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市时,天刚蒙蒙亮。雨停了,但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没洗净的画布。沈清辞和林见鹿从夜班车上下来,带着那幅用生命护住的画,回到了城西的画室。
一进门,林见鹿就反锁了房门,拉上了所有窗帘。然后她打开灯,在桌子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绒布。
“把画给我看看。”她的声音还带着夜奔后的疲惫,但眼神异常清醒。
沈清辞小心地解开油纸包裹,将那幅小画放在绒布上。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画面上,那些温暖的色彩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林见鹿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开始仔细检查。她看得很慢,很仔细——画布的纹理,颜料的质地,笔触的走向,签名的笔锋。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画布是九十年代国产画材厂的产品,这种纹理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她低声说,“颜料……钴蓝和赭石,确实是那个年代常用的矿物颜料,现在的化学颜料光泽不一样。”
她翻到背面,用手机拍下那些笔记和标签,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陈记画材店……”她敲击键盘,“找到了。老板叫□□——不是那个陈副局长,是同名。店铺2008年倒闭,老板后来开了家小超市,还在城北。”
沈清辞的心脏跳得快了些:“我们能找到他吗?”
“试试看。”林见鹿记下地址和电话,“还有画里的院子。我们需要当年的邻居作证,证明这幅画确实一直挂在你家客厅。”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今天我们不能出门。我父亲的人肯定在监视这里。但我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可以帮忙。”
她拨通了一个电话,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挂断后,她对沈清辞说:“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做私人侦探。他会帮我们找到陈老板和你的老邻居,收集证言。”
“可靠吗?”
“可靠。”林见鹿点头,“他欠我个人情。而且……他妹妹当年也是学艺术的,被一个画廊老板剽窃了作品,最后抑郁退圈了。他最恨这种事。”
沈清辞稍微安心了些。她看着林见鹿在电脑前忙碌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在过去的十年里,可能一直在为今天做准备。她的人脉,她的资源,她的冷静和决断,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她轻声问。
林见鹿的动作顿了顿。她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从母亲去世后的第一年。”她说,“我开始学习法律,了解证据链,结交各种人——律师、记者、侦探、鉴定师。我知道总有一天要用到这些,虽然那时候我不知道具体要对付谁,要证明什么。”
她苦笑了一下:“很可笑吧?像个 paranoid(偏执狂)一样准备了十年,只是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总有一天’。”
“不可笑。”沈清辞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很勇敢。比我有勇气得多。我用了十年,只是让自己活在仇恨里,而你用了十年,让自己准备好战斗。”
林见鹿看着她,许久,轻声说:“我们都很勇敢。只是勇敢的方式不同。”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两人同时警惕地看向窗户,但很快反应过来——只是普通的过路车。
“我们需要一个专家。”林见鹿回到正题,“一个在艺术鉴定领域有公信力的人,能证明这幅画的年代和真伪。”
“周明远老师?”沈清辞想起研讨会上那位公正的老评论家。
“周老师是评论家,不是鉴定专家。”林见鹿摇头,“我们需要的是科学鉴定——颜料成分分析,画布年代检测,笔迹鉴定。这些都需要专门的实验室。”
她翻着通讯录:“我认识一个人。国家博物馆退休的资深鉴定师,叫秦守正。七十多岁了,脾气很怪,但眼力是国内顶尖的。最重要的是——他和我父亲有过节。”
“过节?”
“十年前,我父亲想请他鉴定一批‘苏晚早期作品’,其实里面混了几幅别人的画。”林见鹿的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秦老一眼就看出来了,当场揭穿。我父亲恼羞成怒,动用关系打压他,逼他提前退休。”
她看向沈清辞:“如果我们能说服秦老帮忙,他一定愿意。而且以他在业内的声望,他的鉴定报告没人敢质疑。”
“怎么联系他?”
“我有他的地址。”林见鹿在电脑里找到一个文件,“但他不见生人,尤其不见和艺术圈有关的人。我们需要一个引荐人。”
“谁?”
林见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母亲的一个老朋友。她叫方静,是美院的退休教授,也是苏晚当年少数真正的朋友之一。她知道很多事,这些年也一直在暗中帮我。”
她看了眼时间:“现在太早了。等八点,我给她打电话。”
等待的时间里,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吃了点东西。沈清辞煮了粥,林见鹿热了昨天剩的面包。她们坐在桌边,安静地吃着这顿简陋的早餐,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八点整,林见鹿拨通了电话。她开了免提,让沈清辞也能听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见鹿?”
“方老师,是我。”林见鹿的声音变得柔和,“很抱歉这么早打扰您。”
“没关系,我早就起了。”方静的声音听起来六十多岁,但很精神,“你那边怎么样?我看到新闻了,你父亲他……”
“我很好,方老师。”林见鹿顿了顿,“我找到了沈雨眠女士的一幅真迹,2002年的。我需要秦守正老师帮忙鉴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方静才说:“你确定吗?沈雨眠的真迹?”
“确定。画上有她的签名和日期,背面有创作笔记和画材店标签。”林见鹿看了沈清辞一眼,“而且……沈雨眠的女儿就在我身边。”
更长的沉默。沈清辞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还活着?”方静的声音有些颤抖,“雨眠的女儿……还活着?”
“是的。她叫沈清辞,是个画家。”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啜泣声。方静在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复情绪:“我在电视上看到她了。那幅自画像……眼睛和雨眠一模一样。我当时就在想,会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秦老那边,我来联系。他一定会帮忙的。雨眠当年……帮过他大忙。”
“什么忙?”林见鹿问。
“秦老的儿子当年想学艺术,但考不上美院。是雨眠免费给他辅导了一年,最后考上了。”方静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温暖,“秦老一直念着这份情。后来雨眠出事,他几次想帮忙,但那时候你父亲势力太大,他帮不上。”
她的声音变得坚定:“现在不一样了。把画带来,我今天就带你们去见秦老。”
挂断电话,林见鹿和沈清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希望。
“我们现在就出发。”林见鹿开始收拾东西,“但要小心。我父亲的人肯定在监视这里。”
她走到窗边,小心地撩开窗帘一角。果然,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里坐着两个人,正盯着画室的方向。
“后门。”林见鹿说,“我早就准备好了。”
她带着沈清辞来到画室后面的一扇小门,那扇门平时被书架挡着,几乎看不见。推开门,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隔壁的空屋——那间屋子也是林见鹿租下的,作为备用出口。
她们从空屋的后门出来,是一条背街的小巷。林见鹿提前在这里藏了一辆不起眼的电动车。
“坐稳。”她对沈清辞说。
两人骑着电动车,穿过清晨的街巷。沈清辞抱着画,坐在后座,脸贴着林见鹿的背。她能感觉到林见鹿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这个姿势很亲密,但此刻谁都没有在意。她们只有一个念头——把画送到秦老那里。
秦守正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有一个专门的工作室,里面堆满了各种仪器和工具。方静已经在楼下等她们了。
“方老师。”林见鹿停好车,恭敬地打招呼。
方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素雅的棉麻衣服,气质温和。但她的眼睛很锐利,像能看穿人心。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像。”她轻声说,“尤其是眼睛。雨眠的眼睛也是这样,清澈,但藏着很深的情绪。”
沈清辞的眼眶热了:“您认识我母亲?”
“认识。”方静点头,眼中泛起泪光,“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直到……直到那件事发生。”
她擦了擦眼角:“先不说这些。秦老在楼上等我们。”
秦守正的房子在三楼。开门的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头发全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看了林见鹿一眼,冷哼一声:“林家大小姐。你父亲当年可没少给我找麻烦。”
“秦老,对不起。”林见鹿低下头。
“跟你没关系。”秦老摆摆手,目光转向沈清辞,“你就是沈雨眠的女儿?”
“是。”沈清辞点头,双手递上那幅画,“这是我母亲的真迹,想请您帮忙鉴定。”
秦老接过画,动作忽然变得极其小心。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专业的照明灯,戴上眼镜和手套,开始检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嗡嗡声。方静、林见鹿和沈清辞站在一旁,屏息等待。
秦老看了很久。他用放大镜看每一处细节,用特殊的灯照颜料,甚至取了一点颜料碎屑放在显微镜下。最后,他翻到背面,仔细看那些笔记和标签。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秦老摘下眼镜,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毫无疑问的真迹。画布、颜料、笔触、签名……都是沈雨眠的。年代也对,2002年左右。”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你母亲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画家之一。可惜……生不逢时。”
沈清辞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终于被证明的释然。
“秦老,”林见鹿开口,“我们需要一份正式的鉴定报告。要能上法庭的那种。”
秦老点头:“我会做。不仅做这一幅,我还要对比苏晚的那幅《庭院记忆》。”他看向方静,“小方,你那里有那幅画的照片吧?”
“有。”方静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早就准备好了。”
秦老把两幅画的照片并排放在工作台上。即使是外行也能看出,两幅画在构图、色彩、甚至细节处理上,都极其相似。
“苏晚这幅标的是2004年。”秦老指着照片,“但看笔触的熟练程度,明显不如沈雨眠这幅。而且……这里,秋千绳子的弧度,沈雨眠画的是真实的物理弧度,苏晚画得有点别扭,像是临摹时没完全理解。”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些数据:“更重要的是,我做过颜料分析。苏晚这幅画用的是2003年之后才上市的新款钴蓝颜料,而沈雨眠用的是老款。如果沈雨眠的画真是2002年的,她不可能用2003年的颜料。”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地说:“也就是说,要么沈雨眠的画是伪造的,要么苏晚的画是抄袭的。而从笔触的自然程度来看——沈雨眠的是原创,苏晚的是模仿。”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这个结论太重大,重大到几乎让人不敢置信。
“秦老,”林见鹿的声音有些颤抖,“您愿意出庭作证吗?”
秦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云,然后缓缓点头。
“我退休十年了,原本不想再掺和这些事。”他说,“但沈雨眠当年帮过我儿子,我欠她的。而且……”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变得温和:“你母亲是个好人。她不该被这样对待。真相不该被埋没。”
沈清辞深深鞠躬:“谢谢您,秦老。”
“先别谢。”秦老摆摆手,“鉴定报告我需要三天时间。这三天,你们要小心。林渊不会坐以待毙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那个□□——画材店老板,一定要找到。他的证言很重要。”
“已经在找了。”林见鹿说,“我的人今天下午应该能有消息。”
离开秦老家时,已经是中午。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沈清辞抱着画,感觉那幅画在阳光下有了温度,像母亲的拥抱。
“现在去哪?”她问林见鹿。
“回画室,但不能走正门。”林见鹿看了看四周,“我父亲的人可能还在监视。我们需要换个地方。”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方老师,能让我们在您那里住几天吗?”
方静爽快地答应了。她的房子在城南,离这里不远,而且小区管理严格,陌生人进不去。
去方静家的路上,林见鹿收到了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
“找到了。”她看着手机,“□□——画材店老板,现在确实在城北开超市。他愿意作证,还记得当年卖颜料给沈雨眠的事。”
“老邻居呢?”
“找到了三家。”林见鹿继续读信息,“都记得你家客厅挂着这幅画。其中一家的女儿当年还跟你一起玩过,记得很清楚。”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证据链正在一点点完整。画本身,鉴定报告,画材店老板,老邻居……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构成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
“还有一件事。”林见鹿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我的人说,陈绍安今天上午去见了法院的人。他叔叔在司法系统有很多关系,可能想影响案件审理。”
“我们能做什么?”
“找更好的律师。”林见鹿说,“我认识一个,专打知识产权和名誉权官司,胜率很高。但很贵,而且……他和我父亲也打过交道,不一定愿意接。”
“钱不是问题。”沈清辞说,“我还有一些存款,我母亲的保险金也还在……”
“钱是问题,但不是最大的问题。”林见鹿摇头,“最大的问题是时间。两周后开庭,我们需要在这两周内准备好所有证据,找到所有证人,还要应付我父亲的各种手段。”
她看着沈清辞,深灰色的眼睛里有担忧,但也有坚定:“会很辛苦。可能会失败。你准备好了吗?”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看着阳光下车水马龙的城市,看着那些匆匆行走的路人。
然后她说:“我准备了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再辛苦,也比活在谎言里轻松。”
林见鹿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但沈清辞在里面看到了真正的光。
“好。”她说,“那我们就不管不顾地,把这场仗打到底。”
车子驶入方静居住的小区。这是一个安静的老小区,树木葱茏,鸟鸣声声。方静的房子在一楼,带一个小院,院子里种满了花草。
“这里很安全。”方静迎她们进来,“我在这住了三十年,邻居们都认识。陌生人来,门卫会拦住。”
她把两人带进客房:“你们先休息。吃饭的时候我叫你们。”
客房很简单,但干净整洁。窗外就是小院,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清辞把画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长长地舒了口气。林见鹿坐在她身边,也显得疲惫。
“累吗?”沈清辞问。
“累。”林见鹿诚实地说,“但很踏实。比过去的十年都踏实。”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清晰可见。沈清辞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忽然很想吻她的额头。
但她没有。她只是躺下来,躺在林见鹿身边,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温暖,空气里有花草的香气。
这是一个难得的、平静的时刻。在风暴的中心,她们偷来的一点安宁。
“沈清辞。”林见鹿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嗯?”
“如果……如果我们赢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你想去哪里?”
沈清辞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先去我母亲的墓前,告诉她这个消息。”
“然后呢?”
“然后……”沈清辞看向窗外,“去一个不下雨的地方。一个有阳光的地方。画一些温暖的画,而不是这些蓝色的、悲伤的画。”
林见鹿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你会画我吗?”
沈清辞的心脏轻轻一颤:“会。但不会像现在这样。会画你笑着的样子,在阳光下的样子。”
“我不记得我上次真心笑是什么时候了。”林见鹿轻声说。
“那就从今天开始。”沈清辞也侧过头,与她对视,“等雨停了,我们一起学怎么笑。”
林见鹿看着她,许久,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真正的、没有负担的笑容。
“好。”她说,“一起学。”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床边移到墙上,照亮了墙上的一幅小画——是方静画的,画的是院子里的花。
那些花在阳光下,开得热烈而真实。
像在说:
雨会停的。
花会开的。
而你们,会学会笑的。
会的。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