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昭柠是在三年前的冬天遇见妮娜的。
那天下着雨,康昭柠加班到很晚才从公司出来,撑着伞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时,听到了一阵微弱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的喵叫声。她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循着声音往便利店旁边的纸箱里看了一眼,是一只浑身湿透的小奶猫蜷缩在角落里,毛色灰扑扑的,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正瑟瑟发抖地望着她。
康昭柠蹲下来看着它,小奶猫冲她叫了一声,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在向她求助。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围巾把小猫裹了起来,抱进了怀里。
康昭柠对着怀里的小奶猫说:“走吧,和我回家。”
那个雨夜,康昭柠回到自己的小屋,赶紧给小奶猫擦干净身上的雨水,打开手机,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宠物店里选购了猫粮,猫奶粉,猫砂盆还有猫窝。
小奶猫好像有些适应了,小脑袋从毛巾里探出来,好奇打量着它未来的生活环境。
昭柠坐在地毯上,把小猫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尖。
“给你起个名字吧。”她想了一会儿,“叫妮娜,好不好?”
小猫“喵”了一声,听起来是喜欢这个名字。
康昭柠笑得特别开心,内心有些庆幸自己路过便利店时,听到妮娜的喵叫声,以后这个家不只有她一个人了。她伸手揉了揉妮娜湿漉漉的小脑袋,柔声说道:“以后请多多指教,妮娜。”
三年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妮娜从当初那只巴掌大的小奶猫长成了一只毛色雪白,眼睛透亮的可爱猫咪,性格可好了,虽然不怎么黏人,也不会调皮捣乱,但总会在康昭柠需要陪伴的时候出现她身边。康昭柠加班到深夜回家,妮娜会蹲在玄关等她;康昭柠心情不好的时候,妮娜会跳上她的膝盖,用脑袋蹭蹭她;康昭柠生病卧床的时候,妮娜就安安静静地趴在枕头边,一整天都不离开。
康昭柠有时候觉得妮娜就像她的家人一样,也像默默陪伴着的室友一样,毫无怨言地陪她度过了那些孤独又漫长的日子。
康昭柠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工作量还蛮多的,但她喜欢和书打交道。一个人的独居生活简单又有规律,早上起床,给妮娜换水,倒猫粮,洗漱出门,买早餐上班,晚上回家,偶尔自己做饭,偶尔叫外卖,陪妮娜玩,看自己所在的出版社的书籍,差不多困了就睡,周末的时候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窝在沙发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偶尔还会背着猫包和妮娜一起逛街。
康昭柠总是想日子就像这样日日复日日的,该多好。
十一月十五号是个普通的日子,但对于康昭柠和妮娜而言,是个特别的日子。三年前的康昭柠就在那天捡到了妮娜,于是她决定将那天作为妮娜的生日来庆祝度过。康昭柠在应有尽有的宠物店里定制了猫咪能吃的蛋糕,还送了个小小的生日帽。她也在蛋糕店里精心挑选了自己的小蛋糕,还去超市买了些海鲜和牛肉还有鸡胸肉,除了她能吃,妮娜也能吃。
回到家的时候,妮娜正窝在沙发垫子上打盹,听到开门声,耳朵动了动,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过来蹭了蹭她的小腿。
“妮娜,生日快乐呀。”康昭柠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妮娜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傍晚的时候,康昭柠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插上一根小蜡烛,用打火机点燃。橘色的火光在略显昏暗的客厅里摇曳着,映在她脸上,也映在妮娜那双透亮的眼睛里。
她把妮娜抱到茶几上,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它。
“妮娜,三岁啦。”
妮娜蹲在蛋糕前面,歪着脑袋看了看蜡烛的火苗,又看了看康昭柠,似乎不太明白这亮闪闪的东西是什么。但它感受到了康昭柠愉快的心情,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康昭柠看着妮娜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就是觉得这样的时刻很温暖吧。三年前的雨夜,她把这个小生命从纸箱里捡回来的时候,从没想过它会成为自己生活中这么重要的一部分。
“许个愿吧,妮娜。”她半开玩笑地说,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妮娜的脑门,“虽然你可能听不懂,但万一实现了呢?”
妮娜被她点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像是真的在思考什么。然后,它慢慢地闭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小脑袋微微低垂,胡须轻轻地颤动着。
康昭柠愣住了。
那个样子,真的像是在许愿。
烛光在妮娜雪白的毛发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它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小小的身体在昏黄的客厅里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康昭柠看着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情绪,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融化开来。
过了大概十几秒,妮娜睁开眼睛,抬起头看了康昭柠一眼,然后“喵”了一声,尾巴绕到身前,乖顺地搭在爪子上。
康昭柠弯起眼睛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妮娜的耳朵,“好了好了,愿望许完了,吹蜡烛吧。”
她握着妮娜的小爪子,凑到蜡烛前面,轻轻一吹。火苗熄灭,一缕细细的白烟袅袅升起,草莓味的奶油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生日快乐,妮娜。”
那天晚上康昭柠心情很好,做了一桌菜,自己喝了一小杯红酒。妮娜吃完它自己的小蛋糕后蹲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偶尔舔一口康昭柠抹在碟子边上的奶油。
临睡前康昭柠把妮娜抱到床上,让它像往常一样蜷在自己枕头旁边。她侧躺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妮娜背上的毛,妮娜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身体微微起伏着。
“妮娜,”康昭柠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的,带着几分酒意后的慵懒和柔软,“你要是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妮娜的呼噜声停了一瞬,然后更响地响了起来。它翻了个身,用小脑袋蹭了蹭康昭柠的手指,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康昭柠弯起嘴角,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很大很大的花园,阳光温柔地洒下来,到处都是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她站在花园中间,茫然地四处张望,然后听到一个软软的声音。
“昭柠。”
她在梦里愣了一下。好久没有人这样叫过她。父母叫她“柠柠”,同事叫她“康编”,朋友叫她“昭柠”都很少,更没有人用这样亲昵的语气叫过她的名字。
“昭柠。”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近了一些。康昭柠转过身,看到花园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少女。逆光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纤细的身形和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长发在微风里轻轻飘动,像是月光织成的丝缎。
康昭柠想走近一些看她的脸,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少女朝她走了过来,阳光从她身后倾泻而来,康昭柠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那是一个美得不像真人的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而柔和,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像春天初开的樱花。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是她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透亮,像是两汪融化了阳光的蜜糖。
康昭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双眼睛,她见过,在每一个清晨,在每一个黄昏,在每一个加完班回家的深夜,在每一个失眠辗转的凌晨。
“妮娜?”
康昭柠猛地睁开眼睛,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意识还停留在那个逼真的梦境里,心脏砰砰跳得很快。情绪平稳没多久,她感觉到了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着她的后背,还有一条人类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她后颈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甜味。康昭柠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她猛地翻身坐起来,动作太大太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唔”,那是一个属于人类年轻女孩的声音,软糯又慵懒,像是被打扰了好梦之后的含糊呢喃。
康昭柠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身边的那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浅灰色的枕头上,像是月光碎了满枕。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女侧躺着,睫毛长长的,鼻梁挺秀,嘴唇微微嘟着,睡得正香甜。她身上只有康昭柠的被子堪堪搭在腰间,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肩头。
康昭柠的瞳孔剧烈地震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还在做梦。对,一定是做梦。她昨天喝了酒,做了那个奇怪的梦,现在还没醒过来。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
少女还在。
不仅如此,康昭柠还注意到一个更惊人的细节,少女的发顶,有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那对耳朵微微颤了颤,像是在梦境里听到了什么声音。与此同时,被子外面露出了一截同样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尖,正在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康昭柠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她僵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盯着身边那个陌生的少女。她的目光从那张精致的脸移到那对猫耳朵上,又从猫耳朵移到那条尾巴上,再从尾巴移回到那张脸上。
那张脸,和梦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不,应该说!
康昭柠忽然想起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她认识之中最熟悉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