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工位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办公室大门‘嘭’地一声被粗暴打开。
谢满抬头,正好撞见岑裕阴沉着脸,大步走向办公桌。
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瞬间蔓延开来,门外的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下头忙着手里的活,生怕触了霉头。
谢满心里也跟着一紧,走过去把门关上,回来又赶紧把头埋进电脑后,大气不敢出,脚下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被这个祖宗迁怒。
岑裕坐下后翻动着手上的文件,正不知要怎么撒气,抬眼就看见谢满哆哆嗦嗦、极力掩饰自己的样子。
谢满许久没再听见别的动静,就在他刚要松口气的时候,没想到岑裕竟然主动开了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谢满,你过来。”
谢满全身的汗毛在听到他话的一瞬间全都竖了起来,心里七上八下地将对方从头到脚骂了个遍,最后还是顶不住他的压力,磨磨蹭蹭、窝窝囊囊地挪了过去。
谢满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了那张厚重的办公桌。
岑裕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将谢满来回审视,刮得谢满浑身发毛。
他决定主动出击。
“你怎么了?是公司出什么事了吗?”
谢满紧张得不行,努力搜寻着话题,却见岑裕原本阴沉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几分。
“你知不知道,冯嘉年的婚礼定在下个月。”
谢满一愣,脑子空白了一瞬。
下一秒,一股火气‘噌’地冲上头顶,又气又荒唐——
冯嘉年结婚关他什么事?
岑裕自己情场失意,凭什么要他在这儿提心吊胆?摆出一张被臭鸡蛋腌过似的脸给谁看!
“真是恭喜了,这是喜事啊。”
谢满阴阳怪气地对着岑裕说道,眼见着岑裕的脸色由晴转阴,心里升起隐秘的快感,嘴上却还在继续。
“你和冯总马上也是一家人了,是不是得送人家一份大礼。”
“可惜我无缘见到这豪门婚礼的大场面,不然……”
“够了!”
岑裕大喝一声,眼神狠厉。
谢满立刻配合地瑟缩了一下,装作被吓到,心里却乐开了花。
岑裕盯着他,恶狠狠道:“你不用在这儿气我,他的婚礼,你跟着我一起去。”
谢满心里暗松一口气,目的已经达成,嘴上却是无辜,歪了歪头,又往岑裕心口扎了一刀。
“这是好事啊,你到底在气什么?”
岑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让谢满滚回自己的座位,谢满对他的态度浑不在意,满眼只有胜利的喜悦。
不愧是真爱啊,才说了这么两句就气成这样,真不敢想,真到了婚礼那天,岑裕的脸色该有多难看。
想到这里,谢满就忍不住期待。
岑裕看着他莫名发笑的样子,不知道在美什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皱着眉思忖片刻,眯起眼,眼神里透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你知道……冯嘉禾为什么突然卖掉自己的工作室吗?”
谢满脸上的无辜和戏谑瞬间僵住,方才眼底的得意劲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茫然和警惕。
他确实不知道原因,冯嘉禾也从未跟他提过,在那些朝夕相处的时光里,冯嘉禾眼中流露出的光芒,那份对未来的希冀,绝不可能是假的,怎么会突然要卖掉?
他逐渐坐直身子,收起了那副故意刺激岑裕的模样。
“为什么?”
那副隐藏不住的迫切想知道答案的样子,全然没了刚才的伶牙俐齿,倒让岑裕心里稍稍出了口气,总算扳回一局。
岑裕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弧度,语气傲慢,仿佛看透一切:“重要的东西在这种关键时刻,当然要远离战场才能更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谢满,看着他眼神仅从茫然变成思索,并不满意,继续点破他。
“反观你,冯嘉禾偏偏把你扯进了这趟浑水,陷进他和冯嘉年的争斗中。你在他眼里的分量,甚至连一个小小的工作室都不如。”
那不只是一个小小的工作室……
谢满在内心反驳,可岑裕的话还是让他无法反驳。
岑裕看着他失魂落魄地垂下头,眼底的嘲讽淡了些,多了几分复杂,没再往下说。
其实从头到尾,这场局里,谢满才是那个最无辜的人。
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打算挣,冯家兄弟的恩怨、商场上的拉扯、家族里的暗斗,本都和他八竿子打不着。
是自己硬生生把他拉进来,害得他被冯嘉禾盯上,他竟还浑然不觉,真傻到以为对方是什么好人……
才刚升起的一点愧疚,在手机突然响起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周身的气压又沉了几分——是冯嘉年。
他接起,没说话,听筒里的声音却清晰地飘了出来,落进谢满耳里:
“岑裕,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岑裕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波澜:“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冯嘉年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矛盾,一字一句,像剖心般:
“我想你来,又不想你来。”
岑裕:“冯家已经送来了请柬,我……”
冯嘉年猛地打断:“我不希望你以宾客的身份参加,而是作为婚礼的主角出席。”
谢满呼吸一滞,随即倒吸一口冷气。
岑裕的眼神如利刃般袭来,谢满被扎了个正着,可即使这样,谢满也硬是坐在座位上不肯挪动半步,生怕错过了这精彩的一幕。
冯嘉年在电话另一边浑然不知他扮演的苦情戏外还有第二个观众,自顾自地继续他的深情告白,岑裕却像是再也忍不下去了,直接揭破他的假面。
“婚礼还没举行,你可以随时取消。”
冯嘉年一顿,哽咽道:“岑裕,你还在怪我,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这么做。你没有体会过我的处境,一旦行差踏错,别人立刻就会爬上来想要取代我!”
岑裕是家中独子,一出生就享尽家中资源,从小可谓是顺风顺水。
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有什么,可偏偏在冯嘉年身上体会到了什么叫求而不得。
谢满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到了,这两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之间,真的有真心吗?
那边冯嘉年的表演还在继续,“小裕,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我跟她只是商业联姻没有感情。”
“所以呢?”岑裕冷静回道。
冯嘉年:“……”
“你是想让我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还是一个随时可以抽身的一夜情对象?”
那头的冯嘉年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我不是。”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岑裕直接挂了电话,手机扔在桌子上,神情落寞,不知在想什么。
谢满趴在桌子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笑声传到岑裕耳朵里。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他拼了命地压抑着,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他死死咬着下唇,不然惊扰两位情圣的精彩表演。
岑裕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翻来覆去全是冯嘉年的话,他何尝不知道对方另有企图,可他就是忍不住心软。
他恨冯嘉年的懦弱,恨他明明在意却选择向现实妥协,决绝地用一场婚礼把两人的过往彻底钉死。
可这份恨底下,更多的是不甘。
本就被冯嘉年搅得剧痛难忍的心脏,在触及笑得浑身发颤的谢满时,更加扭曲。
“谢满!”
谢满素来懂得见好就收,他立刻捂着肚子,脸上表情极力忍耐,“哎呀老板,我肚子疼,去趟厕所。”
说完也不管岑裕什么表情,径直推门逃了出去。
谢满冲出门就对上一群探头探脑的同事,众人眼里满是好奇,都在揣测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立刻收敛神色,死死憋住差点溢出的笑意,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
一路躲进洗手间,才稍稍松了口气,就掏出手机打算把这个消息绘声绘色地讲给冯嘉禾听。
可没等他平复下来,身后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周律紧跟着走了进来,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到:
“谢满,里面……冯总怎么样了?”
谢满也不瞒他,直言道:“气得要发疯了,你是没看见他的脸色……”
还没说完,他就注意到周律怪异的表情,停下了口中的话。
“谢满,你不伤心吗?”周律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周律知道他跟岑裕之间的所有事,谢满也无意骗他。
“我早就不喜欢他了,你也知道当初他是怎么对我的,我还不至于对这种人死缠烂打。”
谢满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周律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周律默然,似是想通了什么,苦笑一声,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原来自始至终没放下的人都是他自己,周律心下恍惚,心中的大石在这一刻悄然落地,有些东西突然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将视线从电脑上移开,环视了一圈办公区的众人,最后看向窗外——
天光乍亮,楼宇林立。
偌大的岑氏置身其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外面天地辽阔,他也该出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