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夜未央

沈清辞在鸢尾花的花瓣上添了最后一抹蓝时,院子里的车灯刚好亮起。

晚上八点整。林见鹿准时的像是上好了发条。

今晚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谁在窗玻璃上细细地画着平行线。林见鹿进门时带着一身湿气,手里却不再是纸袋,而是一个深褐色的皮质档案盒。

“今晚不吃外卖。”她把盒子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两个精致的漆木餐盒,“我让家里厨师做了,应该比外卖好一些。”

餐盒打开,是三菜一汤,还有两小碗米饭。菜式简单但精致:清炒虾仁、芦笋炒百合、葱烧海参,汤是花胶鸡汤。都是清淡的菜,但看得出用心。

沈清辞看着那些菜,忽然意识到——林见鹿在观察她的口味,并且记住了。

“你不用这么麻烦。”她说。

“不麻烦。”林见鹿摆好碗筷,“我也要吃饭,一个人吃和两个人吃,对厨师来说没什么区别。”

两人坐下,沉默地开始吃饭。今天的林见鹿似乎更疲惫,眼下青影深了些,吃饭时也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几次停在半空。

“画廊的事很忙?”沈清辞问。

“嗯。下个月的拍卖会,父亲很重视,所有细节都要亲自过目。”林见鹿揉了揉太阳穴,“他邀请了国内外三十多位顶级藏家,媒体也来了十几家。这次的规模……是近五年来最大的。”

“压力很大?”

“很大。”林见鹿苦笑,“尤其是知道这场盛宴背后,埋着一个可能会炸死所有人的地雷。”

沈清辞夹菜的手顿了顿:“你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

“后悔告诉我真相,后悔和我一起布这个局。”

林见鹿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蒙了雾的玻璃:“如果我后悔,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她放下筷子,从餐盒下层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白色药片,就着汤咽下。

“安眠药?”沈清辞皱眉。

“助眠的。”林见鹿把药瓶收起来,“老毛病了,不用大惊小怪。”

沈清辞没再问,但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这个看似完美的画廊主,这个优雅从容的林家大小姐,原来也需要靠药片才能入睡。

吃过饭,林见鹿没有立刻收拾,而是靠着椅背,闭上眼休息了几分钟。沈清辞安静地等着,看着灯光在她脸上投下的阴影,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从不摘下的银戒。

“第二个故事,”林见鹿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关于十年前那个雨夜。”

沈清辞的心提了起来。

“那天是九月十七日。”林见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也是我的生日。我十九岁生日。”

她睁开眼睛,眼神飘向窗外,像是透过现在的雨夜,看到了十年前的雨。

“父亲说要办个小型家宴,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但母亲从早上起就状态不对。她把自己锁在画室里,谁叫都不开门。”

林见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清辞。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傍晚时开始下雨。雨很大,像天漏了一样。客人们陆续到了,但母亲还是没出来。父亲让我去叫她,说客人们都在等。”

“我敲了画室的门,很久很久,母亲才开门。她……她的样子很可怕。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睡衣,虽然当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林见鹿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没有停。

“她说:‘见鹿,今天是你生日,妈妈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一句真话。’我问什么真话,她笑了笑,那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说:‘妈妈是个小偷,偷了别人最珍贵的东西。现在报应来了。’”

沈清辞屏住呼吸。

“我想问她什么意思,但她把我推出了门外,重新锁上门。她在里面喊:‘去跟你爸爸说,我不舒服,不参加宴会了。’”

“我回到客厅,跟父亲说了。他的脸色很难看,但在客人面前还是维持着笑容。他说:‘你妈妈最近身体不好,大家别介意。’”

林见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环抱住自己,像是觉得冷。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我借口去洗手间,其实是想再去看看母亲。经过画室时,我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哭声,是……笑声。很轻,很诡异的笑声。”

她闭上眼睛:“我当时害怕了,没敢敲门,跑回了客厅。但我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事。”

“后来呢?”沈清辞轻声问。

“后来宴会结束,客人们都走了。父亲送完客,立刻去了画室。我听见他们在里面吵架——其实主要是父亲在吼,母亲只是偶尔说一两句,声音很小,我听不清。”

林见鹿睁开眼,眼里有水光:“大概十一点,父亲怒气冲冲地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就吼我:‘回你房间去!别在这儿碍事!’”

“我回到房间,但根本睡不着。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走回桌边,坐下,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凌晨一点左右,我实在忍不住,又去了画室。门还是锁着,但门缝底下……有光。”

沈清辞的心跳加快了。

“我敲了敲门,没反应。喊了几声‘妈妈’,也没人应。我试着拧门把手,拧不开。然后我蹲下身,从门缝往里看——”

林见鹿的声音哽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

“我看见地板上有……红色的东西。很多,一大片。还有一只脚,穿着母亲最喜欢的蓝色绣花拖鞋,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里。”

画室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雨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像在为那个遥远的雨夜配乐。

“我疯了似的拍门,喊人。父亲和佣人都跑来了。父亲用备用钥匙打开门,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了。”

林见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滑过脸颊,滴在桌面上。

“母亲躺在地板上,左手手腕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还在慢慢往外渗。她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右手还握着一把调色刀,刀尖上沾着血。”

“她身边散落着一些纸片——后来我知道,那是她写的遗书,还有……你母亲那封信的复印件。”

沈清辞感到一阵窒息。她能想象那个场景——雨夜,画室,血,还有两个女人的绝望,一个用死亡终结,一个用目睹继承。

“父亲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叫救护车,而是捡起那些纸片,塞进口袋。”林见鹿的声音冷了下来,“然后他才假装惊慌地喊:‘快叫医生!’”

“但已经晚了。母亲的血几乎流干了,身体已经凉了。医生来只是确认死亡。”

林见鹿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然后就是……处理现场。父亲让佣人清洗地板,但有些污渍渗进了木头,洗不掉。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些。”

“他还联系了熟识的医生,改了死因报告。心脏病突发,听起来体面多了,不是吗?艺术家的遗孀,因为创作过度劳累,突发心脏病去世……多美的故事。”

她的笑声里充满了讽刺:“连葬礼上的悼词,都是请人写的,充满虚情假意的赞美。父亲哭得很伤心,所有客人都说他是个深情的丈夫。”

“只有我知道,他在演戏。只有我知道,母亲为什么死。只有我……只有我看见了那个真实的、血淋淋的夜晚。”

林见鹿终于控制不住,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沈清辞坐在那里,一动不能动。她被这个故事钉在了椅子上,被那个雨夜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

她以为自己的过去已经够黑暗了——母亲的“自杀”,十年的孤独,刻骨的仇恨。但林见鹿的过去……是另一种地狱。

亲眼看见母亲的尸体,知道那是自杀,知道自杀的原因,还要看着父亲掩盖一切,还要在谎言中扮演一个完美的女儿……

沈清辞忽然站起身,走到林见鹿身边。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林见鹿颤抖的肩膀上。

林见鹿的身体僵了僵,然后,她放下了捂着脸的手,抬起头看着沈清辞。那张总是精致得体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像个迷路的孩子。

“那晚之后,我开始做噩梦。”林见鹿的声音嘶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场景——血,雨,母亲睁着的眼睛。我睡不着,就吃安眠药。吃了药能睡,但梦里还是那些。”

“所以你手腕上的疤……”沈清辞轻声问。

“有一次梦得太真实,我惊醒时从床上摔下来,打碎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林见鹿挽起袖子,露出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碎片割的。不深,但流了很多血。我看着血从手腕流出来,忽然想……如果我也割下去,是不是就能见到母亲了?”

沈清辞的心脏狠狠一缩。

“但我最终没有。”林见鹿放下袖子,苦笑道,“因为我想到母亲留下的那句话——‘你要替我还债’。如果我死了,就没人知道真相了。没人能还沈雨眠一个公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鸢尾花:“所以我活着。吃安眠药,做噩梦,扮演林家大小姐,经营画廊,等着……等着你出现。”

沈清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微微佝偻着,承载着太多不该属于她的重量。

“十年。”林见鹿轻声说,“我等了十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那些药片越吃越多,噩梦越来越真实。但每次我想放弃,就会梦见母亲——不是死去的那个母亲,是更早的、还会笑的母亲。她在梦里对我说:‘见鹿,再等等,就快到了。’”

她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却露出一个极其脆弱又极其坚强的笑容:“然后你就出现了。带着那幅雨夜,带着和你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出现在我的车前。”

“所以,”沈清辞声音干涩,“我对你来说,不仅是还债的工具,还是……支撑你活下去的理由?”

林见鹿没有否认。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清辞,”她轻声说,深灰色的眼睛直直看进沈清辞的眼底,“遇见你之前,我只是在等死。遇见你之后,我才开始想……也许我还能活。”

这句话太沉重,太真实,太**。

沈清辞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仇人的女儿,这个共犯,这个背负着和她一样沉重过去的人。

她该恨她的。至少该警惕她,该保持距离。

但她做不到。

因为她在林见鹿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孤独。那种在漫长黑夜里独自挣扎,无人可说的孤独。

“林见鹿。”沈清辞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不需要用还债来证明自己值得活着。”

林见鹿的睫毛颤了颤。

“你已经活得很辛苦了。”沈清辞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为自己活。为了……那些还没画完的画,那些还没讲完的故事,那些……”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那些可能会有的,不下雨的日子。”

林见鹿的眼睛睁大了。然后,泪水再次涌出来,但这次,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沈清辞,”她带着哭腔笑,“你真是个……危险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话,”林见鹿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清辞的脸颊,一触即分,“让人想相信。想相信雨会停,想相信天会晴,想相信……也许我真的可以不用一直活在十年前那个雨夜里。”

她的指尖很凉,但触碰过的地方却像被烫到一样发热。

沈清辞没有躲。她看着林见鹿的眼睛,在那片深灰色的湖泊里,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同样伤痕累累,但还在努力活下去的人。

“那我们就一起等吧。”沈清辞说,“等雨停。”

林见鹿笑了,那是一个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笑容。虽然脸上还有泪,虽然眼睛还红肿,但那个笑容里有光。

“好。”她说,“一起等。”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些。雨声变得柔和,像一首安眠曲。

林见鹿走回桌边,开始收拾餐具。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沈清辞也帮忙,两人谁都没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

收拾完,林见鹿没有立刻离开。她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今晚……我可以多待一会儿吗?不想一个人回去。”

“可以。”沈清辞在她身边坐下,“想聊什么?”

“不知道。”林见鹿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就随便聊聊。比如……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清辞想了想:“很温柔,但很固执。她教我画画时很有耐心,一笔画不好,就让我画一百遍。但她自己画画时,可以一整天不吃不喝,完全沉浸在里面。”

“和我母亲一样。”林见鹿轻声说,“她画画时,也不许任何人打扰。但画完了,会把我抱在怀里,给我讲画里的故事。”

“我母亲也会。”沈清辞的声音柔和下来,“她总说,每幅画都有一个灵魂。画家的任务,就是把那个灵魂从看不见的世界里,召唤到画布上。”

“很美。”林见鹿睁开眼睛,看向墙上的画,“所以你相信吗?画有灵魂?”

“以前信。”沈清辞说,“母亲走后,就不太信了。但现在……也许又信了。”

“为什么?”

沈清辞看向林见鹿:“因为你的画室里有灵魂。苏晚的灵魂,我母亲的灵魂,还有……你的灵魂。”

林见鹿的喉咙动了动:“那你的呢?”

“我的灵魂,”沈清辞顿了顿,“还困在十年前,等我带它出来。”

“我们一起。”林见鹿说,“我的也是。”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不沉重,反而有种默契的温暖。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林见鹿坐直身体:“我该走了。明天还有早会。”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和那个档案盒。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什么?”

“下周末,父亲要在家里办一个预展酒会,邀请了一些重要的藏家和媒体。”林见鹿的表情变得严肃,“他希望我带你一起去。”

沈清辞的心一沉:“为什么?”

“他说想见见‘那位画出苏晚风格的新人画家’。”林见鹿苦笑,“我怀疑他听到了什么风声。陈绍安最近总在画廊转悠,问起你的情况。”

“你觉得他在怀疑?”

“我父亲从不做无意义的事。”林见鹿说,“他邀请你,一定是想亲自评估——评估你的价值,评估你的威胁,评估……你和我的关系。”

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那我去吗?”

“你必须去。”林见鹿说,“不去会更可疑。但你要小心,沈清辞。我父亲……他很擅长看穿人心。”

“那你呢?”沈清辞问,“他会看穿我们的计划吗?”

林见鹿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这是考验。如果我们连这关都过不了,后面的计划也不用想了。”

她打开门,雨夜的冷风灌进来。

“记住,”林见鹿在门口转身,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在我父亲面前,你是仰慕苏晚风格的年轻画家,我是赏识你才华的画廊主。我们只是商业合作关系。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来。”

“我明白。”

“还有,”林见鹿的声音柔和下来,“别怕。我会在你身边。”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沈清辞站在画室中央,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紧张,不安,但还有一丝莫名的……安心。

因为林见鹿说了:我会在你身边。

在这个充满谎言和危险的世界里,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沈清辞走到窗边,看见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模糊的月牙。

月光很淡,但确实存在。

就像希望。

很小,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她回到画架前,拿起画笔。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干了,她重新挤了新的,开始调色。

这一次,她调的不是蓝色。

是紫色。鸢尾花花瓣尖上那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紫。

这是她自己的颜色。

不属于苏晚,也不完全属于母亲。

属于沈清辞。

她在画布角落,那片蓝色的背景上,轻轻画了一小朵紫色的鸢尾花。

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但它是存在的。

就像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感,那些不敢承认的依赖,那些在雨夜里悄悄生长的……可能。

沈清辞放下画笔,看着那朵小小的紫色鸢尾。

然后她轻声说,像是在对画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再等等。就快到了。”

雨停了。

月光照进来。

画室里,一幅画静静地在画架上,等待着被完成。

画室外,一个新的故事,正在慢慢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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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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