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故地

邻市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陌生。

沈清辞已经有十年没回来了。自从母亲去世,那栋老房子就成了一个不敢触碰的伤口——房间里还留着母亲的气息,院子里还有母亲种的桂花树,书房里还有母亲没读完的书。每一次回来,都是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但今晚不同。今晚她不是一个人回来,不是为了缅怀,而是为了战斗。

车子驶入老城区时,雨小了些。街道两旁是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墙面斑驳,梧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摇晃。路灯昏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前面左转。”沈清辞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林见鹿按照她的指示转弯,开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车轮碾过积水的坑洼,溅起细小的水花。巷子两边是带小院的平房,有些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光晕。

“就是那栋。”沈清辞指向巷子尽头的一栋房子。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红砖墙,瓦片屋顶,院墙是矮矮的水泥墙,上面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植物。院门是生锈的铁门,虚掩着,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见鹿停好车,两人下车。雨几乎停了,只有细细的雨丝还在飘。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传来的隐约桂花香——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那棵树还在那里。

沈清辞站在院门前,迟迟没有推门。十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真正站在这里时,那些被压抑的记忆还是像潮水一样涌来。

母亲在院子里浇花的背影。

母亲在窗前画画的侧脸。

母亲在厨房做饭时哼的歌。

母亲在秋千上推她时开心的笑声。

还有……那个雨夜,警察敲开门时冰冷的通知。

“清辞?”林见鹿轻声唤她。

沈清辞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院子比她记忆里更荒凉。石板缝里长满了杂草,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枝叶稀疏了许多。树下的秋千——母亲画里的那个秋千——只剩下了锈蚀的铁链,木板早就腐烂脱落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房子。钥匙还在,一直被她带在身上,像一种固执的纪念。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股陈年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沈清辞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早就断电了。

林见鹿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线扫过玄关。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家具都用白布盖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墙上还挂着一些画,都是母亲的习作,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看着她们。

“画在阁楼。”沈清辞说,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跟我来。”

她领着林见鹿穿过客厅,走向楼梯。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沈清辞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适应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

二楼是卧室和书房。沈清辞没有停留,直接走向走廊尽头的一扇小门——那是通往阁楼的梯子。

她拉开梯子,灰尘簌簌落下。林见鹿用手电照上去,阁楼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我上去。”沈清辞说。

“我和你一起。”林见鹿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有个照应。”

她们一前一后爬上梯子。阁楼很矮,成年人只能弯腰行走。空气里有更浓的灰尘味,混杂着旧纸张和木头的气味。手电光扫过,照亮了堆放的杂物——旧家具、纸箱、废弃的画框。

“在哪里?”林见鹿问,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有些闷。

“靠窗的那个木箱。”沈清辞指向阁楼深处,“母亲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那里。”

她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避开地上的障碍物。阁楼地板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朽坏,踩上去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终于到了窗边。那里果然放着一个深棕色的木箱,盖子上刻着简单的花纹,锁已经锈蚀了。

沈清辞蹲下身,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小钥匙——和画室钥匙串在一起的,她一直留着。插入锁孔,用力转动,锁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东西:几本相册,一沓信件,几个小盒子,还有……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画框。

沈清辞的手有些颤抖。她小心地拿起那个包裹,一层层打开油纸。最后,那幅画露了出来。

槐树,院子,秋千。温暖的色调,细腻的笔触。右下角是母亲的签名:“沈雨眠,2002.5”。

手电光下,那幅画显得格外鲜活。虽然只有书本大小,但每一笔都充满情感,每一抹色彩都仿佛在呼吸。那是母亲在病情恶化前最后的温暖时光里画的,画的是她最珍视的家,和最爱的女儿。

沈清辞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捧着那幅画,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

“就是它。”林见鹿轻声说,凑近仔细看,“这幅画……太有生命力了。和我母亲那幅《庭院记忆》的冰冷感完全不同。”

确实。苏晚的画虽然构图、色彩相似,但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像是隔着玻璃看风景。而沈雨眠的这幅,每一笔都透着真实的爱——对这个院子的爱,对这棵树的爱,对生活的爱。

“背面。”林见鹿提醒,“看看背面有没有笔记。”

沈清辞小心地把画翻过来。画布背面果然有字,是母亲清秀的笔迹:

“2002年5月12日,晴。清辞今天在秋千上睡着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像个小天使。画下这一刻,希望她永远这么快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用完了最后一点钴蓝和赭石,明天要去陈记画材店补货。”

陈记画材店——就是当年巷口那家小店,早就倒闭了,但老板可能还在。

“还有这个。”林见鹿指着画框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画材店的标签,日期是2002年4月,和画上的时间对得上。”

她们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

沈清辞把画小心地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声响——

门被推开的声音。

两人的动作瞬间僵住。林见鹿关掉手电,阁楼陷入一片黑暗。她们屏住呼吸,听着楼下的动静。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没人。”一个男人的声音。

“搜仔细点。”另一个声音,“老板说了,那幅画很重要,一定要找到。”

是林渊派来的人。他们果然抢先一步。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她抱紧怀里的画,和林见鹿对视一眼——在黑暗中,她们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紧张。

楼下的人开始翻找。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柜门被打开的声音,东西被扔在地上的声音。他们在找这幅画,而且动作粗暴,毫不顾忌。

“楼上看看。”一个声音说。

脚步声向楼梯靠近。

沈清辞的呼吸几乎停止。她们被困在阁楼里,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个梯子,而那些人马上就要上来了。

林见鹿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然后指了指窗户。阁楼有一扇小窗,外面是斜斜的屋顶,再往下是后院。

走窗户。

沈清辞点点头。她们悄悄挪到窗边,林见鹿小心地打开插销,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气味。

下面的屋顶是瓦片的,坡度很陡,在夜色中看起来格外危险。但她们没有选择。

“我先下。”林见鹿低声说,“你跟着我,小心点。”

她灵活地翻出窗户,踩在瓦片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沈清辞把画抱在怀里,也翻了出去。瓦片湿滑,她差点摔倒,林见鹿及时扶住了她。

就在她们刚刚站稳时,阁楼里传来了声音——

“这里有个箱子!打开了!”

“画呢?!”

“跑了!窗户开着!”

手电光从窗户照出来,扫过屋顶。沈清辞和林见鹿赶紧俯下身,躲在屋檐的阴影里。

“追!”

两人没有犹豫,沿着屋顶向旁边挪动。隔壁房子的屋顶稍矮一些,可以跳过去。林见鹿先跳,稳稳落地,然后转身接住沈清辞。

她们像两只夜行的猫,在连绵的屋顶上奔跑、跳跃。雨后的瓦片很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但她们互相搀扶着,居然一次都没掉下去。

终于,来到一排平房的尽头。下面是条小巷,离地面约三米高。

“跳。”林见鹿说,率先跳了下去,落地时屈膝缓冲,动作熟练得像受过训练。

沈清辞抱着画,也跳了下去。林见鹿接住她,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

“这边。”林见鹿拉着她跑进巷子深处。

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但巷子错综复杂,她们很快甩掉了追兵。跑到另一条街上时,已经听不到后面的声音了。

两人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沈清辞把画抱在胸前,确认它完好无损。林见鹿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或者汗水,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来这里?”沈清辞喘息着问。

“可能一直在监视我们。”林见鹿说,“也可能……陈绍安透露的。他叔叔是警察,查一个人的老家地址太容易了。”

她看了看四周:“车不能开了,他们肯定在附近守着。我们得另想办法回去。”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在街灯下闪着银光。深夜的老城区,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灯。

沈清辞抱着画,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她一个人,在雨里奔跑,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怎么办。

但今晚不同。今晚她不是一个人。

“去车站。”她说,“坐最后一班夜车回去。”

“好。”林见鹿点头,“但要走小路。他们可能在大路上守着。”

她们沿着小巷子穿行,避开主干道。沈清辞对这片区域还算熟悉,虽然十年没回来,但基本的方向感还在。

路上,她们经过一家还没打烊的便利店。林见鹿进去买了把伞,两瓶水,还有一些简单的食物。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她把面包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这才感觉到饥饿。她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干涩的面包在嘴里几乎咽不下去,但她强迫自己吃下去。她们需要体力。

“谢谢。”她低声说。

林见鹿摇摇头,打开水瓶喝了一口。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你刚才……”沈清辞顿了顿,“在屋顶上,动作很熟练。”

林见鹿苦笑:“小时候常这么跑。母亲发病时,会追着我打,说我是来讨债的。我就躲到屋顶上,等父亲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但沈清辞听出了里面的疼痛。原来林见鹿的童年,也并不比她好多少。

“对不起。”沈清辞轻声说。

“不用对不起。”林见鹿转头看她,“我们都有不快乐的过去。但至少现在……我们可以选择不被过去困住。”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清辞怀里的画:“这幅画,就是我们选择的证明。”

沈清辞低头看着油纸包裹的画。隔着纸张,她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感受到那些温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午后。

“等这件事结束,”她忽然说,“我想把老房子收拾一下。也许……偶尔回来住住。”

“我陪你。”林见鹿说,很自然地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清辞的心脏轻轻一颤。她抬起头,看着林见鹿深灰色的眼睛。在便利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澈,格外真实。

“好。”她说,“你陪我。”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们共撑一把伞,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着,向着车站的方向。

怀里的画沉甸甸的,像抱着一个时代的重量。

但沈清辞觉得,这重量,她可以承受。

因为不是一个人在承受。

车站很快就到了。深夜的车站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等待末班车的乘客。她们买了票,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子上,等待着。

林见鹿靠在沈清辞肩上,闭上了眼睛。她很累,眼底的青影更深了。沈清辞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睡一会儿吧。”她轻声说,“车来了我叫你。”

林见鹿没有拒绝。她真的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沈清辞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疲惫而苍白的脸色。

这个总是坚强的、从容的女人,此刻在她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

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把那缕湿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窗外的雨敲打着车站的玻璃窗,像一首无词的摇篮曲。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像水中的倒影。

沈清辞抱着画,抱着林见鹿,坐在这个陌生城市的深夜车站里。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虽然狼狈,虽然危险,虽然前途未卜……

但很真实。

真实得让她想哭,也真实得让她想笑。

因为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因为她终于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人,有了可以互相依靠的人,有了可以……一起等雨停的人。

车来了。沈清辞轻轻叫醒林见鹿。两人上车,找到座位。夜班车上人很少,她们坐在后排,窗外是不断后退的夜色和灯火。

林见鹿又睡着了,头靠着沈清辞的肩膀。沈清辞没有睡,她看着窗外,看着这个她出生、长大、又逃离的城市,在雨中渐渐远去。

怀里,那幅画安稳地躺着。

身边,那个人安稳地睡着。

而前方,虽然还有风暴,还有战斗,还有未知的危险……

但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雨会停的。

天会亮的。

而她们,会一起看到。

车在雨夜中行驶,驶向那座等待着她们的城市,驶向那场等待着她们的审判。

驶向那个,雨停之后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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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赝品
连载中狸狸原上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