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正经睡觉吗?

—2000年7月24日—

阿尔金无人区。

无人区坐落在新疆、青海、西藏三省区交界处的库木库里盆地中。要知道,阿尔金无人区的总面积达到4.5万平方公里,比整个台湾还要大。

最可怕的是当下正值夏季,这里的天气极其善变,极端时可一日四季。

若运气差些,不到半天便能经历烈日、狂风、暴雨、冰雹,甚至暴雪。

他们没有交通工具,装备不多,食物也捉襟见肘。要想从这片无人区成功“走”出去,可以说是痴人说梦。

并且,霍北风发现他们的位置与想象中出现了极端偏差。

眼前,一片绵延无尽的金色沙峦。南边是昆仑山巍峨的主脊,北边是祁曼塔格山的山脉,东边则是布达嘎阪峰。

他们与脚下这片大地金被一同被环抱中央,如自然困兽。

这里是库木库里沙漠的南缘戈壁线,荒芜寂寥。

不远处的雪山如一场海市蜃楼,只令人感到无尽的窒息。

霍北风问:“我们怎么在这儿?”

岑岑:“不知道。”

“如果按照你所说的,因躲避罗布泊的沙暴而慌不择路,三天路程误入阿尔金,我们眼下应该在阿尔金山北麓口附近才对。”

霍北风的脸色逐渐沉下去,夜色下蹙眉。

“可我们却到这里,库木库里沙漠的南缘线,甚至靠近昆仑山脚下。”

“从罗布泊南缘到这里直线距离足足有250公里,实际却要300公里。就算你天赋异禀,带着我也能一周走这么远……可中间横跨着一整条阿尔金山脉的主脊。”

“在带着一个昏迷伤者的情况下,翻越就海拔五千米、沟壑纵横,且陡峭无比的大山之后在沿着库木库里沙漠北侧边缘的戈壁一路向南吗?”

岑岑看出他脸上觉发荒唐的表情,“但是眼下我们的确是在你说的位置,一片戈壁里。”

霍北风:“你带我坐着导弹来的吗?”

岑岑只是耸耸肩。

“我不知道。”

她转而笑了。“眼下纠结这个有什么用。”

“我们既然已经知道所在的位置,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出去。”

我当然知道。霍北风想。

按照他的预料,就算因为躲避沙暴误入阿尔金,最多也只会进入阿尔金北麓口,距离身后的罗布泊最多一百公里,是有机会根据途经分析找到大路用他身上的卫星电话求援的。

可他们却直接跨越阿尔金山脉,来到库木库里沙漠南缘,接近地磁不稳、雷暴频发的昆仑山。不用想也知道他身上的救命稻草变成了废铁。

霍北风看着无信号的卫星电话,果断将电池扣了下来,避免无必要耗电。

一想到他要背着这块毫无用途的砖头不停寻找可求救的契机,霍北风的心便如明早的沙丘表面一样焦灼。

正当他有些焦头烂额,耳边传来女孩轻轻地询问:“你在想什么?”

“那个问题?”

霍北风下意识道:“什么?”

“那个,”

“我刚才问你的问题。”

女孩的面孔带着别样的天真,像是无心之问

—— “你还没有回答。”

你是处男吗?那句荒唐的问询再次插入他的脑海,像是一记重锤,打得他晕头转向。

“都到这个时候了。”霍北风笑了,不知是不是气笑的。

他无奈地抬起眼,看着女孩真挚探知的表情。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竟然不关心生死,只关心这些。”

岑岑也跟着笑,但要怡然自得些。

“你也说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

她看向天边,辽阔的天。“也许我们明天就死了。”

“也许我们下一秒就死了。”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想什么是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吗?”

就像你的主治医生告诉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你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一样,面对生死更应该随心所欲才对。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岑岑:“所以你为什么不能回答我这个问题?”

也许是没了招数。

霍北风开口道:“不是。”

“嗯?”

“我不是。”

看样子应该是信了吧。霍北风的心安定下去,又不由吊起来,上下为难。

岑岑听到回答,也心安了。

还好不是了,

不然可真是麻烦。

可以安心睡觉了。岑岑将帐篷顶拉得严丝合缝,确保不会再有冷风吹进来扰她。

直到女孩拉开他的睡袋,紧贴着他躺下,霍北风才发觉不对。

“你做什么?”

岑岑不管他,只自顾自将自己的外衣扒掉,只剩下最里面那层。

霍北风吓得赶忙抓住她的手,制止她接下来的动作。

岑岑笑了下。

“你在想什么?”她笑得花枝乱颤,“你刚醒,身体机能还没完全恢复呢。”

霍北风紧抓着她的腕子,“那你这是做什么?”

岑岑低头看了一眼。

“嗯。”

霍北风只得跟着她的视线向下看,却只能看见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身体。

“是睡袋,你用的是我的睡袋,我只有这一个睡袋。”岑岑道。

霍北风这才反应过来,帐篷窄小,睡袋也只有一个。

库木库里沙漠的昼夜温差大,虽说不在隆冬,入夜最多达到零下三四度。

可因为高海拔伴随山风肆虐,体感上其实不输零下二十度,如果没有防护措施过夜极容易造成失温。

在这里失温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作为长期投身无人区救援的霍北风再清楚不过。

眼下两人只有一个选择,睡在一起,睡在一个睡袋里。

“脱掉衣服保温会更好。”

眼前的女孩最擅长轻飘飘说出这种令人汗颜的话。

“你不是很在乎生死吗?你对这里也很了解,今夜的温度会很低,若是不尽量保住体温,不说冻死,哪怕只是失温都很危险吧。”

她说的是实话。

岑岑说着,将男人松懈的手掌拉开,埋头钻进他怀里。

熟练地靠在厚重的胸膛上,她低声道:“这么多天都是这么过来的。”

……?

一语惊死梦中鬼。

一时间,霍北风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每一帧都足够令他呼吸停滞。

而此时令他如此想入非非的女孩却安然入睡,只留给他温热的呼吸,以及相互温存的身体。

岑岑白天要带着人赶路,还刚跟一头孤狼交过手。她累得一沾胸膛就睡着了。

她照常缩在男人的怀里,却不知今夜与以往不同。

“……”

女孩的身体不如他滚烫,整个人软趴趴的,像是稍一用力就会融化。长发散落在他身上,胸前、颈窝和脸颊。

不用低头,他便能嗅到女孩身上独特的气息。

正如第一次见面时,淡淡的,淡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可霍北风此时却切实地拥着她,拥着毫无防备、在他身上睡着的她。

不会消失的,落在他心尖。

……

清晨,太阳还未来得及升起。

岑岑睁开眼,入眼的竟然不是那片熟悉的风光。

她微蹙眉头,看清敞篷外点燃的一团篝火,火在戈壁上高扬着,撩热如骚。

睡袋里还残存着男人的余温,以及他身上清晰的阿恩克玛的凉香。

帐篷被拉开一角,伸进来一个罐头盒子,里头装着几块炙烤狼腿肉,切得规整,还热着。

“趁热吃吧,吃完就暖和了。”男人的声音低沉,略带鼻音。

岑岑正好饿了。

吃了两块,觉得味道不错,比她昨夜烤的那些好了太多。这也不怪她,她从小对厨艺这方面就一窍不通,正随了他爸的那句天生找人伺候吃喝的命。

“你起这么早,昨夜没睡吗?”

她顺嘴问。

“睡了。”霍北风撒谎道。

岑岑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并未戳破。

只是问:“想好怎么走了吗?”

霍北风点头,“沿着南缘戈壁线,那边的水源多。”

岑岑跟着点头。水源多,动物也多,到时候吃喝不愁了。

说话间眼睛被闪了一下,她抬头就看见霍北风胸前挂着的东西。

——一块白骨头。

岑岑对骨头十分了解,这明显是昨夜那头孤狼的头盖骨。

不由好奇:“你带着它干嘛?”

那双蓝眼睛半垂下去,睫毛纤长轻颤。

“死在沙漠里的生命会困在沙漠,我带它出去。”他说。

做救援这么多年,霍北风比谁都要清楚,生命是以生命为代价的。

他们枪尽粮绝、走投无路之下诱杀了这只觊觎他们的孤狼,符合人性也符合自然法则。

但身为人,似乎总要多做一些。

做一些可以作证为人并非牲畜,又同为牲畜的事。

比如,将它们的魂灵带出荒芜的沙漠,带到天地托起的沃土,带到众生可归的天堂。

岑岑看着他的神情,

眼前的男人竟然露出这样的神情。

先天生得硬朗的五官,后天修得坚韧的身体,以及他血脉骨血里应当不羁到粗粝的心性……

可在此时,他低眉垂目,看着手掌心那颗洗得洁白的骨头。

她实在不懂他言语中所表达的哀叹,生命在于生命本身,生死为界,活着怎么都好说,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便再没有任何意义。

但她仍然被他展露的神情吸引,久久移不开眼。

“霍北风。”

她叫他的名字。

那双蓝色眼睛受到呼唤,看向她。

“你很漂亮。”

直白的、毫不掩饰的表达。

那双眼睛颤动着,正似男人摇曳不止的心。她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总是说这些令他招架不住的话。

漂亮,

竟然会有人用这种词形容他。

岑岑说得真心,她就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在此时此刻很漂亮,外表、神情和气息都漂亮。符合她的审美和喜好,让她躁动。

话说出口,却见男人先是呆愣,而后迅速抓住了她的手——

动作突然大胆,是这么多天以来并未有过的冲击。

岑岑怔愣一瞬。

难不成,他身体机能恢复了?

她当即心下一动,正欲配合

——“快走!”

男人一手拉着她,顺手将脚边的背包捞起。

“簌!”

一声沙尘滚动的声音,如百足踢踏炸在她耳边。

直到一张血盆大口从沙地里挣出,獠牙擦过她的大腿,她这才反应过来——大难临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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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小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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