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无处不在的试探

两日后,辰时刚过,昭阳公主的仪仗便稳稳停在了沈府门前,引得邻里探头张望。

六爻早已收拾妥当,比起上回,今日的她发髻梳得整齐,亦换上了一身干净合体的新衣。

晏临安然地坐在车驾上闭目养神,并未下车。

沈文德领着一家毕恭毕敬地候在门前。

六爻走下台阶,先向父亲和嫡母行了拜别礼,又走到一旁默默垂泪的生母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娘亲安心,女儿会好好的。”

姚小娣哽咽着连连点头。

在下人的指引下,六爻独自登上那架华贵宽敞的马车,小心翼翼地在侧位坐下,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车轮缓缓转动,驶离沈府。

不多会,车外隐约传来市井之声,而车内熏着淡淡的冷香,一片寂静。

忽然,晏临开了口,声音清淡,“倒没哭。”

六爻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回道,“回师父,六爻自小便不会哭。她们都说,我是个怪物。”

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晏临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轻轻摇了摇头,“不,只是你的眼泪与悲喜,不落在这凡尘俗情之上罢了。你的道,不在此处。”

六爻觉得那种似懂非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从这天起,晏临便将六爻带在身边教导。

期间,晏临居住的宅邸前,拜帖、请柬如雪片般飞来。

京中许多贵妇,或为自身前程,或为家族利益,都想方设法想跟这位玄湮道主攀上关系。

然而,无论对方来头多大,晏临都只当不见。

数日后,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太监高公公亲自来到宅邸,说秋日天高气爽,禽兽正肥,陛下特于西苑皇家校场设围猎宴,诚邀玄湮道主拨冗前往。

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晏临应了下来。

待高公公离去,晏临看向正在窗下认真描红学字的徒弟。小姑娘近来调养得当,脸颊丰润了些,透出些孩童应有的红晕,瞧着愈发可爱。

晏临心中微动,伸手捏了捏那软乎乎的小脸。

六爻抬起头,眼中嗔怪,小声嘟囔,“师父……”

晏临收回手,平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促狭,“想出去玩了吧?也好,整日拘在屋里也无趣。”

“?”

次日清晨,昭阳公主的车驾前来接应。

比起气定神闲的师徒二人,慕容萱反倒是最期待的那个——她从未参与过这等盛大的活动。

出门时,晏临和慕容萱长手长脚,一步就跨出老远。六爻裹得圆滚滚的,活像只摇摇晃晃的汤圆追着两根竹竿跑。

晏临瞥了一眼,单手将她抱起,步履翩然地向外走去。

慕容萱见状,眸中掠过一丝讶异,这位清冷疏离的道主,竟也有充满人情味的一面。

而此时,满朝文武因已经得知晏临赴围猎宴的消息。

此前她拒了所有邀约,神秘色彩被推至了顶峰,如今这一答应,反倒让不少人心里生出不屑,觉得她先前只不过是故作姿态,待价而沽罢了。

晏临自然不会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在慕容萱的带领下,她和着六爻见过元亨帝后,便回到自己的车驾中,悉心引导六爻修行打坐。

真不是她严苛,是小徒弟自己要求的!

只是此方天地灵气稀薄,晏临只得从自身灵力中分出一缕气息渡入六爻体内,助她感应气机。

西苑皇家校场地处京郊。

时值深秋,天高云淡,层林尽染。

广阔的草场上旌旗猎猎,甲胄鲜明的禁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皇帐居于高地,赤色帷幔在秋风中拂动。

帐前的空地上早已聚集了一众王公贵族、文武大臣,无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交汇在那辆由昭阳公主陪护而来的车驾上。

当晏临抱着六爻步下马车时,全场奇异一静。

晏临依旧一袭青衣,在遍地的锦缎貂裘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夺目。

她容颜清绝,眉目间是历经万古般的平静与疏离。她步履从容,行走在这权势之巅,出尘绝世。

怀中的六爻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羞怯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宏大的场面。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审视,都聚焦于那一抹青影之上。

“呵。”

一个略带沙哑的嗤笑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这就是将老九迷得神魂颠倒的道主?本王还以为是何等惊世之姿,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说话者身着亲王常服,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眉宇间带着几分阴鸷与桀骜。

此人正是元亨帝的第三子,齐王慕容燊。

他斜倚在凭几上,嘴角噙着一丝冷嘲,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晏临身上扫视着。他身旁簇拥着几个武将打扮的官员,闻言都附和着低笑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明晃晃的敌意。

慕容萱闻言,脸色倏然一白,她强自镇定,上前半步,“三皇兄慎言!前辈乃父皇贵客,岂可轻慢!”

慕容燊哪里会将这个在冷宫长大的便宜妹妹放在眼里。

他嗤笑一声,眉梢挑起,正要再次张口……

晏临眼睫微抬,目光从他身上掠过。

只这一眼,便让慕容燊感觉有一股无形威压压下,浑身血液骤然一冷,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张着嘴,刻薄的话语已到唇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身边的附和声也戛然而止,扈从察觉到齐王的异状,面面相觑,气氛一时诡异得落针可闻。

晏临淡然地收回目光,轻轻调整了一下怀中徒儿的位置,对身旁面色紧绷的慕容萱轻声说,“走吧。”

待那抹青影远去,慕容燊这才猛喘一口气,他死死盯着晏临的背影,惊疑不定,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在高公公的引领下,晏临和六爻在预留的尊位上安然落座,慕容萱的位置在身侧,竟比一众亲王更靠近御座。

晏临瞥了眼端坐上首的元亨帝,只见对方面容和煦,正与一旁的太后低语,似乎对齐王方才的挑衅一无所知。

她心中冷笑一声。

太后虽年近古稀却精神矍铄,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晏临几眼,心下便已了然:

此女神态自若,眼神深邃,并无半分对帝王的倾慕与敬仰。她绝非池中之物,更非传言中那般攀附之人。说句大不敬的话,她怕是看不上自己的皇帝儿子,那些无端猜测可以休矣。

时辰已到,元亨帝照例说了些勉励群臣、祈愿丰收的场面话,随即挽弓搭箭,射出了围猎第一箭。

随后,各家的年轻子弟们欢呼着策马扬鞭,争先恐后地涌入密林之中,场面一时变得喧闹起来。

趁着这份热闹,不少贵眷贵妇都悄悄将目光投向晏临,想上前攀谈,可不知怎的,却没有上前打扰的勇气。

晏临浑不在意,只懒懒地晒着太阳,将糕点与饮子推到六爻面前。

慕容萱一直留意着师徒二人,她见六爻吃点心吃得双颊微鼓,眼儿弯弯,也忍不住捻起一方糕点品尝起来——

齁得慌。

就在这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惊呼声、马匹嘶鸣声混杂在一起,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声,一头体型异常硕大、毛色斑斓的猛虎竟撞开灌木,自林中一跃而出!

它铜铃般的凶睛死死盯着晏临的方向。

“护驾!快护驾!”

场面顿时大乱,官员女眷们惊叫四起。

禁军连忙持盾上前,组成人墙,

秦鸿玉迅速带人护在脸色发白的慕容萱身前,严阵以待。

猛虎龇牙咧嘴,咆哮着往前扑,眼看就要冲到晏临近前……

晏临眸光一凝,猛虎冲势戛然而止,随后,发出一声畏惧的低吼,竟生生转向,朝着别处扑去了!

好巧不巧的,猛虎正朝慕容燊扑去。

那边顿时人仰马翻,慕容燊吓得面无人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到侍卫身后,哪里还有半分亲王威仪。

禁军们引弓射箭,试图驱赶,却因怕伤及齐王殿下,一时束手束脚。

场面一时大乱。

晏临收回目光,好整以暇地对六爻眨了眨眼。

六爻看到坏人出丑,紧抿的嘴唇松开,眉眼弯弯,露出笑意。

在禁军和猎犬的合力驱赶下,猛虎忌惮地在原地焦躁地踱步。

突然,它鼻翼翕动,仿佛嗅到了什么,竟再次凶性大发,又一次不管不顾地朝晏临的方向扑过去!

晏临冷哼一声,神色一凛,清叱:“孽畜尔敢!”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震得众人心口一跳。

老虎如遭雷击,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竟趴伏在地上,发出委屈的呜咽,头颅低垂,做出全然臣服的姿态。

全场死寂。

元亨帝脸色铁青,厉声下旨,“来人!将此孽畜就地格杀!”

晏临却转向元亨帝,幽幽道,“陛下明鉴。此虎野性难驯,惊扰圣驾,确实该死。不过,本座瞧它倒有几分灵性,正好我这徒儿年纪小脚程慢,便留下给她当个坐骑,如何?”

元亨帝扯出一抹笑意,忙道,“道主神通广大,既已降服此兽,一切但凭处置便是。”

晏临颔首,朝那猛虎招了招手。

猛虎似有灵性,乖乖地匍匐前行,温顺地趴伏在六爻身旁,讨好地用大头蹭了蹭她。

六爻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直到晏临将她放到虎背上,小手紧紧抓住虎毛。

“陛下,此间喧闹,我带徒儿四处走走。”

元亨帝哪敢阻拦,立刻吩咐,“昭阳,你陪同道主前去,务必周全。”

慕容萱从怔愣中回神,连忙领命。

一旁的慕容甫看得两眼放光,不等父皇吩咐,也迫不及待地跟了上去。

留下一众王公大臣,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一袭青衣,久久无法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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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神
连载中东东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