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送你一朵白玫瑰

沈念早上七点就醒了。

她自己都觉得离谱——平时赶稿赶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睡到下午一两点是常态。今天没有闹钟,没有截稿日,没有任何非起来不可的理由,她就是在七点整睁开了眼睛。

窗帘外面透着蒙蒙的光。夏天的早晨来得早,天色已经很亮了,但光线还不刺眼,是那种温柔的、让人想伸懒腰的白。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今天要给林屿做饭。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分。

距离中午还有五个小时。她居然有点紧张。

沈念在床上又躺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坐了起来。年糕趴在床尾,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今天怎么这么早"的质疑。

"别管我。"沈念对年糕说。

年糕低下头,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继续睡了。

沈念洗漱的时候站在镜子前多看了自己两眼。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嘴角有牙膏沫。她用手指把头发随便扒拉了两下,扎了一个低马尾。

然后她打开冰箱。

冰箱里散发出一股空旷的冷气。几颗鸡蛋孤零零地躺在蛋架上。半棵大白菜裹在保鲜袋里,边沿已经有点发黄了。一把挂面。一盒过期的酸奶——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日期,放了回去。一瓶老干妈。角落里有半根蔫了的葱。

沈念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她关上冰箱门,换好衣服,拿起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菜市场离她住的地方大概步行十分钟。她来这个小区住了快两年,来菜市场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懒。外卖软件上什么都有,动动手指就送到门口了,为什么要换衣服出门、走十分钟路、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但她今天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感觉不太一样。

早晨的菜市场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门口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卖菜的大妈扯着嗓子喊"新鲜的白菜刚到——",鱼摊前面的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槽里几条草鱼还在甩尾巴。有人在挑辣椒,有人蹲在地上翻看成捆的小葱,一个穿拖鞋的大叔拎着一袋土豆从她身边挤过去。

地面上湿漉漉的,混着碎菜叶和一些不明的水渍。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青菜的清腥味、湿泥土的土腥味、活鱼的腥味,还有不远处熟食摊飘出来的卤肉香。

沈念以前会觉得这种地方又吵又乱。

但今天她觉得……还挺生动的。

她在菜市场里逛了两圈。

第一圈是侦察——先看一遍各家摊位上都卖什么、新鲜程度怎么样、哪家生意好。第二圈才开始下手。

她买了一颗番茄——挑红透了的,摸着有点软但不会一按就塌的那种。卖菜的大妈看她挑得认真,笑着说"姑娘会挑,这个甜"。她又挑了一把青菜,叶子翠绿的,摸起来脆生生的。然后是五花肉——她在肉摊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案板上摆着的几块肉,不知道该选哪块。肉摊老板是个卷着袖子的大叔,看她犹豫,主动问了一句:"红烧还是炒?"

"……回锅肉。"沈念说。

"那拿这块。"大叔从案板上拎起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的层次很分明,"这块好,肥而不腻。"

沈念接过那块肉,觉得大叔说话的语气像一个武林高手在传功。

她又买了一盒嫩豆腐、一小把葱,最后在调料摊前面停下来想了一下,又买了一瓶生抽和一袋盐——家里那瓶生抽她摇了摇,大概还剩个底。

她拎着满满一袋子东西走出菜市场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食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东西,等一会儿会变成一顿饭。她做的饭。有人会吃。

她走回家的路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回到家才八点二十。时间还早得很。

沈念把食材整理好,该洗的洗了,该切的切了。五花肉她先用冷水泡着去血水,番茄划了十字用热水烫了一下,剥皮切块。豆腐她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刀一刀切下去,刀碰到砧板的声音闷闷的,豆腐块大小不一,她端详了两秒钟,决定接受这个事实。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慢,但很专注。

年糕醒了一次,从卧室走出来蹲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个在厨房里忙碌的人太陌生了——它歪着脑袋,眼睛跟着她的手移动,像一个正在观察外星生物的科学家。

"看什么看。"沈念头也不回地说。

年糕没有回答。它舔了舔前爪,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九点半的时候,沈念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完了。该切的切好,该腌的腌上,调料摆在灶台上一字排开。她擦了一下额头——其实不热,但她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大的事。

她靠在灶台边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林屿九点零三分发了一条消息。

林屿:早。今天店里进了一批新花,正在理。你起床了吗?

林屿:不用急着回我。

沈念看着那两条消息,发了一会儿呆。

她没有立刻回。她想等做好了再说。

十点半,她开始动手。

第一道菜是番茄炒蛋——她的看家本领。油热了,蛋液倒进去的时候刺啦一声,边缘迅速凝固定型,她用锅铲快速翻炒了几下,金黄色的蛋块在油光里滋滋地响。盛出来,备用。然后下番茄,炒出红油,再把蛋倒回去,加一点盐和糖。起锅。

成色不错。她自己先尝了一口。咸淡刚好。满意。

第二道是家常豆腐。她不太常做豆腐类的菜,因为豆腐娇气,容易碎。她把锅烧热,倒油,把豆腐块一片一片码进去,中小火慢煎。一面煎到金黄之后,小心翼翼地翻面。有一块在翻的时候裂开了,沈念皱了一下眉,但剩下的都完整地翻了面。豆腐煎到两面金黄,她往锅里加了蚝油和一点水,盖上盖子焖了两分钟。打开盖子的时候,酱汁收得刚刚好,每一块豆腐都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色。

她关火,把豆腐盛出来的时候,动作不自觉地轻了一些——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第三道菜是最有挑战性的——回锅肉。

她打开手机,把菜谱调出来,放在灶台上的手机支架上。一步一步跟着做。

五花肉焯水,捞出来放凉,切成薄片。她切得很认真,尽量每片切得差不多厚,但前面几片还是比后面的厚一些。沈念看着案板上厚薄不一的肉片,在心里跟自己说:没事,味道好就行了。

锅里不放油,直接把肉片放进去煸炒。肥肉在高温下慢慢变成透明,边缘卷起来,微微焦黄的时候,肉香就出来了。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那种油脂被高温激发出来的焦香味。

沈念闻着那个味道,觉得自己的胃叫了一声。

她下了豆瓣酱,翻炒。红油出来了,裹在每一片肉上,油亮亮的。然后下切好的青蒜段——她没买到青蒜,用冰箱里仅剩的那根葱代替了——翻炒几下就出锅。

盘子端起来的时候,沈念自己看了好几秒。

卖相居然不错。

最后一手是青菜豆腐汤。最简单的一道——水烧开,下豆腐,下青菜,加一点盐和香油。清淡的汤底,绿菜白豆腐浮在清汤里,干干净净的。

四道菜上桌的时候,沈念站在餐桌前面,看着自己的作品。

一张不大的桌子——平时上面堆着数位板、笔记本、喝了一半的茶杯和一包拆开的薯片——被她清了又擦干净。四道菜摆好了,两碗米饭也盛好了,筷子和勺子搁在碗边。番茄炒蛋红黄相间,家常豆腐酱色油亮,回锅肉焦香四溢,青菜豆腐汤清清淡淡。

她忽然觉得这张桌子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平时堆满东西的时候不觉得。空着的时候也不觉得。但摆上这些盘子、这些菜、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的时候,这张桌子看起来像……一个家的样子。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看着照片,又看看桌子,又看看照片。

然后她点开林屿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沈念:[图片]

大概过了十秒钟。

林屿:??

林屿:你什么时候学的?

沈念:现学的。

林屿:……

林屿:我马上上来。

沈念看着"我马上上来"那五个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旧T恤,前面有一小块油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头发扎的马尾在做饭过程中松了一些,几缕碎发散在脸颊旁边。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发现手背上沾了一点油。

她没有时间换衣服了。

她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用手把头发重新扎紧了一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还行吧。

门铃响了。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林屿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布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头发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稍微松一些,额前有几根碎发。她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红红的,透过袋子能看到是一盒草莓。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而是先越过沈念的肩膀看了一眼屋里。看到桌上摆好的饭菜时,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夸张的惊讶。是那种很安静的惊喜——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角先翘了一边,然后两边都翘了起来。

然后她笑开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菜市场?"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意味,更多的是"这真的是你干的吗"的微妙笑意。

"……早上。"沈念侧身让开门口,"七点多就醒了。"

"七点多?你不是从来不在中午之前起来吗?"

"今天例外。"

林屿低头换了拖鞋。她动作很自然,好像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弯腰解鞋带的时候那袋草莓放在鞋柜上,然后直起身走了进来。

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迈着小碎步走到林屿脚边,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两圈。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小旗。然后它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林屿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尾巴尖还勾了一下林屿的小腿。

"它就从来没对我这么热情过。"沈念在旁边说。

"因为我不喂它,它对我就只有纯粹的爱。"林屿笑着回答。

她在餐桌前面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腰,低头看着那四道菜。

"番茄炒蛋……"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豆腐……这是回锅肉?"

"嗯。"

"你做了回锅肉?"

"……怎么了?"

"没有。"林屿直起身,转过头看沈念。她的目光在沈念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落在了沈念T恤前襟那块油渍上。她没有指出来,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你辛苦了"的意思。

"你先坐,"沈念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身往厨房走,"我再盛碗汤。"

"不用——"

"你坐着。"

林屿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没有继续推辞。她在餐桌旁坐下来,坐的是沈念平时坐的那个位置——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选了那个位子,大概是因为桌面上有一块小小的墨水印,她见过沈念手上沾过那个颜色。

沈念端了两碗汤出来,一碗放在林屿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白色的瓷碗,清清淡淡的汤里浮着翠绿的菜叶和白色的豆腐块。

她坐下来了。

面对面。餐桌中间隔着四道菜,两碗饭,两碗汤,和一盘还带着水珠的草莓。

沈念发现自己有点紧张。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理由——就是有一种"我做了饭给别人吃"的第一个瞬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觉得好吃的那种紧张。

林屿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回锅肉。

她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沈念盯着她。

林屿咽下去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她又夹了一块,又吃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筷子,看着沈念。

"好吃。"她说。语气很平静,没有夸张的惊叹,没有"天哪太好吃了"之类的起伏。但她说得很认真,不是在说客气话的那种认真,是真的在品尝之后给出的评价。

沈念觉得自己悬着的那颗心落实了。

"真的?"

"真的。"林屿又夹了一筷子,"不过肉切得不太均匀——前面几片厚,后面薄。"

沈念被她说中要害,一时语塞。

"但是味道是对的。"林屿补了一句,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夸你,别紧张。

沈念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了一口,觉得确实还不错。

两个人开始吃饭。

这顿饭吃得很慢。不是那种刻意放慢的慢,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速度——因为没有什么着急的事要赶,因为对面有人在,因为菜一道一道慢慢吃着,连带着米饭也吃得比平时香。

林屿吃饭很认真。她每一口都会嚼很多下,吃饭的间隙偶尔说一两句话,但大部分时候就是安安静静地吃着。沈念本来话就不多,但她发现自己在跟林屿一起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有的沉默是尴尬的——两个人在一个空间里,但各怀心思,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说话的时候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有的沉默是舒服的——你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显得有趣,不需要证明什么。只是有个人坐在你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同一顿饭。

沈念觉得这是后者。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屿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好久没有这样吃过一顿饭了。"

沈念抬起头看着她。

"就是……"林屿的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下,"不是一个人吃的那种。有人做好了,坐在对面,做得还挺好吃的——这种感觉,很久没有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沈念,低着头,语气很轻。

沈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想了想,说:"……我也没有。"

林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到沈念碗里。

"你做的这个最好吃。"她说,"再多吃一块。"

沈念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豆腐,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是怕我做的不够自己吃吧。"

"有一部分是。"

"另一部分呢?"

林屿没有回答。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的时候擦了一下嘴角,始终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但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沈念看着那一抹红,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是得意,不是满足。是一种"原来你也会紧张"的发现。

她收回了目光,没有让自己看太久。

饭后沈念正要收拾碗筷,林屿把她的手腕轻轻按住了。

"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看。"

林屿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然后把屏幕转向沈念。

是几张花店的照片——不是那种精致摆拍的宣传照,更像是随手拍的日常。一束还没包好的白玫瑰靠在窗台上,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花瓣上投了一层透明的光。一桶刚到的雏菊还带着水珠,叶子翠绿翠绿的。还有一张是花店门口的样子——木质的招牌,边上爬了一小株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开着细小的淡紫色花朵。

"这个招牌上的字是你自己写的?"沈念拿起手机放大了看,认出那个字体不是印刷体。

"嗯。"林屿被她发现这个细节,有点意外,声音轻了一点。"我做的招牌。原来那个太丑了,我自己画了一个。"

"你还会做招牌?"

"会的不多。但自己的店,总要什么都干一点。"

沈念把照片又翻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张玫瑰花的照片上。

她忽然说:"这张……我想画。"

林屿愣了一下。

"你现在能画吗?"林屿问。

沈念下意识想说你在这儿我怎么画——但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

因为林屿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我想看你画。"林屿说。语气很轻,很平常,不像是提了一个什么了不起的要求。但她看着沈念的眼睛,没有移开目光。

沈念张了张嘴。

"……那你等着。"她说。

她走进书房,把数位板和电脑搬到客厅的茶几上。接上线,打开软件,手指在数位板上敲了两下,等屏幕亮起来。

林屿坐在沙发上,离她大概一尺的距离。没有靠太近,也没有保持那种"礼貌的距离"。就坐在那里,像一个来看画展的人,安安静静地等着。

沈念打开一个空白画布。

她没有打稿——不是逞能,是那朵玫瑰的样子刚才已经在她脑子里成型了。从花瓣边缘的那一缕浅粉色的渐变,到叶子上那道被阳光穿透的脉络,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笔触落下去的时候,她忘了旁边有人在看。

她画了很久——大概二十多分钟。林屿就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中间年糕跳上沙发蹲在她们中间,林屿伸手摸了一下年糕的头,动作很轻,没有打扰沈念。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沈念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这才发现肩膀有点酸。

屏幕上是一朵白玫瑰。

不是那种写实的、每一片花瓣都精细描绘的玫瑰。是她的风格——线条简洁,颜色干净,花瓣边缘有一点模糊的晕染,看起来像隔着晨雾看到的一朵花。阳光的质感用浅黄色的色块表现出来,落在花瓣上,像真的在发光。

沈念自己看了两秒钟。

她很少对自己的画满意。大部分时候,她画完一幅画只会看到"这里还可以改"和"那里没画好"。但这一幅她觉得——还行。

"……好了。"她说。

林屿凑近了一点。

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的时间。长时间的安静让沈念有点不安,她转过头想看看林屿的表情——然后她看到林屿的眼眶有一点红。

沈念愣住了。

"你怎么——"

"没事。"林屿立刻说,声音有一点哑。她偏过头,用指节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笑着看着沈念。

她那一下笑,有一点鼻音,嘴角带着弧度,眼睛还是亮亮的。

"你画得比我拍的好看太多了。"

沈念张了张嘴。

她想说"别哭啊",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奇怪了。想说"我再给你画一张",又觉得好像承诺了什么不该随便承诺的事。

最后她说了一句:

"……那这张送你。"

林屿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更软了一些。

"真的?"

"真的。"

林屿低下头,又看了那张画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屏幕。

"拍下来当屏保。"她说。

沈念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好低下头假装在看数位板,但其实她什么也没看,屏幕上就是那朵玫瑰,而她的脑子里在重放刚才那句话。

拍下来当屏保。

她用余光看了林屿一眼。林屿已经退回到沙发上了,正在认真地翻看那几张花店的照片——好像刚才那句"当屏保"只是随口一说。

但她拍那张屏幕的时候,手很稳,对准了很久。

饭后林屿帮她洗了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白色的泡沫包裹着碗碟,沈念站在旁边想帮忙,林屿把她赶到沙发上坐着。

"你做了饭还让你洗碗,说不过去。"林屿头也不回地说。

沈念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年糕跳上她的膝盖,卷成一团,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茶几上还放着那台连着电脑的数位板。屏幕已经暗了,但沈念知道那朵玫瑰还在那里。

她用指纹碰了一下触摸板,屏幕亮起来。

白玫瑰。阳光。花瓣的晕染。

林屿洗完碗,擦干手,走过来。她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个屏幕。

"这张画能给我吗?"

沈念抬头看着她。

"电子版的也行。"林屿补了一句。

"我……发给你。"

"好。"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远处传来模糊的街道声响。

"对了。"林屿收好手机,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从挂钩上取下那件沈念的旧围裙——是她洗碗时系上的——叠好挂在原来的地方。

"下周我轮休,有两天假。"

"嗯。"

"我打算去一趟郊区的花市。那边有一个很大的花卉市场,很多本地花农直接把花拉到那边卖,比店里拿货便宜很多,也能买到一些花店没有的品种。"

她说着,转过身子靠着门框看向沈念。

"你想一起去吗?"

沈念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说"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或者"我不懂花"。

但那一瞬间,她看到林屿靠在门框上,手指上还带着水珠——刚洗过碗的那种湿润。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林屿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她的笑意淡淡的,目光却很确定——好像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沈念想到刚刚林屿眼眶红的样子。

想到她说"拍下来当屏保"时那个轻描淡写的语气。

想到那朵现在应该已经躺在林屿手机相册里的白玫瑰。

"……好。"她说。

林屿笑了一下。

"那周六早上我来叫你。"

她换好鞋,站在门口回过头。

"谢谢今天的饭。真的好吃。"

沈念站在门内,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她站在玄关,听着林屿的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往下去了——哒、哒、哒,不急不慢的。然后在某一层停了一下,大概是看了一下手机。

沈念的手机紧跟着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来自林屿的一张图片。

是那张白玫瑰的屏保截图。

下面跟了一句话:

林屿:已经是屏保了。用了就不退了。

沈念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沈念没有反应。

她又读了一遍。

用了就不退了。

她把手机锁屏,又解锁,看到了那张白玫瑰——不对,那是林屿的屏保,不是她的。她的手机还是那张默认的星空壁纸。

她想了想,点开和林屿的对话框,把那张白玫瑰的原图保存下来。然后她去设置——壁纸——新壁纸——从相册选择——白玫瑰。

她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变成那朵玫瑰,锁屏。

然后她重新打开手机,看着它亮起来的那一瞬间。

白玫瑰。

她低着头,笑了一下,很小很小。

她弯腰把年糕捞起来,抱在怀里,走回客厅。

餐桌上还剩下两颗草莓。

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确实很甜。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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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阳台有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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