嘴，推到柔软的床铺上时，内心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不、不……”
他惶恐摇头，口中呜唔，手被被牢牢束缚在床柱上。
脚步渐远，门吱呀开启，又合上。那人走了。
他挣扎着，扭动着，想要摆脱束缚，徒劳白费一日，惊得满身是汗，竟没听见门再次开启的响动。
直到身旁床铺微微一沉，有人来了！
紧接着，一只手覆上，他轻轻颤抖起来，肌肤轻易落下淡淡红痕，汗毛倒立，泛起鸡皮疙瘩。
他愕然瞪大眼睛，巨大不安如潮水般袭来。
“求你……”布料将他的话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他瑟缩着想要逃，屈膝往后退去。
下一刻，他的脖颈被扼住，缓缓收紧。
他猛地仰起头，濒死挣扎，却无法呼吸。这人，这人是真的想杀他！他拼命蹬腿，脚尖绷直，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弓，马上就要断裂。
忽然，手劲一松，萧疏玉重重咳嗽着，蒙眼布浸湿了泪。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他翻过身，蹬着腿，拼命往外逃，跪爬着挪了几寸。
下一刻，腰被捉住，狠狠一拉。
他喉间发出哀鸣，被布堵着，呜咽不清，整个人被拖了回来。
*
不知日月。
萧疏玉已经记不清多久了。他刚开始还挣扎，拼死反抗，想要自尽，可到了后面，只能低低哀求，恨不得一觉睡去，永坠噩梦，再也不要醒来。
清醒就意味着痛苦，他浑浑噩噩，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被剥离，沉入湖底，和现实分隔，隔着缓缓，无所不在的水波。
直到有人取下嘬满泪的蒙眼布条，他的目光涣散，只注视虚空一点，许久，机械转动，定格在来人脸上。
视线停留许久，他才从破碎的记忆里分辨出那张脸。
霎时，大滴大滴的眼泪悄然落下。他甚至连哭都发不出声音了，只红着眼，颤着湿漉漉的睫。又像是暴雨滂沱中，无助又稚嫩的纯白羊羔，浑身湿漉漉的，只一个劲儿往主人怀里埋，无声呜咽。
晏凛之轻轻抚过他的眼泪，吻了吻，舌尖尝到一丝咸涩，又夹杂着甜香。他瞧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像是洁白熟宣上，被人胡乱恶意地涂抹，毫无章法，却呈现出罕见的，破碎的美感。
真可怜呐，小九。
他百般爱怜，连人揽入怀中。
萧疏玉口中也横勒着布条，防止咬舌或者叫喊，勒着双颊的肉|嘟起，柔软丰|腴。
整个人破破烂烂，像是被狠狠攥开，汁水淌了满手的烂熟桃子。
晏凛之温柔地伸出手，解开禁锢，给他裹上带着体温的披风，宽大厚实的布料将浑身痕迹遮得严严实实。
萧疏玉被珍惜地拥入怀中，额上落下触碰，温热柔软，那个吻如此虔诚，如此温柔，像是安抚。他闭了闭眼，还是没忍住，眼尾滚出泪，又咬紧破皮的唇，一点血色蔓延，就听那人轻轻用指尖蹭着唇瓣。
“别咬，不疼吗。”
萧疏玉没出声，他强忍泪意，用意志力抵抗着身体反应——每次触碰，他的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没事了，没事了……”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轻声哄道，淡青的胡茬轻轻扎在脸颊，他怔愣片刻，倏忽落了泪。
“终于找到你了。”他听晏凛之说，“我们回家——”
他打横抱起他，像是捞起泥潭里的一捧月亮。落在怀里，是如此皎洁，脆弱，又格格不入。
“下次不要乱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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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小九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