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林致是被腹中的饥饿感生生疼醒的。

“呕——”

他有种冒酸水的呕吐感,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空空荡荡的 ,眼前更是星辰乱坠。

腹里像得了阑尾炎一样,一阵一阵翻江倒海地抽搐。

他本能地想蜷起身子缓解这阵恐怖的痉挛,但动了下四肢,便觉得更疼了。

和内脏的抽痛不一样,这次感觉到的是外伤。像是浑身被猛烈暴打过一般的疼。

稍微一拉扯,手腕处便传来粗粝麻绳紧紧嵌进肉里的生疼感。

林致疼得短促地一抽气,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死死绑在一个木柱上。

耳边是咕噜咕噜车轮转动的声音,两边是艳红的帘布,眼前的门帘时不时掀起一角,露出外面刺目的天光。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有点像……古装剧里的轿子?

等等。

林致大脑一下子有点宕机,有点呆呆地喃道:“不、不对,我怎么没死……?”

一对记忆进行搜索,他就想起来了。他死了!

混乱的记忆在脑中翻搅盘旋,渐渐被分离成两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第一段记忆是在二十一世纪。是自己在凌晨四点半的农科院实验室里。

因为温控箱失灵,作为他研究生毕业论文的抗旱优种麦苗,一夜之间全部死光了。

为了不延毕,林致只能疯狂赶DDL,修改自己的毕业论文。他正感到脑袋刺痛的时候,突然想到自己两年的心血没了,越想越气。

然后一口气没提上来,猝死了!

第二段记忆,则来源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他也叫做林致,是林家最不受待见的二儿子。

自幼身体孱弱,下不了地。爹不疼娘不爱,吃不饱饭,在林家活像个混饭的累赘。林家子女繁多,更是加重了家人,尤其是大哥对他的嫌弃打骂。

今年春种大旱。现如今到了夏天。林家收获的粮食减产颇多,马上要吃不起饭了。

为了缩减用度,大哥林强绞尽脑汁,硬生生想了个歹毒的馊主意出来。

起因是他从村人那里听说,村外山脚独居的那个猎户,竟然来找媒人,打算讨老婆。

那猎户叫做褚戾,是个孤儿,平时靠在山上打猎为生。他经常独自一人带着血淋淋的兽肉和兽皮去城里贩卖。性格孤僻,人也阴沉沉默、浑身自带可怖的血煞气。

村里人人畏惧他,流言四起,说他手上沾了人命,人如其名的阴鸷狠戾,绝非善类。

但这褚戾又很有钱。在这饥荒的时候,竟然给媒人说媒出了五斗米的高价!

利欲熏心的林强,就将主意打到了身形单薄好扮女子,性格又懦弱好拿捏的弟弟林致身上。

原主才刚表达反抗的意思,便被林强二话不说,直接毒打一顿,又捆缚了起来,被关在轿子里一日一夜,而后,直接就送去成婚。

却没想到,原主身体本就孱弱,又太久没吃东西,惊惧交加,竟然就在前往褚戾家的路上,这么饿死了。

若不是林致在他身体中重生,此时被轿子抬进褚戾家的,可就是一具死尸了。

理清全部的因果,林致心里一片冰凉,又觉得荒诞不经。

不光是觉得重生简直像玄幻。还觉得重生就罢了,自己怎么来到了这个吃人的古代。

其他的暂且不说,光是吃的。

现代人一日三餐,精米精面,吃得心宽体胖。古代可是连一天一顿饭都难混啊!

身下突然猛地一个颠簸!

“——我丢、!”

林致整个人都被掀了起来,头撞到了轿子的顶部,疼得他嗷一声。

幸好他手被绑得死紧,不然被直接掀到车外都有可能。

门帘突然被一把抓开,刺眼的天光刺痛了林致的双眼,干涩的眼睛一下子流下泪来。

还没说话,那人就把他的下巴掐住,恶狠狠地说:“闭嘴!已经到那猎户家了了,你少发出点动静。要是签婚书前被发现了,老子就把你腿打断!”

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人,正是他的大哥,林强。

居然已经到了。

林致细心瞥到他手里拿着块脏抹布,心里暗叫不妙,知道林强大概是想把他嘴给堵上。

既然已经到地方了,现在再逃跑也不成,只能先想办法让身上的束缚越少越好。

于是,他忙乖巧地点点头,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大哥,我晓得,一定好好干。但绳子不用继续绑了吧,实在是好疼。”

见他一脸虚弱,又泪眼惺忪的样子,林强也觉得他翻不出风浪,便哼了一声,把他手腕上扎进肉里的麻绳解开了。

而后,便给林致盖上一块红盖头,把他从轿子里推搡了出来。

眼前伸来了一只手。

从盖头底下,林致能看见那露出红衣一角、肌肉利落流畅的小臂。

那截小臂生得极好。林致不由自主地盯着看,竟然一不小心地盯着看了很久。

大概是因为很难在研究室里,见到这样象征粗野、力量极致,又这样标致漂亮的,属于男人的身体。

被林强突然在背后狠狠拍了一下,林致才发觉自己愣得久了。

脑子里突然闪过原主的记忆——民间成亲,新人本该各执一块红绸的两端,这叫“牵巾”,寓意永结同心。

可如今这灾荒年月,别说同心结了,林家连一根红布条都舍不得给他准备。

没有红绸,那就只能直接上手了。

林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头的慌乱,伸手搭上了那只手。

然而,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那只手猛地翻转,一把将他的手紧紧攥进了宽大的掌心里。

林致的心仿佛漏跳一拍。

男人的手掌厚实、灼热,指腹和虎口处布满了常年握弓刀留下的粗粝厚茧。充斥着表里如一的力量感。

轻轻一牵动,便以不容抗拒的态势,将他带着一起跨过门槛、进了屋子。

最后,双双跪在一个草麻编织的跪垫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新人对拜——”

三拜结束后,林强将一纸轻飘飘的婚书被送到了两人面前。

这便宜丈夫也不检查一下,便按了指印在上面。

接下来轮到林致。林致有些犹豫,林强却像预料到一样,强抓着他的手,把食指往印泥上一按,再印在纸上。

现在,婚书上便是两个挨在一起的红通通的指印了。

“礼成,送入洞房!”

还没等他动弹,手腕再次被林强死死抓住,他整个人被推搡着扔进了一间昏暗屋子的床上。

“砰”的一声,房门从外面被重重关上,还落下了锁。

是否要逃跑的纠结,在这一刻又被打消了。

不过好在是没有再绑着他。林致自己坐起来,摸了摸盖头,犹豫要不要现在就扯下来。

“快快快,搬走……”

门外传来了林强等人远去的脚步声,林致还听见了“五斗”这样的关键词,抿了抿唇。

屋子外沉寂了片刻,而后,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向房门靠近。

一步,两步。

房门被推开。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残阳如血,将几缕暗橘色的光透进昏暗的屋子。接着又被关上。

林致抬起头。

他只能看到来人穿着一身火红嫁衣,走到他面前。

不愧是狩猎维生的猎户,那身形高大得像一堵墙,投下的阴影让眼前一下子宛如黑夜。

隔着盖头,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视线是一种极平淡、但又有一种隐隐灼热感的审视。

不像是在看妻子一样热烈,也不是在看一个物品那样的冰冷。

不知为何,林致觉得自己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

“从此往后,你我就是夫妻。”

听见那人沉声说道,林致便觉得头顶一凉,红盖头被取了下来。

对刚见光的眼睛来说,烛火都有些刺目。林致眯着眼,对上了褚戾的视线,也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锐若刀削。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健康小麦色,一双眼睛漆黑深邃,此刻正毫无波澜地盯着他,像是一头正在评估猎物价值的孤狼。

褚戾的视线先落在他乌黑利落的短发上,眸色微疑。

随即视线下移,掠过平坦的胸口,那点疑惑瞬间变成浓重的怀疑。

然后,眼前男人的目光又上移,从那胸膛,移到了更上面一点的地方……林致喉咙处,微微凸起的喉结上。

……周围的温度仿佛骤降。

林致骤然冷颤了一下。作为现代人,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如芒在背”。

他紧张地干咳一声,刚要开口,就听褚戾厉声道:“你是男人?”

这褚戾人如其名,一旦沉下脸色来,就是满身的煞气和戾气。

林致被他一质问,脸都苍白了,脑子里起草好的道理也全都忘了干净,声音变形地答:“是、是啊。”

褚戾扭头就走,一把抓走了桌上放的婚书。

林致立刻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便什么也顾不得了,立马便冲上去,抱住了褚戾的腰:“等等!”

褚戾烦躁不堪,直接抓着他的衣领,将他一把甩开。

然而林致没有放弃!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门前,两臂一展,就将门给护住:“停停停停——!大哥、大哥,你听我一言。”

褚戾紧攥着那婚书,死死盯着林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高耸的英岸眉宇间,是浓重好像要滴出血一般的杀气。

林致被他盯得两腿战战,只觉得他说不定马上就要把自己掐死……

但还是干咽下自己的害怕,小心翼翼地讨好笑道:“哥,你现在是不是要去退婚?”

褚戾眯起眼睛,危险地看着他。

“你退不了的。”林致紧张得声音干涩,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飞快地分析,“你看看你签的婚书,上面写的是林氏子,没说是女儿身。”

“在律法上,只要两方在婚书上点了朱,保人也确定无误,这婚约就成了。你若是想退婚,要先去官府领七十板子。”

“当然,我也要被打。”林致匆忙补了一句,“然后,聘礼也退不成,你反而还要再给五斗米,给林家那些人。”

这些当然不是林致从现代带来的知识。

这是他被绑着的时候,听林强洋洋得意吹嘘骗婚手段时听来的。

褚戾看着他的眼神冰得和冷窖一般,寒声道:“你想说什么?你们羞辱我还不够?”

“不是不是!”林致忙否认。

然后大着胆子,走近一步,小心地拉住他的衣袖:“哥,不瞒你说,我也是被逼来的……”

他像是展示私隐一样,小心翼翼地拉开自己的衣袖,露出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

甚至都不用掐自己,衣服和伤口黏连在一起,一拉动,他的眼泪瞬间就疼得飙了出来。

“就是这样……”林致言语里带了些哽咽。

他又将衣服拉高了些,露出更多被打出的青紫。

而后抬着眼看褚戾。这身体本就瘦弱,如此作态,在褚戾眼里便更显得可怜巴巴:“哥,我要是被送回去,肯定会被打死的。”

“……与我何干。”

褚戾终于又开口,言辞冷淡。

“你现在将我退回去,不光拿不到付出的那聘财,还要挨板子。”林致言语恳切。

而后,终于图穷匕见:“倒不如……将我留下。”

听了这话,褚戾表情里尽是了然,甚至出现了明晃晃的嘲意。

林致赶忙在他拒绝之前开口,继续说服:“现在是大荒之年,世道艰难。待到更多人没饭吃了,他们便会冒险进山打猎,你的生计定然也会被影响。”

“但我有能力帮你。我懂开荒、辨水、识作物,我能种地、能找吃食、能想办法赚钱。”

说到老本行,林致的神情终于坚定自信多了,这样的表现,也成功让褚戾的怀疑,转成了将信将疑。

一说到吃食,那饥饿感乍然卷土重来,林致的肚子一阵惊天动地的咕噜咕噜叫起来。

他摸着肚子,尴尬地脸红了,却镇定地继续说:“……如果单纯说说,不能让你相信,你就暂且收留我三日吧。三天时间,我会想办法证明自己!”

褚戾用看不出温度的眸光,在他身上审视似地逡巡。

林致紧张地等了半天,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开口劝说的时候,才听得褚戾不置可否的声音:“跟上。”

便推开门,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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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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