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少女时代》
文/清舟辞
2017年,秋。
九月的南城,秋意悄然而至。凉风卷着街边桂花淡淡的甜香,掠过南城一中斑驳的校门,道旁梧桐落了几片浅黄的叶子,被来往的人流轻轻碾过。
倾藴沿着步道快步走来,一眼就瞧见了守在老地方的徐苏漪。
对方靠在路边的树干上,时不时踮脚张望,显然已经等了一阵。
“抱歉,来晚了。”倾藴走到她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没事啦,也就刚等几分钟。”徐苏漪直起身,顺手帮她理了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快走吧,再磨蹭早读就要迟到了。”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方向走,沿途不断有几位同学擦肩而过。
“昨天课间我又看到赖学长了,光是背影都格外惹眼。”
“何止啊,他性格是真的好,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笑起来特别有感染力。”
……
“又在聊赖学长呢。”徐苏漪耳尖一动,扭头撞了撞身旁的倾藴,语气满是好奇,“这都两周了,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他,你就真一点不好奇?
开学两个星期似来都是“赖学长”三个字,就像绕不开的话题,总能顺着风声钻进耳里。
倾藴目视前方,脚步平稳,神色淡然。
这两个星期里,她不止一次远远察觉到人群中那个格外惹眼的身影。
对方身形高挑,笑声清亮明快,周身洋溢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气息,总能轻易吸引周围人的目光。
可每一次,要么是来往的同学遮挡了视线,要么只是遥遥一瞥,她自始至终,连对方的眉眼轮廓都没能看清。
“没什么好奇的。”她轻声回应,“大家把他说得太过了,多半是添了不少滤镜。”
她向来不盲从旁人的追捧。
长得好看,性格讨喜的学生并不少见,可一人能被全校师生反复谈论,人人交口称赞,未免有些言过其实。
在倾蕴看来,这些夸大的评价,不过是众人以讹传讹的结果。
“你也太冷静了。”徐苏漪撇撇嘴,“好多学姐都说,赖学长是真的优秀,成绩好,人缘也好。我这两周总想着找机会看清他长什么样,偏偏每次都被人群挡住。”
倾蕴弯了弯唇角,随口打趣:“照这阵仗看,他倒像是偶像剧里的男主角,全校女生都成了围着他转的路人配角。不过我们可不当什么陪衬。”
“哈哈,你偶像剧看多了吧。”徐苏漪笑着戳了戳她的胳膊,“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大家就是单纯觉得他人不错而已。”
“也就随口说说罢了。”倾蕴淡淡应道。
徐苏漪低头看了眼腕表,提醒道:“还有五分钟就要迟到。”
倾蕴立刻拽住她的手腕往前跑,高声道:“快跑!”
“等等,慢点儿!”
转过楼梯拐角,倾蕴一心往前冲,没留神迎面来人,径直撞进了少年怀里。
她脚步一顿,慌忙往后退开些许,耳尖悄悄泛起薄红,没看清少年脸,语气带着慌乱:“抱歉抱歉,我跑得太急了。”
少年稳稳站定,抬手轻掸了下衣袖,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微勾,轻声应道:“没事。”说着便往旁侧挪了半步,静静让开了路。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走来的徐苏漪看了个正着,她脚步下意识顿住,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扫过,随即快步走上前,语气里满是担忧:“倾蕴,没事吧?”
倾蕴定了定神,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眼看上课铃声快要响起,徐苏漪也顾不上多说,抬手拉了把还愣着的倾蕴,又朝着少年礼貌地点了点头。
两人不敢再多停留,快步顺着楼梯往下走。少年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匆匆远去的身影,眼底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片刻后才收回目光,缓步继续前行。
一路奔进教室,早读铃声恰好响彻整栋教学楼。
两人踩着最后几秒的空档落座,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教室里书声琅琅,同桌早已拿出课本低头诵读,倾蕴拿出语文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几分。
方才相撞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回放。对方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干净又清爽。
少年的声音轻快温和,完全没有被冲撞后的不悦,待人随和又从容。
只是刚才慌乱之下,倾蕴只顾着低头道歉,匆匆后退,压根没敢抬头仔细打量对方的模样,就连对方身上穿着的蓝白色校服,也只是余光扫到一眼,没能记清细节。
“刚刚也太险了。”徐苏漪转过来压低声音凑过来,“楼梯拐角视线本来就差,还好对方脾气好,没跟我们计较。”
倾藴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是我跑得太冒失了。”
高二(1)班。
教室里。
早读刚结束不久。
一名少年刚把书包搁在课桌之上,转头看向身旁的同学:“看见欶霂綦了吗?”
“没瞧见。”对方摇了摇头。
被唤作忐勍(qíng)的少年明显不信,又追问了一句:“蛋卷,你当真没见过他?”
蛋卷摊了摊手,语气笃定:“我进教室到现在,压根就没看见人影。”
忐勍眼珠一转,忽然似想到了什么,脸上浮起促狭的笑意,打趣道:“该不会是跑去搭讪女生了吧?”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欶霂綦恰好回到教室,一字不落地听见了这句话,当即笑着反驳:“就你爱胡思乱想,你才去找女生了呢!”
这时忐勍被赖霂綦猝不及防的现身吓了一跳:“你走路怎么没动静。”
赖霂綦抬脚在地上轻磕两下,帆布鞋胶底磕碰出两声细碎声响,转瞬散去。
他转头看向忐勍:“我走路明明有声,是你满脑子瞎揣测,没留心罢了。”
一旁的蛋卷懒得掺和他俩斗嘴,暗自叹气,每天早上这两个人总要拌上几句,早就习以为常。
忐勍视线落在赖霂綦脚上,蹙眉开口:“姓赖的,说好放学之后一块儿打球,你就穿帆布鞋?打球总得穿运动鞋才行。”
赖霂綦随手把书包放在课桌,从容笑道:“出门匆忙忘了换,下午放学先回家一趟,换好球鞋再过来打球。”
忐勍哼了一声:“每次都临时补救。”说完转头看向蛋卷,“那我俩放学先去球场占场子,不等他来回折腾。”
蛋卷淡淡点头:“随便,别玩到天色全黑才往家赶。”
赖霂綦不以为然地扬了扬嘴角,随后他坐在蛋卷旁边的位置,翻开课本。
窗外秋风裹挟着清甜桂香吹进教室。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午休时间到来,整栋高一教学楼瞬间人流涌动,学生们成群结队走出教室,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汇成流动的人海,高一与高二的人流会在中庭交汇,宽阔的广场上瞬间变得热闹起来,来往的学生步履从容,彼此擦肩而过,各行其路。
倾藴和徐苏漪随着人流缓步前行,秋日的阳光褪去了晨间的微凉,暖融融地洒在肩头。
香樟树浓密的枝叶遮挡住直射的日光,走在树荫下,只余下阵阵清风和淡淡的草木香气。
午餐过后,倾藴和徐苏漪没有立刻返回教学楼,沿着中庭的石径慢慢散步消食。
阳光愈发柔和,风吹过树梢,卷起片片泛黄的梧桐叶,在空中轻轻打转。
石径旁的石桌石凳上,零星坐着几名同学闲聊的。
整个校园都浸在慵懒又安逸的午休氛围里。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天都要塌下来。”徐苏漪伸了个懒腰,语气无奈。
“这有什么好塌的,除非你不是人。”倾藴随口回道。
“你这话说的。”徐苏漪垮着脸,“历史知识点又繁杂,背得我快要怀疑人生。”
“那就不背。”倾蕴眉眼带着戏谑,慢悠悠打趣。
徐苏漪被噎得无话可说,嘟囔一句:“不背就要被老师骂到气死。”
倾蕴神色淡然,轻飘飘吐出一句:“那就背。”
徐苏漪:“……”
这直接怼人就对了。
徐苏漪瞬间语塞,鼓着腮帮子:“我不跟你说话了,我要回教室了。”
倾蕴淡淡应声:“哦!那就回教室。”
徐苏漪:“……”
这是活活被气死啊!
徐苏漪被怼得没脾气,憋着闷气转身往教学楼走,倾蕴压着笑意缓步跟上。
午休哨声响起,二人回到教室落座,徐苏漪坐在前排,倾蕴在她身后的座位。
窗外秋阳柔和,梧桐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细碎金光透过叶隙落进窗台,几缕桂树的枝叶探在墙外,淡淡的花香顺着敞开的窗户一阵阵飘进来。
历史课。
历史老师在台上梳理考点。
徐苏漪趴在桌面埋头背书,时不时回头幽怨瞟一眼后座的倾蕴。
倾蕴只顾低头伏案整理笔记,装作没有看见她的目光,偶尔抬眸望向窗外随风飘落的黄叶。
一下午课程结束,放学铃声响起。
倾蕴收拾好书本站起身,徐苏漪早已挎好书包等在一旁,两人结伴顺着校门小路先行离校。
夕阳晕开暖融融的橘色霞光,行道梧桐簌簌落叶,桂香萦绕在晚风里。
徐苏漪一路还在耿耿于怀中午被调侃的事,闷头走路一言不发。快要走到分开的路口时,她才停下脚步,别扭地嘟囔:“都怪你中午故意逗我,害得我一下午看书都静不下心。”
倾藴弯眼轻笑:“行了,往后课间我陪你梳理知识点。”
徐苏漪脸色瞬间缓和,挥挥手和倾藴道别,拐进小巷回家。
赖霂綦晚一步离校,匆匆赶回家换上球鞋。
忐勍和蛋卷早早直奔篮球场占位,生怕场地被别的抢先占去。
这片球场并排立着好几个篮筐,不少学生分堆占场打球,热闹嘈杂。
落日把球场铁丝网拉出长长的影子,塑胶地面还留着白日余下的暖意,零星几片梧桐落叶散落在边线旁。
两人搬来石块压住外套守场,没过多久赖霂綦赶来。
三人分好队伍,篮球砸在地面砰砰作响,跑动、传球、起跳投篮。
少年的呼喊顺着晚风四散开来。
房间里,倾蕴正坐在窗边翻看课本,厨房传来倾母的话音:“倾蕴,晚饭快做好了,倾腮出去大半天没踪影,多半泡在球场,你过去把他喊回家吃饭。”
倾蕴应了一声“好。”
恰好桌上的钟表停在“19:23”。
篮球场里。
打了半场,忐勍口干舌燥懒得动身,灵机一动出主意:“听我说,剪刀石头布,谁输了谁去买水。”
蛋卷一眼看破,挑眉打趣:“忐勍,你就是渴了,盘算着靠这个套路使唤我们跑腿吧。”
“呃……”忐勍面露尴尬,心思被当场戳穿。
赖霂綦淡淡开口:“不用折腾了,我顺路去买,你们要什么。”
忐勍应声飞快:“冰红茶!”
蛋卷随意摆手:“我随便就行。”
“行。”赖霂綦收好零钱,独自走出球场去往街边便利店。
便利店内,赖霂綦从冷藏柜取出一瓶冰红茶,再加两瓶同款矿泉水,拎着饮品走到收银台前准备结账。
就在收银员扫码的瞬间。
店门感应铃叮咚作响,电子播报音响起:“欢迎光临。”
倾蕴推门走入,避开温度最低的冷冻层,在常温保鲜柜里挑了一瓶不怎么冰的草莓牛奶,先站在一旁等候。
赖霂綦结清钱款,拎起塑料袋转身出门,快要踏出店门时,倾蕴才迈步上前走到收银台结账,前后错开,二人始终没有碰面留意彼此。
赖霂綦拎着水快步折返球场,忐勍和蛋卷正靠在篮架边闲聊,目光一直望着入口方向。
二人最先瞥见斜侧半空飞过来的篮球,当即出声提醒:“小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皮球重重砸在赖霂綦的前额,他手里的矿泉水晃得溅出几点水珠。
砸球少年瞬间愣在原地,手足无措杵在场边。
片刻后,攥着草莓牛奶结完账的倾蕴到球场围栏外。
少年一眼看见倾蕴,慌忙跑过去拉住她胳膊,神色慌张:“姐,我失手砸到人了,不知道怎么解决,你帮忙处理一下。”
忐勍和蛋卷连忙快步上前,一人伸手扶住险些后退半步的赖霂綦,另一人弯腰捡起滚落在塑胶地面的篮球。
赖霂綦抬手捂着发胀的额头,眉头微微蹙起,塑料袋里的饮料晃出细碎水渍。
倾腮缩着身子站在几步开外,被方才的变故吓得不敢上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被砸的人,满心忐忑。
倾藴攥着那瓶常温草莓牛奶跨过围栏走到弟弟身边,低头看向局促不安的倾腮,轻声问:“球是你投出去的?”
倾腮慌忙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我和同学争抢投篮没收住力气,球就飞过去了,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完怯生生往倾蕴身后躲了躲。
倾蕴安抚地拍了拍弟弟的手背,抬步朝着赖霂綦三人走去,神色诚恳:“实在不好意思,是我弟弟失误误伤了你,医药费或者有别的损失都由我们负责。”
赖霂綦缓缓放下抵在额头的手掌,红肿一小块印子显露出来,他摇了摇头,语气平缓:“问题不大,不用赔偿。”
忐勍在一旁打趣:“亏得小伙子个子小力道不算重,不然这下可得疼上好几天。”
蛋卷也跟着附和点头。
晚风卷着梧桐落叶飘过球场边线,倾蕴将手里的草莓牛奶递过去:“一点心意,算是赔罪。”
赖霂綦推辞不过,伸手接过牛奶。
倾藴转头叮嘱倾腮和同伴收拾好东西回家,带着倾腮转身离开球场。
赖霂綦看到倾蕴的背影,晨间的画面骤然涌上脑海。
白天他受任课老师嘱托,去往高一教学楼办公室递送资料,下楼拐过楼梯拐角,急匆匆赶路的倾藴没有留意前路,直直撞进他怀中。少女慌忙后撤,耳尖泛红,连声局促道歉的模样清晰浮现在眼前。
夜色渐浓,街边路灯尽数亮起,空旷的球场重新响起此起彼伏的拍球声与少年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