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借读

沈秋期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谢谢老师。】

车子驶离校门口,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家手机店门口停了车。

时间还早,店门紧闭,沈秋期熄了火,也不着急,就靠在附近的座椅上等。

没过一会,巷子口慢悠悠晃过来一个身影,一边走一边打哈欠,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那人蹲下身,哗啦啦地拉起卷闸门,刚侧身要进去,眼角余光一扫,猛地僵住——

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高个子男人,穿着黑卫衣,面色冷淡得像块冰。

贺勋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胸口往后蹦了半步:“哎呦我去!沈秋期?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鬼啊你!”

沈秋期没理他,自顾自低头走进店里。

贺勋一边嘀咕一边收起卷闸门,跟在他身后:“大早上的,买手机?给你家爷爷奶奶换机子?”

沈秋期正在展示柜前站着,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哪来的爷爷奶奶?”

“啊?”贺勋一愣,回忆着说,“那你上次买的那台老人机,不是送给——“

话说到一半,他瞥见沈秋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贺勋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这尊财神爷扭头就走。

他眼珠子一转,飞快瞥了一眼沈秋期原本正打量的那台机子,立刻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嘴脸。

“哎你眼光真好!这个是这个月刚上的新款,打游戏那叫一个快,高帧率跑一天都不发热不卡顿。”

沈秋期的目光移开,停在另一台机子前。

贺勋再次热情介绍起来:“这个也好!也是新款,续航非常好,而且拍照像素特别高,自拍都自带柔光灯,最适合女孩子了。”

说着,他又瞄了一下沈秋期的脸色。

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半晌,淡淡吐出两个字:“就这个了。”

贺勋的八卦心再次熊熊燃烧起来,忍不住道:“送女生?啊,是不是你之前的那个女朋友!”

沈秋期偏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淡淡扫了他一眼。

贺勋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立刻举手做投降状:“OKOK!你先坐,我去给你拿机子!”

……

木樨揣着对新手机的欢喜,脚步轻快地踏进教室。

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铺进来,落在一排排课桌上,熟悉的座位那里空空的,余简还没有到。

反倒是班主任已经早早站在讲台边上,巡视着早读情况。

她攥着书包带,正打算径直走向自己原先的位置,身后忽然传来班主任的声音:“沈木樨,你换个位置。”

木樨脚步一顿,茫然地转过头。

班主任抬手指向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你们俩换一下。”

那个位置上原本坐着个男生,闻言立刻站起来准备搬桌子。

高中课桌塞得满满当当,抽屉里摞着厚厚的习题册、课本和各色卷子,换位置等于要连桌带书一起挪动。

男生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桌子搬过来,还顺手帮木樨抬了半边桌子。

木樨赶紧说了声“谢谢”。

等东西都安顿妥当,她在新位置坐下,侧头看向身旁的同桌。

女生留着齐刘海,架着一副宽大的黑框眼镜,眉眼安安静静的,看着文静又内敛。

察觉到木樨的目光,她微微侧过头,轻轻点了下头,嗓音很轻和:“你好,我是魏燃。”

木樨连忙也跟着点头:“你好,我是,沈木樨。”

魏燃微微一怔,捕捉到她话语里停顿的空隙,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一瞬。

沈木樨很少开口说话,两个人也是第一次交流,她没有多好奇追问,只是低下头,捧着语文书,继续跟着班里的早读声默读。

早读结束,很快上课铃响了。

整节课木樨都在认真听课记笔记,身边的魏燃也极为专注。

木樨是记得她的,年级榜单上稳稳挂在榜首的名字,是所有人心里默认的学霸。

她按捺不住好奇,飞快地偏过头偷瞄了一眼她的本子。

纸上的字迹工整清隽,横平竖直,排布得赏心悦目。

再低头看看自己本子上歪歪扭扭、东倒西歪的字,木樨一下子有些颓丧。

但这份低落没有持续多久,她悄悄给自己打气,和普通人比或许不算好看,可她作为木头来说,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离下课还有几分钟,课堂节奏松缓下来。

木樨忍不住悄悄回头往后方张望,余简的座位依旧空荡荡的,不用想也知道,又是睡过头迟到了。

她正漫无目的地走神,班主任的声音清晰地从讲台上传来,打断了教室里细碎的动静。

“跟大家说一件事,近期开始接收入团申请,有意愿的同学可以举手,团支书记一下名字。申请书需要自行撰写,字数要求八百字以上。”

话音落下,教室里陆续举起好几只手。

木樨看着那些手臂,脑海里立刻跳出余简曾经得意洋洋在她面前显摆的那本绿色小团员证,余简当时晃着本子,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咋了,你没有吗?我以为大家都有。”

想到这,木樨几乎没有迟疑,飞快地把手高高举了起来。

班主任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举手的学生,落到木樨身上时,明显顿住了。

她的唇瓣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迟疑着压了回去,片刻后才开口:“沈木樨,跟我来一趟办公室,现在下课。”

木樨立刻站起身,乖乖跟在班主任身后走出教室。

教师办公室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位老师伏案批改作业,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轻轻回荡。

班主任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过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木樨依言坐好,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心底莫名浮起一丝紧张。

“木樨呀,关于入团这件事,你暂时没办法在这里申请。”班主任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木樨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错愕:“为什么?”

班主任弯腰拉开抽屉,在一堆文件里翻找片刻,抽出一张表格纸递到她面前。

“因为你属于借读在咱们班。入团发展对象,一般要求学籍落在本校,团组织关系是跟着学籍走的。”

“你这种情况,想要申请入团,得回学籍所在的学校办理。”

木樨的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信息登记表,上面的字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沈木樨,女,19岁。家庭成员:哥哥,沈秋期。

她的目光在“19”那两个数字上定住了。班上的同学,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她怎么是十九岁?

班主任还坐在办公桌后说着什么,一句一句,像隔着一层水飘过来。

木樨怔怔地点着头,嘴里“嗯、嗯”地应着,思绪却早已经飘出去十万八千里。

木头是没有年纪的。

沈秋期从前是这样对她说的。他把她从一截粗糙的原木里一刀一刻雕琢出来,又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睁开眼,有了知觉,有了意识。

可她自己能记得的事情,统共也不过一年。

半年,她在家里待着,另外半年,就被沈秋期送到了一中,说是要融入人类,好好学习。

可是沈秋期,为什么要把她的年纪,填得这么大呢?

她带着疑问,像游魂一样从办公室飘出来,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同学闹哄哄地说笑,她都没怎么留神。

直到那道熟悉的声音从教室里钻出来,带着点不爽的腔调:“哎,你坐沈木樨的位置干嘛?”

木樨抬眼,看见余简背着书包站在过道边,眉头皱着,正盯着今晨和她互换位置的那个男生。

那男生头也没抬,笔尖在卷子上沙沙走,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班主任让我跟沈木樨换位置了。”

两个人说话都不算大,可这个点儿,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补午觉,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木樨赶紧走过去,轻轻拽了拽余简的袖子:“余简。”

看见是她,余简脸色这才好了一点。

他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放,跟着她走到走廊外的窗边,问道:“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换座位了?”

木樨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魏燃,成绩好。”

这话余简自己在心里一琢磨,倒也觉得有道理。

木樨这阵子进步神速,天天和他这个吊车尾的坐一块儿,确实耽误人。他耸耸肩,只好认了:“成吧。”

顿了顿,他又抬眼看她:“今天中午,元旦彩排你去吧?”

木樨立刻点头。

“到时候等我一起。”余简道。

“好。”

原本元旦彩排是要放在下午的,可老师们嫌占正课时间,便改到了午休和下午课间挤出来的那点空隙里。

一听“彩排”两个字,木樨把刚才那张登记表带来的那点纷乱思绪,通通抛到了脑后。

她心里头雀跃得很,一上午的课过得飞快,午饭在食堂三两口扒完,就拽着余简往操场跑。

学生会点过名,她便挽起袖子,跟着文体部的同学一块儿搬东西。

余简原本正和旁边候场排舞台剧的人说笑,眼角余光一扫,看见木樨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搬着一只沉甸甸的音箱,立刻跑过来,半蹲下身托住另一头。

一边帮她抬一边吐槽:“在这破学生会当差,跟当苦力有什么区别?”

木樨赶紧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眼睛瞟向不远处学生会的干部,示意他小声点。

东西都搬好了,其余人围上去调音响、接灯光线。

木樨不懂这些,便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

余简两手插兜,踱到她边上,问:“对了,昨天校门口那个男的,到底谁啊?”

“我哥。”

“啊?”余简挑眉,“那你昨天还跟人说,是你爸?”

木樨怔了怔。

她心里其实是认真想过的,沈秋期把她从一截木头雕养成人形,供她吃喝穿,还送她来上学。

按照余简所说的人类父母亲理论,沈秋期生她、养她,可不就是爸吗?

但沈秋期似乎不太想当她爸。

木樨含混地糊弄过去:“我随口,说的。”

余简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也没追问。

舞台这边已经快布置停当了。木樨的目光落在台上,一下子就看入了神,连余简在旁边说了些什么都没留神。

直到余简在她耳边连叫了好几声“沈木樨、沈木樨”,她才猛地回神。

余简正顺着她刚才的眼神往台上看,疑惑:“舞台架子有这么好看?”

木樨没回答,而是抬手指向舞台后方那片空荡荡的位置。

“你们排的《木偶奇遇记》,其实可以在舞台后方,设一个木偶工坊式的木框架,类似大窗户或工坊门框。”

“这个框架贯穿全剧,既是老木匠的工坊,也能通过灯光变成鲸鱼肚子、剧场、田野。”

余简听得一愣一愣的,扭头往台上看了半晌,越琢磨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他“啧”了一声:“有道理啊……我去跟他们说一声,看看能不能临时赶一个出来。”

说着人就一溜烟跑了。

没过多久,他又折了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那女生走进来的一瞬间,连周围的光都像亮了一度。

她生得明艳,身量高挑,往那儿一站,自有一种大方利落的气场。

余简指了指木樨,冲她道:“就是她提出来的那个工坊框架的主意。”

女生的目光落在木樨脸上,先是一怔,旋即眉梢一挑,眼里浮起一丝讶异:“是你呀。”

木樨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她的记性极好,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生。

女生看她满眼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主动解释道:“前年新剧场演木偶戏,咱们见过的。”

“你当时和沈秋期在一起,在画一个被改过的偶,线位画的是侧控,还写了‘关节外露’。我当时还说你那条线会跟手臂打架。”

木樨更加迷茫地看着她。

前年,她应该还是一截木头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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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木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