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戾个子生得高,步子迈得也大,因此林致一开始还只是亦步亦趋,后来非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到地方之后,他都两眼昏花、气喘吁吁了。相较之下,褚戾则和没事人一样,仍然是身形挺拔、步履沉稳。
褚戾大手推开一扇虚掩的门,便平淡地往里指了指:“灶房。你自己寻东西吃。”
这灶房虽然简陋,却很干净宽敞。那灶炉上有两口锅,一口是厚重的黑铁锅,外观细腻莹润,一看就知道平日里保养得当。在它旁侧,还有一口小锅。
林致心中一动,走去用手一摸,果然触手尚温。
这应该就是“双眼灶”,大灶烧菜熬粥,温灶则利用余火,将水烧得温热,放着备用。
林致因为亲眼目睹这种只在书里看见过的古人智慧,有点激动。
回过头去,却见褚戾正抱臂倚在门梁边,面色冷淡地看着外面的黄昏,似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致心里那点激动瞬间消失了,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娶的老婆竟然是个男扮女装的骗子。——这种事情,任现代人都无法接受,更别说古人了。
但现在自己也别无他法,只能先利用褚戾……那就加油赚钱,争取尽快发挥自己的作用,把褚戾亏的粮食赚回来!林致在心里给自己鼓劲。
灶台右侧用密合嵌实的楔子钉死,在上面挂着一排木头壁柜。这便是褚戾存放吃食、调料的地方。
林致粗粗看去,看到一袋糙米。一个小小的粗盐袋。还有一个绑起来的长形小袋子,不知道装了什么。
柜子的边上,用一个木质的弯钩作出一个吊绳来,上面绑着一个小小的陶罐,里面装着三分之一的兽油。
林致思忖,觉得这褚戾还挺有钱的。
然后盯着那袋糙米,忍不住咽了一下干涩的唾沫。
他准备拿点糙米,熬点稀粥对付一下。但往灶里一看,没看见柴火,左右看了看,也没有。
林致叹了口气,不过还是先转头,软声问道:“哥,你的柴还有吗?”
褚戾撩了下眼皮,又闭上:“用完了。”
一想到在吃饭前还得先干活,林致摸着肚子,立刻觉得泄了劲,饿久了的身体发昏发软。
但褚戾一迈步,他还是跟了上去。
后院就在灶房屋檐下。
在正中间,立着一个巨大的木桩,上面有许多深深的刀痕。木桩旁倚放着一把厚重的柴刀。旁边有一堆没劈砍过的干木。
褚戾随意找了个矮凳坐下,脊背挺直,微微阖眼。他周身看着松弛,姿态里却藏着猎手独有的紧绷警觉。
“自己动手。”他淡淡吩咐,语气不容置喙。
林致看着那把沉甸甸的柴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单薄、布满伤痕的手臂,心底微微发虚。
可他别无选择。
林致察觉得出来,这是一次赶巧的能力测试,也是褚戾正在借机发泄自己的不满。如果能在此时让他发泄出来,肯定比压抑到之后爆发要好得多。
林致摆放好木头,然后咬牙,费力地拎起那把柴刀。
但那沉重还是超过了他的想象。
在劈下第二下的时候,他只觉得脑袋忽然一空,眼前扭曲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身体一软,直直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
昏沉之间,林致感觉到脸颊被人拍了两下。那力道沉稳又克制,一点没有粗暴。
“醒。”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缓慢聚焦,看见眼前人影晃动。
一个碗突然“噔”地一下,放在他的脸前。
鼻尖萦绕着一缕温热的麦香,勾得林致馋虫大发,瞬间清醒,像打了鸡血一样立马挺起身子。
眼前的碗里,清凌凌的一汪面汤,里面是几根有些粗的手擀面……竟然是面条!
褚戾将一碗同样的面摆在自己面前,坐在他对面,抬眼扫了林致一眼:“吃吧。”然后便埋头吃起来。
林致都有点饿绿了眼,抓起筷子,就从碗里大口大口地扒拉面条往嘴里送。
烫热的食物滚落进空了两天的肚里,暖意顺着五脏六腑散开。他又急切喝了一口面汤,那浑身发软虚脱的感觉瞬间就消去了大半,越吃越有劲。
林致还是第一次饿成这样,为了填肚子,他对面条嚼都懒得嚼,囫囵吞咽。一会儿功夫,面条就下去了大半。
不过这时候,腹中可怖的饥饿感被满足了,麻木的味觉才慢慢恢复灵敏。
他咂摸一下,才觉得这面条,似乎是只单纯煮熟了。
口感沙糙又发柴,应当是用最经典的、混着麸皮和碎渣的粗面擀出的。
放了几粒盐,味道很是寡淡。但古代的调料缺乏又昂贵,能放盐已经是难得了。
林致扫了一眼褚戾,看见他正低头吃得正欢,显然是真心觉得这碗面好吃。
褚戾察觉林致的目光,抬眼看他。林致便笑道:“哥,这面条真好,你是怎么得来的?”
褚戾不置可否,语气寻常:“上次去城里,听说这东西好吃,就买了点。如今一试,确实不错。”
这倒是合了林致的猜测。
在古代,比起糙米,粗面筛洗要耗费更多的工序和水。
因此面食是更金贵的东西。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在普通农户家中见到。
褚戾家中有,是出于猎奇心态,才高价买了些来试试。
想到这里,林致愣了一下。
他骤然意识到:褚戾竟然用了这样昂贵的食物,来招待自己这个骗子……?
褚戾说着,见林致不动筷,微微挑眉:“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没有!”林致连忙摇头,诚恳道,“特别好吃。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了,谢谢哥款待。”
说罢,他便端起碗,继续吞咽面条。
心里的愧疚,却伴随着热食落肚,在他心里晃着水一般、渐渐地荡出酸意。
虽然寡淡无味,但林致最后把面汤也全部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满足喟叹。只觉得热水热食真不愧为古代的超级特效药。
褚戾把碗筷收走,放在灶边,便抓住林致细瘦的小臂。
把他带到主屋旁的一间偏房后,褚戾推开木门。
林致放眼看去,房中是各式各样的杂物。靠墙有一个木板床,看起来尘封已久。
“你睡这里。”褚戾站在门口,抱臂道,“自行收拾干净。明日天亮,随我上山。”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离去,顺手带上房门。
林致把床铺简单整理出来之后,躺在床上,脚边还抵着几捆麻绳。
他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心想:这是第一个夜晚。
身下的木板床硌硬。晚风透过老旧的窗缝钻进来,是干旱时节特有的干燥与粗粝。
他侧身,用被褥把自己像卷蚕丝一样裹起来。
闭起眼,却辗转反侧。
身上也还在隐隐作痛。
林致清楚,明日跟着褚戾上山,是证明自己的重要机会。但此时,他的脑子却完全没精力去构想要怎么做。
只是不停回想着一幕幕。
被绑在轿子上。被压着画押。哀求陌生男人收留自己。饿得昏厥。
他的父母,导师。简单的面条上有一个煎蛋,撒着油绿的葱花。他死去的小麦。
——混乱的痛苦,如潮水一般,将他卷入漆黑的、深转的漩涡。
不知熬了多久,疲惫终究战胜了心绪的纷乱,林致迷迷糊糊沉入了浅眠。
……
天色微亮,晨雾漫山。
林致还未彻底清醒,脸颊就被人拍了两下。熟悉的大手、熟悉的用了分寸的掌力。
“起来。”
林致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捂着耳朵。
他脸上是没来得及掩藏住的惊惧,但很快就被他自己意识到,调整成尚还有点勉强的笑容。
褚戾注意到了,不过他并不在意林致怎么想,从床边直起身来。
他已然整装完毕,一身精练的深青色短打,背上斜挎弓箭,腰间挂着一柄短刀。
整套装备利落凶悍,野性十足,将那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愈发深刻。
眉眼冷冽锐利,浑身皆是准备入山猎杀野兽的强势气场。
林致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的额角还有冷汗。刚刚褚戾在耳边出声,他正是被这男人的恐怖杀气给一下煞得吓醒了。
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真的下意识以为是褚戾反悔、要来杀自己。
现在反思觉得可笑。但林致擦了下额角的冷汗,却还是不知为何,紧张地笑不出来。
他简单整理好衣衫,抓起昨夜备好的小包,便跟褚戾进山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崎岖的山道稳步上行。
褚戾步伐沉稳矫健,行走山路如履平地。他的速度放慢不少,不止是迁就身后孱弱的林致,还为了防备山林中危险的野兽。
林致紧紧跟在后方,一边赶路,一边目光不停扫视着周遭的草木植被,脑子里一一把它们对应上品种与特性。
所有植物都有研究价值。但——林致现在需要的是某些植物的实用价值。
需要一种在古代,够稀缺、够独特、够赚钱的东西。
山脚安全,能吃的东西基本都被村民给挖空了。
走到较深的地方,野兽凶猛,没有农人敢上来了,他才看见杂石堆里长了少许野山韭和马齿苋。
再往上走,路途经过一块向阳的荒地,那里生长着一小片风中摇曳的艾草。
这些东西或能吃,或能入药,但是常见又便宜,目前看来,着实没有花时间采摘的价值。
林致推算着地理环境,估摸这里是在北方。脑子里便开始转着北方可能有的其他植物。
越是上行,山道渐陡,林木愈发茂密。
行至半山腰的时候,突然,一阵独特清冽的辛香随风漫来,穿透晨雾。
那辨识度极强、辛辣清爽的气息萦绕鼻尖。林致脚步一顿,眸中骤然闪出亮晶晶的光芒。
这、这难道是——
他瞬间也不觉得累了,迈步就往前跑去。褚戾正警惕着周围,见状皱了皱眉,立刻跟了上去。
林致顺着香气找去,来到一座陡峭的崖壁前。
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崖壁正好向阳,阳光猛烈照射处,丛生着一大片翠绿的刺丛。
枝叶繁茂,挂着一串串青绿饱满的小果。
是野生的山花椒!
整片崖壁花椒丛生,密密麻麻,数量极多。
林致心头狂喜,猛地甩开肩上的布包,快步上前,目光死死盯着崖壁上的花椒丛。
离得近了,他稍一嗅,便嗅出那辛香清冽复杂,很浓烈,却又带着一丝苦涩。
“哥!我找到了!”林致回头,激动地笑道。
不等刚到达的褚戾回应,林致便抓着崖壁的凸起石块,往上攀爬。
那花椒果的最低一层,离崖底也有数米,但林致一下子竟然真的爬了上去,直接伸手朝着最外侧的一簇花椒果摘去。
触碰果串的瞬间,指尖便被枝上的细刺扎到,又麻又痒的痛楚让林致的眼角一抽。
但他顾不上疼痛,手指避开枝干上的硬刺,捏住果穗的根部,用力一掐,便强行将一整串饱满的花椒果摘下。
落地之后,林致把果实从自己领口取出来。
青绿的果粒饱满紧实。他将鼻尖凑近,指尖隔着果皮轻轻一捻。
果皮上的油点瞬间破裂,一股纯正、清冽且极具穿透力的辛香直冲鼻腔。
林致抓着这串椒果到褚戾跟前献宝,兴奋不已:“哥,这是山花椒,是上好的调料,稍微处理处理,卖出去就能赚大钱!”
褚戾默不作声,抬手直接抽走林致掌心的花椒,稍微嗅了嗅。唇角便扯出一抹笑来。
却并非是喜悦,而是一种了然一切的冷笑。
——林致心里一跳。
熟悉的恐怖感、像一只手把他的心脏攫住,让他的呼吸都开始艰难。他脸色惨白,不由自主地想逃开,身体却失去控制,动弹不得。
褚戾终于抬眼。与林致对上的漆黑眼底,覆上一层冰冷的猜忌。
而后,在林致眼前,他指尖乍然用力。
生生捏碎了那饱满青绿的果粒。
“你拿这毒果给我,是打算寻机下毒,图谋我积攒的钱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