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殿下没错

鹰隼再次掠过明月,悄然落在了檐脊,一动不动装起了脊兽。

与此同时,萧疏玉走过长廊。夜风吹起宽袖,从衣衫里钻进去,引得肌肤颤栗。他擎着宫灯摇摇晃晃,光影拓在砖上,叠着溶溶月色,呈现出水波荡漾的质感。

一路走来,倒像是涉水而上。

在天枢堂待得久了,他的头脑发涨,眼眶酸涩,呼吸间都是夜露寒气,鼻尖也微微泛红,昏昏沉沉地晃回寝殿。

本以为晏凛之已经睡下,推开门瞧见他在榻上屈膝翻页时,萧疏玉愣了片刻,下意识顿住,忽生扭头就走的念头。

可还是停住了。

一路的心理建设再次坍塌,像是经过曝晒的沙塔,看似坚固,轻轻一碰,便分崩离析。砂砾滞在胸口,呼吸不畅,铺在脚边,就成了陷阱,每走一步便陷落一寸。

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沿,竟有些不想进去。

晏凛之循声望来,暖黄灯火映照着那张脸,给眉眼轮廓镀上柔光,同当年一样,青丝如瀑,君子如玉。

萧疏玉一眼望去,有些恍惚,再移不开视线。

瞧见他一副怔愣的模样,晏凛之合卷,招了招手:“怎么了,那么晚才回。”

像是招小猫一样。

萧疏玉大脑迟滞,下意识就跟着他的手势往里走。

才迈出一步,他就反应过来,抿了抿唇,垂眸攥紧灯把,犹豫片刻还是搁下宫灯,绕过桌案。

殿里暖烘烘的,沉香香篆从炉中倾泻而下,淌成烟瀑,他像是被蛊惑般,缓缓走过,衣摆拂开轻烟,沾染上香。

走到榻边,晏凛之便握住了他的手。

“这么冷。”

那人的手太过温暖,萧疏玉本能想要抽离,却被牢牢攥住。

他抬眼看去,与那双沉静的眸子对视。

摇曳的烛火中,晏凛之的瞳孔里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简单束发,脸色苍白,游魂般的自己。

游刃有余。

不知为何,他的脑子里又冒出那个词。

紧接着,像触发了什么机关,他又开始默诵清心诀了。正的反的,颠三倒四,一句句萦在盘旋在脑海里。

像是见了妖怪的木讷和尚,只能哆哆嗦嗦地闭起眼,盘着念珠,默诵着经文,却没法将自己救出囹圄。

观之如客,过而不留。

观之如客,过而不留……

一连默念几遍,似乎起了作用。

萧疏玉打起精神,轻轻提了一口气,准备换上轻松的语气,不成想对方却比他更快。晏凛之握住他的手猛地一拽,下一刻,他一个踉跄扑前,陷入了炽热的怀抱。

肩胛撞得狠了,鼻翼间满是雪松的气息,他瞪大了眼,连带着胸腔里的脏器都有一瞬停滞。

像往滚烫的熔岩里泼了一瓢冰水,呲啦腾起水汽,他被激得一颤,又白了唇,勉强抬头。

他挤出乖顺的笑:“回来晚了,殿下见谅。”

同时,另一道声音响起——

“对不起。”

萧疏玉的笑僵住,眨了眨眼:“啊?”

晏凛之耐心重复一遍:“对不起。”

听清的瞬间,萧疏玉鼻尖陡然发酸,眼眶霎时红了,狼狈垂眸。

此时,那人的体温才从皮肤渗进来,好似解冻了血液,又渗入骨缝,又冷又刺骨,却终于不是冰封般的僵硬。

他像是遥遥站在火堆旁,踟躇不敢靠近的人——却不知哪里迸溅了火星,掉入他的怀里,燎到心口,吓得他连连后退。

可已经退不了了。

烈焰蔓延过来了。

晏凛之单手揽过他的背脊,伸手一抄。

霎时,萧疏玉只觉身体一轻,腿离了地,整个人被揽了起来。瞬间的腾空感令他呼吸一滞,下意识攥紧了那人的衣襟,双眸惶惶,惊魂未定。

他身躯僵硬,还在轻轻发颤。

晏凛之笑了笑,语气如此柔和,带着年长者的沉静。

“我做错了事,就要道歉。”

他明明是在说自己,可萧疏玉却埋下头,紧咬下唇,心脏深处似有牛毛针扎着,又疼又涩。

做错了事……

就要道歉。

他焦躁得掐着掌心,指甲掐入皮肉,却无法缓解那种难言的苦闷。可是,殿下明明没有做错事,做错了事就要道歉——他才错了,是在说他吗。

怎么办,怎么办……

萧疏玉闭了闭眼,自暴自弃地将头抵在晏凛之肩头,他颤声道:“殿下没错。”

“是我错了……”

他的头又在疼,耳边又响起呜呜呼啸的风声,雪松气裹着冰雪袭来,他的呼吸急促,鼻腔满是铁锈腥气,心跳剧烈,五脏六腑拧作一团,喉间干涸似火烧。

跑快点。

再快点!

血沫灌进喉咙,他隐约听见自己喊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喊。

萧疏玉抬起头,烛火映照下,似有水雾弥漫。他近乎哽咽着,从齿间挤出字句。

“是我错了。”

“你哪里错了?”晏凛之低声道。

某个瞬间,他几乎想和盘托出,可张了张唇,悚然一惊。无数的话哽在喉间,凝为碎刃,又被一口口咽下,在腹间翻涌,直至穿肠破肚。

他浑身发冷,咬着唇一言不发。

晏凛之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后颈,将头又压回自己胸口。慢慢拍着脊背,哄他入睡。

“睡吧,明日就好了。”

萧疏玉侧头,听见那一声声沉着的心跳。

咚、咚……

那声音宛如天外的擂鼓。他靠着晏凛之的胸膛,明明坚实安稳,可恍惚间,感觉自己躺在一片融化的雪洼中,冷雨拍打,浸湿衣衫,雨水晕开淡淡的血色。

他覆耳听着大地深处的轰鸣。

咚、咚——

如此沉着包容,好像能宽恕一切罪行。

于是,坚冰融化,土地变得柔软,湿润,像是缓慢涌动的波涛。他的身躯渐次腐烂,化作白骨,慢慢沉了下去,埋在雪原中央。

他闭上眼睛,思绪慢慢沉下去。

次日,萧疏玉就发起了高烧。

晏凛之靠着床,一边看书一边陪着他。萧疏玉紧紧贴着他,侧着脑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脸颊睡得红扑扑的。

管事隔着屏风,放低声音问:“殿下,锻月宗赴宴的回礼怎么定呢?”

晏凛之合卷,手指叩击着,他思忖片刻:“他们有意邀请,我们总得表示一下。就送一些华而不实的吧……他们既然要彰显实力,我们就取精巧。比如摆件、花瓶、玛瑙、珊瑚之类的,越华贵越好。”

“对了……”他勾起一抹笑,“越大越好。”

管事略一思索,眼睛一亮。库房里正巧有一个两人高的血珊瑚摆件,是废矿残料做的,只是一个摆设,虽毫无作用,但是实属流光溢彩,绚烂非凡!

他立即禀告。

晏凛之勾起嘴角:“那就它了。”

“殿下要去吗?”

“不去了,就说——”

他瞧了瞧,睡得红扑扑的萧疏玉。这人睡梦里也不安稳,偷偷流泪。睫毛湿漉漉的,看起来像是没人要的小狗,紧紧蜷缩在他身边。

睡着了,倒显出几分无害。

睡醒了,便猜不透这颗七窍玲珑心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算计。

真是养不熟啊。

他拨了拨他的睫毛,又想起了这人惊热中半梦半醒的哭喊……他哽咽着,流着泪,几近泣音地唤着“少主”。

如此哀戚,倒像真情实感一般。

不是殿下。

是那个曾经的称呼——几乎和他一起埋葬在同悲道里了。

少主。

是愧疚吗。

他在对自己曾经的背叛,而愧疚吗。

如果会愧疚的话……

晏凛之的手一顿,他耐心捡起湿帕,细细拧干,擦去了萧疏玉额头的冷汗。注视着那张病恹恹的脸,眉如远山,睫似蝶羽,慢条斯理地想——

那便是他的一个——

绝佳的,可以发挥的完美契机。

他眯起眼,对着管事交代:“你就说——亲眷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不便舟车劳顿。”

回函是随着血珊瑚摆件一起到的。

宴会需要唱礼,一件一件地通报宗派、礼单。等到两人高的菩提镂雕血珊瑚盆景送入场中时,众人惊叹,此物件如此华丽。

主枝逾臂粗,分叉状似鹿角,镂雕刻山川湖景,底座是万年紫檀雕云蝠纹。灯火一映照,熠熠生辉,宛如云霞丛生,瑞气绕堂。

但偏偏过于华贵,摆在以山青色色调为主的素雅场地,倒像是嵌入了一颗格格不入的明珠。

管事脸色不好,忙叫人收拾进库。

百里雪衣捏些那封复函,神情莫名,手指捏白,几乎将纸张揉碎。

管事轻声道:“这是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呢。那晏凛之果然不好相与……”

百里雪衣冷声道:“与他无关。定是那人设计的,怕他过来。”

他阖目深吸两口气,下颌紧绷:“无妨,马上是万象天工会了。”

“我很期待——他还能有什么诡计。”

唱礼结束,歌姬搭着披帛,渐次登场。她们踩着鼓点,衣摆旋出了累累繁花,婉转开嗓,殿内一派融融景象。

而后殿内,匆匆离场的姬夫人脸色难看,一双美目在烛火映照下,却显出阴鸷。

哐啷——

她一把挥倒齐人高的花瓶,又狠狠碾上碎瓷,听着脚底咯吱作响,像是踩碎了谁的脊骨。

“晏凛之回来了?他不是死了吗!”她宛如恶鬼,目光赤红,“那个贱人,那个贱种……不是说他们都会死吗?羲和宫不是会倒吗!都那么多年了——”

她神经叨叨的,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怎么还碾不死,臭虫一样……”

一名老者在旁,拢袖阖目,静静养神,等姬夫人闹过后,才缓缓睁眼,开口道。

“夫人何故如此紧张?不过是个漏网之鱼罢了。依衍天宗之言,那晏凛之记忆全失,修为有损,如今只算半个废人,如何能撑起羲和宫?”

“最难对付的,还是那个工于心计的萧疏玉。只要除掉他,一个失忆的晏凛之,不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姬夫人闭了闭眼,转着腕间紫翡,脸色终于有所缓和,但依旧铁青。

“屠长老说的是,是我太急了。”她赫然睁眼,几乎咬牙道,“只是不知——”

“他从同悲道出来,身上可带出了司南?!”

准备进入修罗场了嘿嘿,看薯芋如何(茶茶地)飚演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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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殿下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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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遗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