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石墙下堆着几块古古怪怪的石头,边缘拖出模糊的重影,一切东西好像都附着上了一层污浊的水。
我努力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头痛得几乎要裂开。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刻着翅膀的雕像、缠绕着毒蛇的陶罐、能闻到异香的干枯茎蔓……
这儿应该是“我”的第三个房间。
但是我总觉得墙角和地面接触的地方要更尖一点儿,对,没错,左边那扇门也应该再高上几寸。
门框上我记得有一道手指粗的裂痕来着,还有右边的墙上,我明明画了一只骨鸟,但是现在怎么都没了呢?
我死死盯着那扇门,妄图从那些纹路里抠出不对劲的原因。但思维却像是泡在重膨的水中,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转动。于是到了最后,我也只能是凶狠地看着那里而已。
“这个陶罐如果完整,我想至少能卖到三百美金。”坎特蹲在石台前,捧着一个缺口的陶罐,对着头顶上的光线细细打量。
他看起来很兴奋的样子,就像三百美金对于他而言是一笔巨款,而不是一顿早饭一样。他甚至还伸出舌头,在上边舔了舔。
额,希望上面的油墨已经干掉了,没有被他吃到嘴里。
而且……
“三百美金吗?”我并不质疑像他们这样富家大少爷的鉴赏能力,因此我难以置信。
坎特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喜悦里,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醒了,自然也没听到我说的话。而是又将贪婪地看向壁龛旁的骨雕。
他拿起木雕捏了捏:“这材质有点意思,难道是人的吗?不过看起来脆了一点,我得好好的把它装起来,等带回去找人鉴定,说不定能卖上个大价钱。”
不,那只是猪骨头,或者是羊骨头……
我花了十五美金在一个小集市上买到了它。
很快,坎特又抽出一把小刀,沿着缝隙一点点撬动墙壁上的裂缝,着魔般地嘟囔着成色之类的话。
恺撒安静地靠着墙,双手抱胸,翘着脚看着我的方向。
发现我醒了,他便走了过来,将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们走对了吗?”
听到他的话,我又看了看四周,依旧是那种怪异的熟悉感。
这看起来就是第三个房间,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亲手布置的,这里的布置,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可是偏偏现在看起来,每个地方我都觉得不太对劲。
这是我的房间,可又不完全是。
只是想到,如果我否认的话,可能会有无尽的问题等着我,钝痛的神经实在让我没有力气说过多的话,我也没有理由保护绑匪的安全。
于是我放弃思考,钝钝地点了点头:“是这里。”
恺撒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我心里涌起莫名的不安,忍不住打断他:“你笑什么?”
他止住笑声,咧着嘴看我:“不,我只是觉得……”
说到这,他又笑了一下,然后伸手将我额前的一缕湿发亲昵地别到耳后:“教授今天好乖哦。”
“……”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佻,然而我脑海中那层混沌的水膜却瞬间破碎了。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了石墙,疼痛和恐惧一同蹿了上来。
“怎么了?”恺撒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他神色无辜,就像是不小心碰到了花瓶的家猫一样。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坎特拿着刀子撬到了我们附近,他嘴里还在嘀咕着:“我觉得这不像金子,只是上边的纹路真的少见。要是能全都撬出来,那就值钱了……”
半晌,我垂下眼睛:“没事,就是头有点痛。”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看起来有点害怕。”恺撒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
我艰难地扯起嘴角:“你看错了。”
“不过害怕也没关系。”恺撒俯下身,轻轻在我眉间亲了一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被抽干了,我僵直站在原地,听着耳膜中如同飞机引擎般的轰鸣。
这句话!这句话,这句话!这句话是——
雷德蒙!!!
那张密色高大的身影,在错位时空的折叠中,诡异的叠在了那个高挑白皙的人身上。
我只能慢慢低下头,错过他的目光。
脚下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小汪黑水,我的影子清晰地倒映在水面上,却没有任何惊恐的神色。
那张熟悉的脸正在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见我终于见到了他,他那张艳丽的嘴忽然裂开,露出了一个恶意的冷笑。
【地上无处不在的黑水,终于消失了。即使是雷德蒙也松了一口气。
自从看到凯奇的惨状后,他探路的动作就愈发小心谨慎起来,一定要等他确定脚下的路完全是安全的之后,他才转过身,指导着我如何走。
有了他在,没有人在被那个黑水袭击,只是戴维斯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现在是一片看起来很安全的石廊,依旧是雷德蒙走在最前面探路。
凯奇的双腿伤得厉害,即使敷过药也不见好,他走起来像是刚上岸的小美人鱼一样。
即使理查德将他的一半重量都挂到了自己身上,他痛苦的咒骂声依旧伴随我们全程。
戴维斯和贝拉一前一后地缀在队伍的最后面。
贝拉偶尔会加快脚步往前走两步,然而每当她靠近理查德的时候,理查德就会不动声色地也架着凯奇加快脚步。
队伍里除了凯奇的咒骂外,基本没有人说话,然而沉默之下,又躁动着蠢蠢欲动的鬼胎。
贝拉看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身影,忍不住咬住了下唇,她忽然开口:“老师,我们还要走多久?”
她清脆的声音在石廊里悠荡,显得格外突兀。
我顿住脚问:“怎么了?你累了吗?”
“我还好,只是……”她看着凯奇,垂下眼睛,“毕竟现在有人受伤了,咱们要是和昨天走的一样久,恐怕会吃不消。”
我看着她的脸,又一一扫过戴维斯、理查德和凯奇:“你说的对。”
她眼底忍不住浮现出一些喜悦:“所以咱们现在要扎营休息了吗?”
“不。”我直接拒绝了。看着她有些僵硬的脸,又微笑着补充道,“等找到最后一扇门,我们在休息。”
“最后一扇门?”戴维斯忍不住敲了敲地,“教授的意思是,我们快要到目的地了吗?”
我第一次露出欣喜的笑:“是的,戴维斯先生,您说的没错,我们已经穿过了外面的甬道、蚕室和耳殿,接下来就会到达遗址的真正核心卧室了。”
“而且我算过了,这个位置离我们并不远。”
“哦?真的吗?”戴维斯握紧了手杖。
“恭喜各位!”我高声说道,“我们很快就可以找到古神的遗产了,想想吧各位,这可是一座全新的未开发过的遗址,我们已经亲身体验过这位神的强大了,现在,真正的宝藏就在不远处冲我们招手了。”
“那里面会有什么呢?”我问,不等众人接话,又自言自语地回答道,“财富,当然,那里一定会有财富。古神掌握的财富,绝不可能是简单的金币或者宝石。那是可以让贫瘠的土地重新生长,让一个家族永远不会枯竭的资源。”
“健康?当然也很常见,生命的本质可以让人逆转衰老,恢复生机,无论承受过什么样的痛苦,奇迹都会治愈一切。”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我想不到,不过我可以确定那绝对是可以改变我们命运的东西。”
一向死气沉沉的凯奇脸上终于露出点活泛的生机。
贝拉在旁边兴奋地接话:“那我们会变成有钱人吗?”
我看见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年轻人才有的期待,理查德在她身后默默地听着,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
我问:“你想要什么?”
“钱,很多的钱!”她毫不犹豫地开口。
我笑着点了点头:“神会满足你的。”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只要可以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她恭维我:“老师,我想有您在,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
戴维斯主动杵着拐杖走到凯奇面前:“凯奇先生,我知道您怀疑我,但是现在,对于我们而言,不要内讧才一起走到终点才是最重要的。”
“我向您保证,您遭受的一切事情都不是我动的手,如果您有疑虑,我可以接受任何检查,但是检查之后,我希望我们恢复和平,好吗?”
凯奇皱眉看了他半晌,也没找到他有任何说谎的迹象,最后,暂且放下了疑虑,点了点头:“我不愿意质疑一位老绅士的品格。”
我欣慰地拍了拍手:“大家能团结友爱,那真是太好了,我们现在加快脚步,继续前进吧,争取今天晚上到达最后一扇门的位置,我算过了,在潮汐最强的时候,神性的余晖是最弱的。”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我们好好休息一夜,明天我们就可以打开最后一扇门了。”
……
第三扇门比前两扇更高,门上浮雕的纹路看起来也更复杂,密密麻麻的线条纠缠在一起,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眼花。
“我们就在这里扎营吧。”
雷德蒙一如既往地承包了搭帐篷的所有事情,我则坐在他铺好的垫子上,撑着柔软的睡袋,翘着腿荡着脚看他忙碌。
帐篷并不大,所以我总是能踢到他。
雷德蒙被我踢了好几下,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我:“老师……”
我绷起脚尖,又在他小腿上踹了两下,然后歪着头,无辜地问:“怎么了?”
海藻色的头发被雷德蒙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衬得他的眼睛愈加温柔。
他无奈地蹲下来:“老师今天很高兴吗?”
我点了点头:“有一点。”
他又问:“为什么?是因为要找到宝藏了吗?”
我笑着冲他眨了眨眼睛:“你猜。”
他俯身压了下来,一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与我十指交错,另一只手捏起了我的下巴,柔软的唇落在我的唇上,交错间带着他独特的味道。
直到我的呼吸被他一点点夺走,他才放开我,用指腹挠了挠我的脸颊:“我才不猜。”
“哼~”我哼笑着推开他的胸,“不猜就赶紧干活。”
雷德蒙低头在我唇上快速地啄了一下。
“老师越来越凶了。”他嘟嘟囔囔地站起身。
“你可以不听。”我笑着说。
他将明天要穿的衣服折好,放在我的枕下:“那可不行,老师说什么我都要听。”
帐篷外面陆陆续续传来别的声音。
戴维斯想出去方便一下,请求理查德和他一起,但是被拒绝了;凯奇大声抱怨着他的腿很痛,贝拉和理查德,悉悉索索地聊天……
最后,营地慢慢安静了下来。
雷德蒙为我递上一杯水,我伸手碰了碰,这是我最喜欢的温度,只是闻起来有一股甜甜的味道。
雷德蒙解释道:“我在里面放了点糖,这样老师晚上应该会睡得更好。”
“是吗?”我挑了挑眉。
雷德蒙低下头收拾好燃炉,轻声说道:“嗯。”
我的指甲在水杯壁上划出索索的声音,就像雷德蒙脚下踩灭的火苗。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谢谢你雷德蒙。”
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味道确实不错。”
“晚安。”
“老师,晚安。”雷德蒙轻声说道,被我拉上了被子。
我确实睡了一个很好的觉,也做了一个很美的梦,直到第二天早晨起来,脸上还存留着笑意。
直到第二天,我被贝拉的尖叫声吼醒。
“理查德出事了!”
理查德的尸体在我们营地的后面,当我过去的时候,贝拉、戴维斯和凯奇都已经到了。
理查德趴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看得出来,他曾经是很想用这把匕首逆天改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的,很可惜他的生机还没拔出鞘就没了。
雷德蒙小心地侧托起他的头:“是被勒死的。”
嗯,不用他说,我们也都看到了。
理查德的脖子上有一圈很明显的勒痕,现在已经发紫了。
凯奇听了,直接掏出了手枪利落地上膛,指向了戴维斯。
贝拉惊慌大叫:“凯奇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凯奇的手很稳,但是面容扭曲狰狞:“原来昨天你假惺惺地和我示好,只是为了后半夜出来杀理查德!”
戴维斯对这种无端的指控也很恼怒,不过他强压住火气,举起了双手:“凯奇先生,请您冷静一点。”
“你想让我怎么冷静?”凯奇咬牙,“冷静的让你杀吗?马上要找到宝藏了,你也不装了,是不是?”
“我装成一个年迈的半瞎子吗?凯奇先生,您这样说实在是太过分了。再者说,如果我是因为宝藏杀人的话,我杀理查德做什么?直接对您下手不是更方便吗?”
凯奇冷笑着说:“因为你知道理查德受我雇佣,是和我一伙的。你是一个独眼龙没错,而我现在只是一个半瘫子,只要杀了理查德,我可不一定在你手里讨到好儿。”
说着,他又狐疑地看向雷德蒙和贝拉。
毕竟他能收买理查德,戴维斯也未必不可。
“哈。”戴维斯讥笑一声,“凯奇先生,原来您这是在以己度人呐。怪不得您之前一直质疑我,原来是因为自己包藏祸心收买教授的学生后,做贼心虚。”
他这话倒是非常有力地反驳了凯奇的指控。
凯奇哑口无言,一时间咬着牙,滞住了。
趁着他这一个愣神的功夫,雷德蒙扑了过去,一把把他摁倒在地,用力压住他的大腿,夺过了他手里的手枪。
凯奇的伤腿哪经得住这样的折磨,当即大声痛呼:“我的腿我的腿!”
雷德蒙松开对他的压制,冷着脸站起身利落地将弹夹卸了下来,然后把手枪别到了自己腰后。
凯奇抱着自己的腿,对雷德蒙咆哮道:“是你!就是你,是戴维斯暗中的狗腿子,对不对?”
我招呼贝拉把凯奇拉起来:“冷静一点,凯奇先生,雷德蒙绝不会是您口中的‘戴维斯先生暗中的狗腿子’的,我保证。”
“保证?你拿什么保证?”
我说:“您忘了吗?昨天是他和理查德把您从那个黑水池里拉了上来,又是他帮您上药的啊。请冷静一点。”
凯奇将炮火对准了我:“冷静?休·奎因,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投了多少钱?”
他指着不远处的营地,“食物装备,还有你研究的费用,哪一项没有我的支持?没有我,你能走到现在?现在呢?皮特他们死了,理查德也死了,就连我也受了重伤,你们一个个吃着我的血和肉,好端端的站在这里,还想让我怎么冷静?”
雷德蒙皱起眉,想要把我护在身后。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让开。
我将凯奇歪掉的衣领整理好,平静地说道:“我们马上就要找到宝藏了,只要得到宝藏,您所有的损失都不会再存在了。”
“您对我的投资,我怎么会忘了呢?都在心里记着呢,您放心,只要打开了宝藏的门,宝藏的分配一定都以您为主。”
我抬头看了眼戴维斯,“想必戴维斯先生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不等他说话,我继续对凯奇说:“现在,让我们冷静下来,好吗?”
凯奇看着我真挚的脸,最终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不过,他提出要求:“教授,我相信你,可我实在不愿意再相信戴维斯。”
我微微弯腰:“那您的意思是?”
“教授,您得和戴维斯一块儿,看住他,不要让他继续作恶。”
他扫过雷德蒙和贝拉的脸,“我和贝拉一起走。至于雷德蒙,麻烦您也上点心。”
没有人反对。
于是我也点点头:“没问题。”
凯奇舒了一口气。
我环顾所有人的脸:“既然大家都没有问题了,那我就打开第三扇门了。”
我没有在第三扇门上做什么花哨,简单地打开门。
门后是一间小屋,屋子不算大,四壁都凿出一格一格的石龛,每一个格子里都摆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没有长脸的雕像,伸着几乎有它一半大小的翅膀。有圆滚滚的陶罐,上面盘着一条活灵活现的蛇……
精巧的技艺让几人赞不绝口,贝拉“哇”了一声松开凯奇,伸手就要摸摸那条蛇的脑袋。
“别碰。”我制止她的动作。
“老师?”
我说:“这里的东西说不好是什么材质做的,上面又粘了些什么,甚至里面装了什么,会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谁也不知道。我说过,新奇的东西最好不要碰。”
我告诫众人:“越是到后面,越是要小心,现在大家离这些东西远点,最好也不要看。”
戴维斯和凯奇听了都很赞同,连忙把眼神收了回来。
屋后面还有一道重重的石门,我招呼众人一起用力将它推开,推开后是奇怪的甬道。
凯奇和戴维斯都有些失望,凯奇忍不住抱怨:“教授,你不是说我们已经要找到宝藏的地方了吗?”
“是的,这是进入古神卧室前最后的迷室。”我掏出一个本子,“我需要在这里记录一些东西,花不了太久的时间。大家可以先自由活动一下,不过别走太远。”
说完,我就想忽然想起了凯奇早晨的话一样,又对戴维斯说:“戴维斯先生,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走?”
戴维斯看了一眼凯奇,又看了看我,笑着说:“荣幸之至。”
凯奇虽然对我临门一脚前突然放弃,有些不满,但是见戴维斯麻溜地滚了,也就没说什么。
甬道很窄,两边的墙壁上也刻着纹路。我一边走一边给戴维斯解说:“这些纹路,是祂注视留下过的泪痕,就像是树的木桩,记录着时间的轨迹……”
戴维斯在旁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显然注意力并不在这里,见我一直絮絮叨叨,没有停下来的念头,他忽然开口:“教授,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腿脚也不好,会拖累您,您还是专心做您自己的事情吧,我在后面逛逛就好。”
“那您随意,千万别走远就好。”我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又去了另一道弯里。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干脆合起本子塞回包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178、192、307……”
在数到第 672 的时候,甬道的风里带来了一些别的声音。
先是怒骂,接着是肢体碰撞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枪响。
接着又是尖叫和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巨响,嗡嗡响了好一阵,最后传来两声枪响。
世界安静了。
风好像也停止了,我只能听见心脏在胸口咚咚撞的声音。
很快,甬道那边传来了脚步声,雷德蒙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下来几缕,把眼睛遮住了一半。
有几滴血溅在他白皙的脸上,现在已经干了,暗暗巴巴地附在颧骨和下颌上。
我连忙跑了过去,捧住他的脸帮他把血擦掉:“雷德蒙,你怎么了?”
“不是我的血。”他闷闷地说道。
“那是谁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我的左手,然后将整个脸埋在我的手心。
他的脸很烫,呼吸也很烫,就像是一只滚烫的蝴蝶,一下一下扑在我的手心,我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颤抖,我甚至以为他哭了。
我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过了很久,他才说:“是凯奇和贝拉。”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轻声问道。
雷德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你进到隧道之后,凯奇先生便回到了小屋里。你进到隧道之后,凯奇先生便回到了小屋,研究石龛里的那些藏品,他好像对那个长着翅膀的雕像很感兴趣。贝拉站在他后边,我本来以为他只是想劝告凯奇,让他不要再盯着这个看了。没想到他忽然掏出来一根钢丝绳,勒住了凯奇的脖子。”
我扬起眉。
雷德蒙继续说:“凯奇反应过来后,拉住了绳子用力向下弯腰,将贝拉过肩摔到了地上,他惊吼‘你疯了。’贝拉没说话,又冲了上来。贝拉虽然是个女生,但凯奇腿上的伤很重,这让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
“两人在地上翻滚了好一会儿,贝拉手中的绳子被凯奇夺走了,凯奇掏出手枪,冲着贝拉来了一枪,子弹蹭着贝拉的胳膊飞了过去,贝拉吃痛,但反手也从屁股后面的兜里掏出一把枪,冲着凯奇开了一枪。”
“但是没打中。他们两个的准头都不好,子弹沿着他们周边乱飞。”雷德蒙说,“我想阻止他们,但是他们都不听我的,甚至凯奇还冲我开枪,没办法,我只能开了两枪将他们提前送到墓地里去了。”
我听着,沉默了一会,半晌才轻轻地“啊”了一声,“贝拉竟然有枪?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小女孩而已。”
雷德蒙抿了抿嘴,他从我的手心中抬起脸,却没有看我,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我身后的某块石头上。
“是啊,也许我们都小看她了,她竟然藏着一把枪,就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杀凯奇,难道是这其中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只可惜现在他们都死了,就算再想知道,也研究不出来了。”
他垂着眼睛一口气说了很长的话,似乎生怕在哪个字上多停一秒,就会被我揪住。
但是我什么也没问,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握住他冰冷的指尖:“你没事,实在是太好了。”
“至于贝拉和凯奇……”我叹了口气,“死就死了吧,这可能也就是他们的命了。”
雷德蒙肉眼可见的一僵,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别开脸,我只能看见他绷得很紧的下颌。
我把他的头按过来:“怎么了?”
他眼底的郁色比刚刚更浓,压得他眼尾都泛起了一点淡红。
“老师……”他哑着嗓子,低低地唤我。
“嗯?”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那些东西堵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又只能无力地闭上,反复几次,也没能吐出一个字节。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别在这傻站着了,我们回去吧,是时候该干正事了。”
说完,我率先转身向外面走去。
身后安静了许久,才慢慢响起脚步声。
等我们回到小屋的时候,戴维斯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脚底下就是凯奇和贝拉的尸体。两人的眼睛都直直地瞪着,似乎不甘心自己居然就死在了这里,就这么死了。
听见我们的声音,戴维斯转过身,他站得很笔直,双手叠在身前,左手的拇指不停摩挲着右手的指节,即使他戴着一副奇特的眼镜,我依旧能感受到镜片后面那只亮得吓人的右眼。
他尽力克制住自己,想维持着那副老绅士的模样,见到我,他率先打招呼:“教授。”
说完,他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嘴唇动了动,应当是很想说一些诸如“真令人痛心”“还是大好的两个年轻人”之类的话,可他实在高估了自己。
那种蓬勃的激动降临在他这副衰老的身体上显得太过突兀,他结巴了好几次,最后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
我很体谅他,替他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客套话都省略了:“嗯,我找到神的卧室了,沿着这条甬道走到头就是,我们直接去吧。”
他握紧了手杖,重重点了点头。
这条甬道其实并不长,我只听见了他略显粗重的几个呼吸,就到了尽头。
尽头还是一扇门。不过为了戴维斯这颗年迈的老心肝,我非常体贴地对着那个门敲了敲,然后念了一串音节,就把门推开了。
门后面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浓黑色,头灯漏进去一截,就再也照不远了。
“雷德蒙,把探路灯拿过来。”
在他提着的灯下,照出了满墙壁的神像,从地面到穹顶,一座挨着一座,形态各异。
但最惹人眼的,还是最里面那尊最大的雕像,他的头几乎顶到了穹顶,身体微微前倾,垂着眼,双手捧着一个盒子。
我指着那个只有食盒大小的盒子说:“那个就是宝藏吗?看来要比我们想象中的少很多呢。”
“小心!”雷德蒙急切喊道,然后整个人扑了过来,把我压在身下,子弹从我们头顶上飞过去,我从雷德蒙的掌心里抬起头。
就看见戴维斯举着手枪,一脸气急败坏地看着我们:“雷德蒙!”
雷德蒙撑起身体,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推到自己身后,也一脸怒火地看着戴维斯:“您这是想干什么?”
我也从他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看着戴维斯:“说的是啊,戴维斯先生,您这是想干什么?杀人吗?在我刚刚替您找到宝藏的时候?”
戴维斯朝着我们的方向走了几步,雷德蒙身体绷得很紧,他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枪。
但是戴维斯见雷德蒙一直护在我身边,就是恶狠狠地瞪了雷德蒙一眼,然后就放下了枪。
他摘下那副左黑右亮的眼镜,露出了浑浊的左眼,那只阴翳的眼睛看向雕像手中的盒子溢出一点激动的光,像是蒙了一层淡油。
但等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就只剩下不加掩饰的阴鸷,他的嗓音单薄而刻薄:“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吗?你猜我为什么愿意给你投这么多钱,甚至愿意跟着你一起钻进这种鬼地?”
我靠在雷德蒙身上,歪着头:“原来你是个老瞎子?”
戴维斯的脸狠狠抽搐了一下,但是出乎意料,他克制住了火气,而是慢慢地走到了那尊最大的神像前面。戴维斯抬头望着它,忽然很感叹:
“我年轻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律师,接的案子都不大,挣的钱也不多。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遗产的官司,那个委托人穷的都要当裤子,但却和我说能给我一大笔钱,只要我帮他从他那个富有而吝啬亲戚的手里抢过来一副扑克牌。”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碰到了疯子,但他说得言之凿凿,直到我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似乎回忆起了几十年前,“教授应该很明白那种感受才对。忽然之间,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平摊在你面前,你可以轻易地看清一个人的秘密、事物的弱点、他可能会做出的选择,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只要你想,就什么都能看到。”
他抬起手虚虚地在空中抓了一下,“我帮他得到了那副扑克牌,代价也是那副扑克牌。”
“凭借着它,我迅速赚到了第一桶金,然后是第二桶、第三桶。三年之内,我就从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律师,变成了有名的富豪。”
那副扑克牌也很快就消失了作用,只是这种东西就像是在 du / 博,当你不用费任何的努力,就能轻易地达到旁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获得的东西时,你只会想要的更多,想要得到更多。
“自那以后,我开始正式踏入到神秘学的领域,开始疯狂地追求更多神秘学物品。只是当年的我还太年轻,不知道这些东西的背后还藏着更深的秘密,有的会折寿,有的会反噬。”
“我曾得到过一本书,它可以预测未来。我打开它,确实看见了许多东西,我的事业因此更上一层楼,但也因此失去了我的眼睛。”
他摸着自己的左眼,激动的心绪终于平复了下来,神色开始变得阴郁,“不过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我找到更强大的神秘学物品,所有的痛苦都会结束。”
“所以你找到了我。”
戴维斯说:“是的,我从很久之前就知道您了,一个从小在修道院长大的孤儿,天生拥有极强的灵性,能轻易看到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在还没有真正涉足到神秘学行业的时候,却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天赋。甚至有人说,您那双紫色的眼睛就是最强大的神秘学物品。”
“所以当我宣布发现了神秘学遗址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犹豫观望,您却毫不犹豫地拉上了凯奇投资我。”
戴维斯笑了笑:“我并不讨厌您教授,甚至还很羡慕您。像您这样的人,天生就拥有我穷其一生追求都得不到的东西。”
随即他的脸冷了下来,“但是您不应该诱惑雷德蒙。他是我唯一的孙子,我不可能看着他走上歧路。”
雷德蒙握住了我的手,皱眉低低地说:“爷爷!”
戴维斯没有理他,只是痴迷地看着丢下手中的盒子:“现在所有碍事的人都死了,是时候要拿到属于我的战利品了。”
我没有动作,看着他掏出一副黑色的手套戴上,走到雕像前,伸出手,慢慢将盒子取了下来。
戴维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不敢置信地反复打开又合上:“里面怎么会什么也没有?”
他用力晃了晃:“啊!”
里面确实有东西,盒子中间是一个机关,在他晃动的瞬间,弹射出来一个黑色的枣核针,直直地扎进了他的左眼。
本来已经半死不活的眼睛忽然爆发出一股剧痛,然而他刚惨叫了半声,剩下的就都堵在了喉咙。
迟来的枪声响起。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只看见胸口冒出了血迹,越来越大。
他踉跄着转过身,看见休拿着手枪从一脸震惊的雷德蒙身后走了出来。
一向平静温和的休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戴维斯从来没见过的笑容,那笑容有一种说不出的诡谲和恶意。
休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冲他微微欠了欠身:“您好,戴维斯先生,还喜欢我为您准备的礼物吗?”
戴维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血沫从他的嘴里冒出来,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你,为什么……”
休举起枪顶在他的脑门上:“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斯蒂芬·图拉德,很高兴认识您,虽然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
斯蒂芬冷眼看着这个在生命线末端还在奋力挣扎着的老男人。
人在自述的时候,总喜欢减轻自己的罪恶,把贪婪转成追求,把伤害说成意外,把杀人说成迫不得已,或许他们也知道自己所干的事情天理难容,只是这样说就能减轻一点罪孽。
“我确实是一个孤儿,你知道我的父母是怎么死的吗?他们都是律师,虽然家庭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直到有一天,他们无意间接触了一个案子,得到了一个笔记本,据说是个‘好东西’,不过他们对这些东西的真正用法并不清楚,于是询问了他们的前同事兼好友,据说那位对这些东西有一定的研究。”
戴维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眼睛睁大,他终于想起来了这张脸:“你,你是……”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他们自以为的好友,早就已经变成了恶魔,破产、杀人、纵火,最后夺宝。”
斯蒂芬伸手摸着自己的眼睛:“可惜你不知道的是,神的注视落在了我的眉间,那个笔记本当然有用,却只是我眼睛的衍生品。”
戴维斯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连同他的整个生命一同结束了,虽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不肯闭上眼睛,依旧贪婪地注视这个世界,就如同贝拉和凯奇一样。
斯蒂芬看着这个造就他前半生不幸的人,最后像只僵硬的虱虫,蜷缩在他脚下,彻底没了气息。
雷德蒙自从事情出现惊天反转后,便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臂垂在身侧,用一种近乎哀伤到疼痛的眼神看着斯蒂芬。
斯蒂芬转过身,手里的枪却没放下,遥遥地指着雷德蒙的脑袋:“或许我应该叫你雷德蒙坎贝尔?”
雷德蒙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一开始。”斯蒂芬说,“当我的眼睛‘看到了’戴维斯的阴谋后,我就一直在暗中看着他,所以我知道你,也知道贝拉。”
雷德蒙说:“那你……”
他说了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斯蒂芬也不想听了,闭上眼,扣动了扳机。
在枪响的轰鸣中,泪水沿着斯蒂芬的脸颊划过。
“啵咚~”水珠砸进水洼中,发出轻响。
水面荡起涟漪,倒影变得扭曲,他的嘴角咧了起来:“你终于回来了,雷德蒙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我腿一软,坐到了地上,用尽了力气也撑不起来身体,只能看着水面里那张张狂的脸嘴角还在变大,艳色的嘴唇几乎咧到了牙根。
我虚弱地否认:“不可能,他已经死了。”
水里的倒影歪了歪头:“是吗?”
我咬着舌尖,颤抖地说:“他死了,我亲手杀了他。”
是我亲手杀了他。
我杀了雷德蒙。
可是我不想的,我爱他。
在很早之前,我就爱上了他。
他正直勇敢,善良温柔,会帮我无声地挡掉那些我不喜欢的人和事,会暗中帮我把一切打点好,会因为我的一句无心的话开心很久,也会像只过分粘人的小狗围着我打转。
在我漫长的岁月中,从未有人对我如此关怀,我知道他的隐瞒,我知道他的家世,我知道我们之间一切的不可能,可我也同样知道,他的真心。
可我们之间隔着我父母的命。隔着我童年之后所有漫长的黑夜,那是戴维斯亲手造的孽,亲手留下的血。
水中的倒影依然看着我,他的神情越加狰狞,笑容越来越大,森白的牙齿几乎占据了大半张脸:“你错了,雷德蒙就在那里,他在那里等着你,等着你回来找他呢。”
“你看,他就在那里呢。”
我恍惚抬起头,前面空无一物的石头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行暗红色的字。
那些字像是刚写上去的,字尾还在向下流淌着血:“欢迎来到我的安眠之地,斯蒂芬。”
最后一个字母的尾部向下勾出来一个小节,就像是画出了一个很小的爱心。
这是雷德蒙的字迹,也是他写我名字时的习惯。
坎特走过来,也看见了这行字,不过他竟然丝毫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一脸欣喜若狂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斯蒂芬,你真有两下子,连这里都有人脉。你看,神竟然在这里给你写欢迎语呢!”
他眼睛亮到发烫,我看着他那双爬满红血丝的眼睛,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恐怖和荒谬。
上次还是坎特理直气壮地和我说,“骷髅就是会说话,我家骷髅不会说话吗?”的时候。
之前我还觉得可能是我被污染了,但是现在看着发疯的他,我终于明白,我很正常,不对劲的是坎特。
我向后退了几步,远离开这个被污染的疯子。坎特也不在乎,他抬起脸,兴奋地摸着石壁上的字,一脸痴迷。
恺撒听见我们的谈话,也走过来了。他走路没什么声音,所以直到他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
他的手掌搭在我的胸前,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我的锁骨:“在看什么?”
我指着墙:“看见上面的字了吗?”
恺撒点了点头:“看见了,怎么了?”
还好不止我和坎特看见了,我就知道自己没问题,想到这,我心里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于是我继续追问:“你不觉得这个事儿很荒唐吗?”
恺撒很赞同:“没错,确实不太对。”
我肩膀一松,那口堵在胸腔里的气儿终于散了,我就知道,有问题的一定是坎特,而且我们三个里也只有他有问题,那就还好。
却不曾想,恺撒目光落在那个还在渗血的爱心上,微微皱眉:“我觉得这行字有点恐怖,放在这不太好,看起来不像是在欢迎,倒像是在威胁人似的。”
他手指从我肩膀上滑了下去,勾住了我垂在身后的辫梢儿,在指节上绕了一圈,又嘟囔道:“可我觉得他明明挺喜欢你的。”
他手上微微一用力,辫梢儿被他扯得发紧。
雷德蒙也喜欢这样玩我头发。我在办公室里备课,他就坐在我旁边看书,只是看着看着,手就不老实,揪起我的头发缠在手指上。缠紧了再松开,松开了再缠紧,让我本就有点弯曲的头发变得更凌乱了。
我不满地和他说过很多次,一头卷发很难打理。他嘴上答应,但下次照旧。直到我忍无可忍,他才无赖地举起双手:“有我在,我帮你打理就可以了。”
说着,他又亲了亲我的嘴角,“老师的头发只给我打理就好。”
我的脑袋又开始痛了,脑花震荡,像是搅成了一滩浆糊,我顾不上想他的动作为什么和雷德蒙这么像,只能抓住他话语中的不对劲。
嗯,我觉得他这话有点奇怪,前面这行字怎么可能透出喜欢呢?而且他为什么喜欢我?他明明就是在威胁我。
不对。
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写这样的话?
我晃了晃脑袋,觉得里边更乱了,有声音在脑海里拉扯,一个说恺撒是对的,你看那个艾心,他在喜欢你,另一个说,这是威胁,他在威胁你,赶紧清醒清醒。
两个声音相互大喊,只有角落里还有一个弱弱的声音在卑微地询问,为什么墙壁上会凸显出字迹呢?
但是很快那股声音就被其余两个声音大吵着吞没了,那些声音就像是许许多多的人一起冲着我的两边耳朵大喊,吵得我鼓膜都跟着震了起来。
坎特已经一个一个字地观摩完了整行字迹,他一脸亢奋地转过来:“既然他那么想见你,那我们还在等什么呀?赶紧把门打开,去找宝藏啊!”
还不等我们搭话,他便疯了一样冲向小屋后面的那扇门,整个人扑到了门上,双手死抠住门上的纹路用力往外拉。
“那个门得我们一起用力才能打开。”我冲着他的背影吼道。
他就跟没听见一样,将背弓得像一只虾,发了疯似的往外使劲。
在我惊骇的眼神里。那扇明明要几个人才能拉得动的大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居然硬生生地被他拉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后面渗出浓稠的黑暗,就像不见光的黑洞一样幽幽地看着我们。
坎特见到这道口子愈加亢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力气越来越大,手上的血管青筋,一根根凸起,紧紧绷在皮肤上。
他露着牙龈,狞笑吼道:“我打开了。”
然后他再次用力。
“噗!”
所有的血管一同炸开,血花像喷泉一样激射出来,皮肤像是被美工刀割破的薄纸,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那些肌肉在狰狞的伤口下,还在一抽一抽地跳动,看起来骇然极了。
坎特却浑然不觉,依旧扒着门缝用力,那道透着黑暗的口子,被他越撑越大。
直到那口子已经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他更加兴奋,最后猛地一用力。
“啪——”
手掌与手腕之间竟然因为用力直接断掉了,整个手掌挂在门缝上,透着不规则的断口。
坎特低头看了看在折断的骨茬处不断涌血的断掌,不在乎地甩了甩。
他一声都没叫喊,仿佛感受不到痛一样。直到他抬起头,看向门后的黑暗,才张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打开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打开了!!”
接着,他甩着两根没有手掌的胳膊,兴奋地冲进了黑暗里。
很快,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也吞噬掉了他的声音,仿佛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我呆站在原地,看着那截不规则的手腕,它现在已经从门檐上滑了下来,蜷缩着掉在地上。它的掌心朝上,十只手指僵硬地指着天,好像想抓住什么。
可能想抓住一个梦。
我觉得自己好像正站在一个一直都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恺撒问:“我们现在也要进去吗?”
我咬住舌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让那种荒唐的感觉吞没掉神经。
可是这真的很难。
望着恺撒平静的脸,我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起来。
见我不搭话,恺撒又问:“为什么不进去?不是马上就到终点了吗?”
我说不出话,只能摇着头向后退。
然而门后的黑暗却一点一点地流了过来,它就像是海洋,忽然掀起巨浪,一下子吞没了我。
我被一股浓稠的力道包裹,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拉了出去。世界的光线扭曲倒转,我也在扭曲中下坠上浮。
很久后,那黑色的浪放开了我,我喘着气,睁开眼睛:
贝拉和凯奇正在厮打在一起,雷德蒙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深灰色外套,站在戴维斯旁边冷眼旁观。
我不敢置信地屏住了呼吸,怎么会?
这里,这里,怎么会?
远处贝拉死死地勒住手中的钢丝绳,凯奇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咬牙用力双腿一钳,绞杀住贝拉的脖子,贝拉不得不松开一点力气,然而她又一拳砸在了凯奇脸上。
我能听见他们吃痛的闷哼和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那声音是那么的真实。
这眼前的一幕,也是那样的真实。
就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杀掉戴维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是一个富豪,在这世界上,没有人会在意穷人的生命,但是有无数穷人愿意为富人付出生命只为得到他们指甲缝里落下的那一点点碎金。
我只是一个孤儿,想要通过为他卖命接近他,都找不到门路。
我唯一能用的,就是戴维斯在神秘学上的贪婪。
他也果然不出我所料,在我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就开始暗中调查我的消息。
我并不害怕他调查,神赐予了我一双被注视过的眼睛,我用它看到了一切真相,我的天赋和努力是真实存在的,他了解的越多,就会越相信我。
果不其然,当我宣布发现了一座古神遗址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了,拉着凯奇跳入了这个陷阱。
我通过他们给我投的钱,亲自为他打造了属于他的坟墓。
在现代科学没有萌芽之前,人们总喜欢把无法解释的现象归咎于神明的力量,但其实如果他们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其中的原理:
指南针和怀表不起作用,是因为在强磁场下,这两样东西都会失效;地上凸显的脚印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荧光粉在特定的角度光亮下才会显形;会咬人的黑色水潭,是因为我在水里通了强电;用一个杀人的机关加上录音机就能造成鬼魂打电话的假象。
只可惜在营造的恐怖氛围之下,很少有人冷静下来,动着脑子去分析真相。
更何况,戴维斯又不知道我是谁,他怎么会觉得我会骗他呢?
更何况,我的学生们也都坚信不疑我说的话呢——
戴维斯用金钱诱惑了贝拉,凯奇用前途诱惑了理查德,他们两个同时安排了两个小叛徒,目的就是找到宝藏后解决掉其余人,自己独吞财宝。
我知晓他们的全部计划,却从未伸手阻拦,人心的贪念是最好的机关,只要轻轻拨一下,它就会自动转下去,走到尽头。
只是我也很感慨,戴维斯这人还真是老奸巨猾,明明是个老瞎子,却能带着贝拉一个女生解决掉凯奇和理查德。
当然,这样也好。我可以亲手杀了他,为我的父母报仇。
可是我明明报过仇了,我杀了戴维斯,他为什么还站在旁边?我现在又在哪?
我妄想从凌乱的思绪中找到源头,贝拉和凯奇却已经打得异常激烈的地步。
贝拉张开猩红的大嘴,颌骨都脱了臼,露出满口不似人类的利齿,一口咬到凯奇的脖子上。
凯奇惨叫着被她叼下了一块肉,他捂着伤口,反手摸出了一把刀,捅进了贝拉脖子上的大动脉。
鲜血“噗”地喷溅出来,喷了凯奇一脸,糊住了他的眼睛和鼻梁,顺着下颌往下滴,只有两只眼白在血里翻着,努力凸显出来。
贝拉却像是不知道痛一样,大叫一声,把凯奇压在身体上,继续撕咬着他的皮肉。
不远处,雷德蒙和戴维斯像是两座雕像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一幕应当是在两年前。可我记得我应该不在现场的,但是我现在在哪里?我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呢?
凯奇……凯奇他和贝拉他们现在又是在干什么?我怎么看着怎么不觉得他们像是两个人。
记忆就像是被泡烂的纸,无论我怎样用力都无法把它捞起。
凯奇和贝拉打得越来越厉害。在鲜血与残肢之间,他们的模样也脱离人越来越远了:
他们的皮肤上泛起木质的纹理,一块块鼓起来,又一点点塌下去。凯奇的五官开始扭曲错位,左眼移到了颧骨之下,嘴巴却翻转到了眉骨。
他一下子扯掉了贝拉的一条胳膊,贝拉的腰腹下却又顶出第三条腿来,胳膊反向弯折着撑在地上,像是一只扭曲的蜘蛛。
他们就像生死仇敌那样,抱着不死不休的态度,互相撕咬,力气越来越大,范围也越来越大。
他们终于看见了我。
贝拉凶狠地眨着她额头上的眼睛,裂开已经到眼睛旁边的嘴角:“老、师!”
凯奇的嘴巴和鼻孔都变成了眼睛,看到我后,眼球兴奋地四处乱转,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水声。
我来不及思考,转身狂奔。
身后的两头怪物也像是看见了肉骨头的狗,兴奋地追了过来。他们的脚掌落在地上,发出不似人的声响,将我的方向感完全打乱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边跑,也不知道我跑到了哪。我只知道我要甩开它们。偶尔我奔向宽阔平整的大路,偶尔又低头弯腰钻进逼仄的小矮路。
只是后面那亦步亦趋的追击声却始终萦绕着我。直到我肺里的空气几乎要耗尽了,那种恐怖的脚步声才慢了下来。
我的脚步也慢了下来,我扶着墙喘着气,余光中却看到了一张血肉模糊的五官。
贝拉的嘴角已经从太阳穴咧到了人中,她颠倒的嘴中咀嚼着从凯奇脖子上撕咬下来的肉:“老……老,师!”
她冲我摆了摆三条胳膊,就像以往一样恭敬。
只是这个时候,我实在没有勇气去回应她。
我听见喉咙里不自主蹦出一声尖叫,凯奇却从我右侧面的石头后面横扑过来。
现在他脸上只剩下眼睛,每一个眼珠都死死地盯着我。
我的腿完全不听使唤了,在看到这两头怪物围堵我的那一刻,我就觉得它们应该瘫软了下来,但是肾上腺素促使着它们不听大脑的指挥,反而更加用力地摆动起来。
我完全被那两双腿带动着往前跑,呼出来的铁锈气,几乎在眼前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我看不清自己跑到了哪里,只看见眼前的石壁上悬刻着千百只浮雕,它们从石头上挣扎着钻出来,垂在我的周围,齐齐呼唤我的名字:
“斯蒂芬。”
千百个声音叠在一起,震得石屑簌簌往下掉。我惊恐抬起头,发现其中几张脸异常的熟悉。但当我努力回想究竟是谁的时候,我又发现每一张脸都是一模一样的石刻。
我被凯奇一脚踹到了地上。
他身前又异化出一对肢足,脚腕处形成了像骨刺一样的结构,他像螳螂一样举起前肢,我几乎能看见他骨腕半透明血胶中骨头凛冽的寒光。
算了,就这样吧。
在这场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的荒诞之中,我只剩下认命的疲惫。
“砰!”
一声枪响,凯奇倒了下去,在溅起的尘烟后,我看见了恺撒逆着光站在前面,阴影落在他的脸上,我只能看见他半面冷峻的神色。
“走!”他一把抓起我,拖着我向外跑。
我来不及细想一切事情,只能跟着他再次跑起来。浮雕的呼唤声在后面渐渐远了。凯奇没有再爬起来,贝拉也被甩进了那条黑暗中。
恺撒把我带到了一个干燥的石缝里,两边壁凿的石窟中,仅仅能站得下四五个成年男人。
恺撒问:“疼吗?”
我靠着墙壁喘着气,这才发现我身上多了许许多多被蹭伤的血迹。
所有的疲惫、饥饿、恐惧和疼痛一下子蔓延开来,在这个不知是真假的荒诞故事里,击碎了我最后一点防线,顺着眼眶流了下来。
我伸手抹了一下眼泪,却越抹越多,咸湿的眼泪反而让手上的疼痛更加明显。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个地方变得如此的奇怪?我真的还在活着吗?我又活在哪里呢?
我想不明白,也想不通,只是委屈汹涌澎湃,我再也忍受不了,嚎啕大哭起来。
恺撒抱住了我,把我揽在他的怀里,他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
我扎在他怀里,世界只剩下他的心跳,沉稳缓慢,和外面那个疯狂的世界完全不同,让我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虽然这个人本身代表着不安,可是我实在没有力气再想别的了,他是雷德蒙也好,不是也无所谓,在这一刻,我只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哭声渐渐息停,恺撒拂去我脸上的泪水:“我们的东西还在上一个营地里,我去把吃的、帐篷还有药拿过来。至于其余的事情……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他脱下大衣披在我身上,衣服上还停留着他身上的温度,让我稍微放松了些,我点了点头。
他又把探路灯放在我旁边,柔软的光晕晃出一小片安静的天地。
很快,他离开了,我慢慢阖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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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勒斯拽着我在村子里穿行,矮屋的檐角擦着我的头顶滑过去。有奇怪的窗帘,没有风在自己飘。石板路一块一块的从脚底上翻涌上来,又一块一块的退到身后去。
“等等。”我喘着气,似乎已经走了很久,“这里……还是在村子里吗?我怎么从来没见到过?”
塞勒斯头也不回,嘴里含混地说着:“当然在村子里,小村落就是这样嘛,走两步就多出一条道,这很正常。”
不,这才不正常!
我听见自己在心里大喊。
他拽着我的手腕,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土块越来越松软,我忍不住用力甩手:“塞勒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了。”
他猛地停在原地,手骨骤然缩紧,我被他攥的生疼:“你……”
他抬起头,看向前面:“我们应该到了。”
“什么?”
“我们找到哪块‘神石’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前面似乎是一个大山洞的入口,里面隐隐绰绰地驻着一块大石头。
原谅我用了“似乎”似乎这样不确定的词语,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世界看起来忽然变得模模糊糊了,就像是打了一个哈欠后,世界被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又或者是天空上被覆了一层被扰乱的水膜。
我努力眨了眨眼睛,这种感觉并没有变轻,反而连我周围的大树、石头、叶子都变得扭曲起来,仿佛上面刻满了螺旋式的纹路,一圈一圈地往里转,整片森林都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看的越久,眼眶就越晕,胃里泛起腥锈的味道:“呕。”
这片土地也意识到了我,螺旋抖动着飞了起来,刻痕中渗出粘稠的浆液,耶,整片林子都活了过来,树枝扭成肢足,石块鼓起关节,齐齐向我们扑来。
“跑!”塞勒斯大喊一声,护着我往前冲。
那些数不尽的枝条与枝块,像是做不完的噩梦。塞勒斯斩下一片,就会涌起另一片,像是要把我们永远地留在这里。
很快,他的身上受了许多的伤,我却在他身后被保护的很好。
我终于看清了那块沉默驻着的巨大石头,他的身体要比我想象中大很多。浑身都布满了漩涡式的缝隙,其中有黑色的黏腻东西在缝隙中缓缓流淌,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慢慢呼吸。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有巨物恐惧症。
站在它身前,我感觉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生怕惊扰了他,吵醒了他,然后……
不知怎的,我浑身一激灵。
塞勒斯啐掉嘴里的血,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看来只要我们把它毁了,一切就要结束了。”
但是真的吗?
我看着这块巨石和它上面的纹路,颤抖着想拒绝:“不,先等等……”
我总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塞勒斯却没有理会我的阻止,他举起宝剑冲了上去,狠狠砍进石面:
巨大的亮光炸开了,白色吞噬掉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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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外面已经过了多久,探路灯似乎已经完全没电熄灭了,恺撒还没有回来,世界漆黑一片。
我又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心却碰触到了黏糊糊的东西,与此同时,一股风猛地从我背后吹了过来,带着一股尸臭和甜腻的**。
我僵着身体,一点一点将自己挪开背后靠的“墙壁”——如果如果我没睡迷糊的话,那里应当是干燥而坚硬的。
灯泡中的钨丝“砰!”地发出一声巨响,又断断续续地冒出了昏暗的光,将世界照得恍恍惚惚。
与此同时,我听见了粗重的喘息声。
在一明一暗交替闪烁的灯光下,戴维斯像只被钳固住四肢的吸血鬼,钉嵌在我刚刚靠着的石壁上,他的双眼球都变成了漆黑的颜色,正怨毒地看着我。
“你醒了,嗬嗬……你这个,该死的恶魔!该下地狱,的凶手!”
说着,他挣扎着将自己从墙上撕裂下来,接着他以一种四肢反折着地的姿势快速朝我爬过来。
“滚开!你这个怪物!”我尖叫一声,将探路灯狠狠地砸向他。
他的脑袋被直接砸得从脖子上歪了下去,但他的速度却丝毫不减,伸出干枯的手爪掐向我的脖子。
我疯狂向后躲避,竟无意中发现了一把手枪。然而我冲着他连开了数枪,子弹打进他的身体里却毫无作用。
他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冷嘲:“怎么,嗬嗬,你还想用枪打死我?你这个该死的恶魔!”
“放屁!你杀了我全家,你该死!”我愤怒地冲他吼道。
“你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死……嗬嗬……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你比我更该下地狱!”
他的声音粗糙暗哑,就像是伤了嗓子的乌鸦,和他那恶毒的指控一样让我感到愤怒。
我狠狠踹向了他的腹部,举起手中的枪托砸向他的头:“闭嘴!你才是恶魔!你要下地狱!”
一下、两下、三下……
我不知疲倦发了疯似的拿着枪托恶狠狠地砸着他的头,血溅在我的脸上,神经却反而发木:“该死的是你!闭嘴!”
很快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过了很久,我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里响起:“老师,我好痛。”
雷德蒙……
我颤抖着,停下了手。
像只干枯老蝙蝠一样的戴维斯张开了它的翅膀,露出雷德蒙湿漉漉的脸。
他像是刚睡醒一样,迷茫地看着我:“老师?”
海藻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没有一点血色的脸颊旁,没有一点眼白的漆黑眸子里倒映着我震惊的脸。
“老师,你怎么了?那么看着我?”他拉长了嗓音,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和我撒娇:“我头上好疼啊,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他脑门子正中间顶着一个端正的枪洞,随着他的动作,里面还冒出了鲜血,他对滑落的血珠视而不见,只是一脸委屈地看着我。
见我不理他,他孩子气地撅起嘴,朝我走了过来:“老师,你今天为什么不理我啊,我头上好痛啊。”
他终于看见了我手中的枪,恍然大悟:“啊,我记起来了,老师拿着枪打中了我。”
他一步步逼近,“老师现在是还想冲我开枪?可是我已经死了,老师,你想再杀我一遍吗?”
“……”
不,我,我,我我被他的一串质问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疯狂摇头一步步后退。
但是这里很窄,窄到我刚退了两步,就撞到了石壁。
我不再有别的地方可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雷德蒙越走越近。
我能看见他的每一根睫毛,他挺拔鼻梁投下的阴影,他淡色的唇与唇角旁浅浅的痣。
他看上去和记忆里的雷德蒙几乎一模一样,这让我有一种错觉,就像是我们分开的这两年只是我打了一个浅浅的盹儿,一睁眼,他就和往常一样站在我旁边,问我们下午去哪里约会。
雷德蒙冲着我的脖子伸出了惨白的双手。
我紧贴在石壁上,绷紧了身体。
但他只是轻轻环住了我的肩膀,然后俯下身,把脸埋在我的颈间,像只讨食的大狗一样蹭了蹭:“老师,我好想你啊。”
雷德蒙的力气不大,我却一点也挣脱不开,也许,我没想挣脱开。
虽然我的理智已经在脑海里尖叫着破了音,它告诉我雷德蒙已经死了,死在两年前,他就死在这,我亲手开的枪,亲手看着他倒下去。
可是现在的他太真实了,他的容貌,他说话时的语气和腔调,都真实到可怕。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我们还在一起,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噩梦醒来后,我还躺在办公室里,他就坐在我旁边看书。
“老师,我好想你啊……”“可是我找不到你。”“这里好冷,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慢慢抬起头,额角的血已经流到眼角,将漆黑的眼睛晕成一片暗红,他捧住我的脸,拇指按过我的眼尾:“老师还是这么好看。”
“别叫我老师。”我终于找了回一点声音,只是沙哑得厉害。
“那叫什么?”他歪了歪头,“休?”
“还是斯蒂芬?”
“……”
他低下头,嘴唇覆了上来,额头、眉骨、眼角、鼻梁,我的脸像是被浸在了一片寒冰之中。
我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冷,亦或是别的什么。
“斯蒂芬,斯蒂芬,我好想你……”
他亲吻着我,呢喃着我的名字,带着一点铁锈的腥气,就像是暗潭中的湖水,将我的意识都拉进了寒冷之中。
我分不清,我们到底是在接吻,还是在下沉。
很快,那些吻不再止于脖颈以上,他的动作越来越放肆,我身上的衣服扣子慢慢被解开。
我听见心跳一声比一声慢,远处似乎有水流拍打着石壁,沉闷的声响从很远处传来。(这里确实用了一个意象,但不是他俩做的意象,而是一个别的伏笔,审核看清楚点儿啊,他们俩这儿没有真发生什么,OK 吗?)
雷德蒙忽然停下了动作,他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抬了起来。
血从他额头上的洞继续缓缓流下,经过眉骨,流进他漆黑的眼眸中。
意识模糊间,我看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斯蒂芬,你喜欢我,对不对?”
“所以你要接纳我,臣服我,成为我。”他手指压在我的下唇上,慢慢摩挲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愿意这样,对不对?”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停了下来。
我像以往一样,向他伸出了手想去抱住他,让他继续抱着我。
他却继续俯视着我:“斯蒂芬,和我说,你愿意接纳我,从此与我密不可分,臣服我,转为我的一部分,成为我,我们永远不可分离。”
他贴着我的耳朵,不断重复这些话,蛊惑着我:“说出来,亲爱的,说出来,我就给你。”
“我……”我颤抖着张开嘴。
灵魂深处却忽然涌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像是某种沉睡了许久的东西,忽然在黑夜中轻轻抖了抖翅膀。
平静的海面被它扇出一圈轻轻的涟漪,相隔万里之外的我却感受到了面前平地而起的千丈海啸。
我……不要,不要……
不要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雷德蒙。
“砰!”忽然,我又听到了一声枪响。
有一颗子弹从雷德蒙额头上的洞里穿了过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僵直在原地。然后缓缓倒在了地上,黑色的液体从衣服里渗了出来,沿着地面渗到泥土里。
恺撒背着行囊站在不远处,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雷德蒙,没有了。
我看着地上好久,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好吧,其实我也不明白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雷德蒙是真实存在的吗?我觉得是,但好像又不是。
还有恺撒,他……
“你,咳咳咳……”那种骤然起来的寒冷,终于在我惊醒过来后凸显出了后遗症,刚说了一个字,我就忍不住连续不断地咳了起来。
恺撒把行囊扔在地上,轻佻地打量了一眼我凌乱的衣领和半长的袖口:“教授看起来倒是挺有兴致的。”
雷德蒙从地上消失后,那种彻骨的寒意也散去了。
随着体温回升,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摊着双手,脸色苍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自从再次进到这个我亲手制造的人工遗迹后,所有的事情就都脱轨了。可无论是众人改的路径,还是张嘴说话的骷髅,都没有雷德蒙来得更让我感到胆战心惊。
雷德蒙、雷德蒙、雷德蒙……我在心里不断重复着他的名字。
恺撒从背包里取出帐篷,麻利地搭在麻绳上,帐篷布落下来后,将石壁和黑暗隔开,只剩下我们两个在的一小片天地。
他又支起小炉子,点燃了火,把食物一样一样放进锅里。
火苗跳跃着燃烧,我在扭曲的光焰上恍惚看见了雷德蒙的脸。
“教授,过来吃饭了。”恺撒招呼我。
雷德蒙……
我呆呆地看着火苗,没有说话。
恺撒蹲在我面前,一把捏住了我的脸颊,不满道:“教授这样是在嫌弃我打扰了你的好事儿不成?”
“不过在这种鬼地方玩艳/遇,你口味还真是挺特别的。”
见我依旧不说话,他又捏住了我的另一边脸,他两只手微微用力,我的脸也被他扯得变了形。
“那种死鬼有什么好想的?你要是实在想玩点什么的话,我不介意陪你。”
说完,他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了我已经被揪红的脸颊肉,转而轻佻地蹭了蹭。
我木然地眨了眨眼睛,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恺撒把煮好的菜又盛回罐头里:“不过在这之前,先吃饭吧。”
我垂眼看了看手中的罐子,牛肉、盐水花生、酸醋洋葱和老奶酪在锅里咕嘟了半天,煮出了一种奇特的风景,大部分人只看一眼,就知道这风景大概率与美食无关。
但这“大部分人”中,绝不包括我。
“全熟的牛腩配着点豆子、奶酪、洋葱,蔬菜、肉和蛋白质都齐了,营养均衡,很棒!”恺撒也给自己盛了一罐子,他掏出叉子,塞了满满一大口,点了点头,“嗯……虽然这里没有全熟的牛排,但全熟的牛腩也还可以。”
“吃全熟牛排不是一个特别常见的偏好,就像很多人都接受不了盐水花生、醋洋葱和奶酪一样。”
更不要提把它们每个都带全,然后放到一个锅里煮了。
我随意插起一块牛腩:“人们总觉得全熟的牛排上不得台面,只有没见过世面的穷人才会把牛排煎得像块木头。在我略有名气之后,很多人都这样说过,他们用那种满不在乎的批判语气,从头到脚否定我所有的习惯和口味。”
“‘休,那个人啊?就是运气好而已。从口音到生活习惯,身上总是散发着一种散不掉的穷酸味。听说他是孤儿出身,也难怪连口味都那么奇怪。’”
牛腩罐头的味道挺一般的,我又插起了一块醋洋葱,那种酸酸苦苦的味道让我享受地眯起了眼睛:“但是我吃全熟的牛排只是因为每当我切开牛排看见里面流出的肌红蛋白时,就会想到很多年前我父母死时的那场大火。”
“那场火很大,却很难将两个人完全烧干净。当尸体被抬出来的时候,只有最表层的肉是焦糊的,法医切开了他们的身体,血水和油脂混在了一起,顺着半红的肌肉往下淌。”
恺撒拖着下巴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不走心地安慰我:“放心吧,我是佣兵,不是那些穷讲究的有钱人,不会嘲笑你吃全熟牛排的。”
他把罐子里的肉都摇到了我罐子里,“虽然我们这里没有牛排,不过等你出去,我可以请你吃。我知道有一家很贵的餐厅,里面的牛排据说很不错,只可惜他们家只招待双人情侣,所以我一直没吃过。”
我垂下眼睛:“雷德蒙也从没有嘲笑过我的口味,甚至在那些人嘲笑我的时候,他还会和我点一样的东西,然后当众夸赞,还是全熟的牛排好吃,并嘲笑那个人没吃过好东西,又或者他们的牙口很差。”
恺撒用叉子敲了敲罐头:“喂,教授,你现在是想和我畅聊你和雷德蒙有多么恩爱吗?”
他异常不满地说:“我这一路上这么照顾你,就算我不明说,你也应该知道我对你有意思吧?所以你现在是在对一个追求者阐述着你那个死掉的前男友对你有多好?”
他裂开嘴嘲笑道:“可惜他就算再好,也只是一个死鬼了。”
接着他上下打量了我一圈,裂开的嘴又收了回去:“再者说了,在没碰到我之前,我看你也不是什么死了男人后忠贞不二,可怜兮兮的小寡夫啊。”
我听着他的嘲弄,眼皮动都没动,手却慢慢放了下,别到身后。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
“虽然现在我每天都在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有问题,自己的常识是不是被抹杀了。但是我很确定,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喜欢吃全熟的牛排,喜欢什么样的罐头。”
雷德蒙消失后,那只手枪却并没有消失。我按着枪柄上熟悉的纹路,慢慢把枪往外抽:“所以……”
我迅速拔枪指向恺撒的额头:“你到底是谁?”
恺撒并不惊慌,甚至还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呀,确实,我好像还没和教授正式介绍过自己。”
“我叫恺撒·柯克曼,是一个雇佣兵,手下有几个人,嗯,当然这次出来后折损了几个。”
“我身高一米**,在密州哈顿州都有几处别墅和公寓,华金银行有八位数的存款,在水獭银行存了两箱黄金和宝石,我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疼老婆。”
他很认真地说道,“如果你愿意和我结婚的话,我名下所有的财产都愿意和你共享。”
“哦,当然,我知道你的职业需要常年进入这种可怕的地方。不过你放心,我身体很健康,身手也很矫捷,可以完全胜任你的助手和保镖。”
他低下头时,我的枪口已经严严实实地堵在了他的胸膛上,他就跟没看见一样,还兴致勃勃地给我抛了个媚眼:“怎么样?教授,你对我这个情况还满意吗?”
他这滑不溜秋的鬼样子,把我气得七窍生烟,我气急败坏地上了膛:“我喜欢吃什么口味的东西,喝多热的水,睡觉的时候枕什么高度的枕头,这些东西可不是和我待两天就能知道的。”
“况且,”我冷笑一声,“我从来不会在陌生人和陌生的环境里表现出我的偏好。”
这是我从小到大的习惯。
作为一个有秘密的人,我喜欢用我的眼睛看穿别人,但我讨厌别人看穿我。
“所以,你到底是谁?”
恺撒看着我,他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很深,像是藏着一片没有被照亮的海面。
他忽然抬起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我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牢牢扣住。
他用力抓着我的手,一点点上移,最后把枪堵在了自己的脑门正中央:“教授应该很讨厌我吧?”
“既然这样,”他勾起嘴角,“那就开枪呗。”
我骂他是不是有病!
他说:“枪在你手里,堵在我的脑袋上,你一副害怕受到迫害的样子是在做什么?”
“只要扣下扳机,就能轻易地杀掉一个人,这比杀死一头牛还简单,不是吗?”
我怒吼着拔高声音:“你以为我不敢吗?”
他脸上的笑愈加真挚:“我从来没有质疑过你啊。”
他拉起我的另一只手,把我两只手合在一起,握住枪柄:“就是这样,手不要抖,别害怕,闭上眼睛摁下去,很简单的。”
我颤抖地瞪视着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害怕。
恺撒看着我那可怜的样子,仿佛是看到了刚学走路摔得七荤八素的笨拙孩童一样笑了起来:“你又不是第一次开枪了,老师。”
虽然在此之前,我心里就早已有了诸多猜测,可真听到了“老师”两个字,我依旧感觉到了一种像梦一样的不真实感。
真相像棉絮一样沉甸甸地砸了下来,压得我手指发麻,枪从我手里滑下去,我的腿也悠悠荡荡软了下去。
恺撒松开我的手腕,一手接住枪,一手揽住我的腰,他在我头顶上抱怨:“看吧,我都说了不想和老师说真话,老师还非要问。”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比平常尖了不少,不再像是那个冷酷的佣兵,更像是两年前那个喜欢和我撒娇的雷德蒙。
他把另一只手也搭在了我的腰上,双手环住腰肢继续拉长了嗓音:“老师,你走过那么多恐怖地方,胆子怎么还这么小呀?”
“不对。”他手上加重了力气,又忽然变了脸色,自言自语地反驳道,“明明刚刚看到另一个我的时候,老师也不害怕呀,还表现得那么热情。要不是我及时赶过来了,你们两个怕是就要在一起了。”
说着,他狠狠啄了一下我的唇,像是惩罚似的:“老师真坏,表现得这么柔弱干嘛?要不是我刚刚亲眼看见了,就要被你哄骗过去了。”
我下意识问:“另一个你是什么意思?还有,你不是已经——”
说到这,我蓦然噤声。
“死”这个字在这两年里,对于我而言是个禁忌,每当看到它,我就会想起两年前那声枪响和雷德蒙哀伤的眼睛。
每当这时,我都会感到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
雷德蒙漫不经心地蹭了蹭我的后颈,他像是思考了两秒,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没死,当时那枪并没有杀了我。”
据他说,他后来改名换姓当了佣兵,攒下不少钱,本来想找我,结果发现我也改名换姓,不在原来的大学教书了。人海茫茫,一时就这么耽搁了下来。直到坎特找上了他,说有个人需要绑架。
他一看,嗯?凯奇是坎特的堂哥,那他需要绑架的斯蒂芬不就是我吗?于是,他喜不自胜地答应坎特的要求,连报酬都没细问,收拾好东西就来找我了。
他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我的额头:“怎么样?老师看到我高兴吗?感动吗?”
“……”许许多多的话从我的心里冒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往上涌,最后一起堵在了喉咙口。
曾经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纠缠,在我杀了他之后,就都能结束。可是后来我知道我错了。
在他“死”去的第一年里,我每天都在擦着那把枪,一遍又一遍,黑漆漆的枪口中,总是浮现出他哀伤的眼睛;在第二年,我把它压在箱底,再也没打开过,但它的眼睛却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出现在各种镜面上。
那剪不断理不乱的感情,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死去而终止,反而会变成扎进活人肉里的钉子,反复凌迟着鲜活的思绪。
直到现在,他莫名其妙地复活了,活蹦乱跳地杵在我面前,笑得没心没肺,就好像死而复生于他而言不过是诸多履历中最普通的一行。
我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而好受一点,反而更乱了,喉咙里的那滩东西开始发酵,堵得嗓子眼开始发酸。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垂下头喃喃道:“对不起……”
雷德蒙手往上滑,揽住了我的肩。他侧过头,吻轻轻落在我的额头上,然后唇一点点向下滑:额头、眉骨、眼睑、鼻尖,每一处都停得很认真。
最后,他的吻落在我上唇角偏上一点点的位置:“好吧,我原谅你了。”
火堆燃烧到后半程的时候,锅里的残汤已经烧到糊底,但是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铺盖比地面软和了不少,他单手垫在我的后脑下面,另一只手不知道何时拆了我仅剩无几的辫子。
身上一凉,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他的唇就贴了上来,起初很轻,像是爱怜着数着日子,后来就不省力气了,约莫是落下的日子太多了,就数不过来了。
他的呼吸中带着一点牛腩残余的咸味,热乎乎的,不怎么浪漫。但是我对于这种活人的气息,已经渴望太久了。
眼眸中氤氲着水光,我看见篝火的光像是暖融融的太阳,映在石壁上,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搅成一团。
世界似乎变成了很小的一块,只有我和他,还有我们的呼吸。
“老师。”他低低地唤着我。
我闭上了眼睛,努力抬起身,搂住他的脖子。
在一片暧昧的呼吸中,我发现自己的脑子竟然久违地不那么痛了。
虽然它此刻混沌、发蒙、迟钝,像是指针安在空摆着的钟表,成千上万个齿轮都被卸掉了,但是那种无时无刻不在令我发疯的疼痛却消失了。就像是把脑子里所有折磨我的零件都浸在羊水里化掉了。
最后,我像是个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婴儿,感受到了一种由无知到理直气壮的轻松。
世界与我像是隔了一层褶皱的薄膜,我再也分不清真实与谎言,知识和幻想,梦境与痛苦,我只知道,在这其中雷德蒙给予我的痛和爱都是真的。
雷德蒙在我的脖子上细密地吻着,在我的耳边一遍遍唤着我的名字,诉说着他爱我。
虽然我觉得这里边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解决:比如一个正常人的脑袋被手枪打穿了洞,怎么能活下来呢?比如即使整容,也只能换一张脸,但是换不了整张皮囊和骨头。他是怎么做到和雷德蒙长得没有一点相似的呢?比如那个和他长得一样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这些问题在我喘息的间隙,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地浮了上来,可很快,它们又变成泡沫消散掉了。
我爱雷德蒙,我不想再失去他了。
即使,这其中真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和真相,也请再等一等吧,我实在没力气追问,也不想再追究了,至少现在不想。
我现在只想躺在他的怀里,享受着这片刻的欢愉和安稳,至少在这一刻,他只属于我,而我只属于他。
我闭上眼,放弃了一切思考。
在那安静和静谧中,我听见了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雷德蒙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们出去以后的生活——要买一间很大的别墅,再养几只猫和狗,不过他最喜欢的其实是小鸟,我们要一起种一院子的玫瑰花,每天早晨,他会为我剪下最艳的一朵。他每天都会做我最喜欢吃的全熟牛排,不过偶尔我们也可以出去尝一尝外面那些招待情侣的餐厅……
他说得那么自信,那么笃定,仿佛那样的日子从明天一早就会开始。于是我就也放下心来,在那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中,渐渐阖上了眼睛。
雷德蒙感受到了我的困意,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轻轻哄道:“睡吧,睡醒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然后他哼唱起了奇妙的歌。我从来不知道他竟然还有这样的天赋,在他的曲调中。我似乎看到一层层海浪拍到礁石上,留下一些扭曲的水渍。
水渍附着在棱角上,像是石头睁开了眼。
我努力睁开了眼睛,石头也努力睁开了眼睛。
那些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以及我旁边的塞勒斯。
白色的光散去了,石头还待在原地并没有爆炸,它只是安静地伫立在那里,和塞勒斯一样。
这很奇怪,这真的很奇怪。塞勒斯为什么站在旁边那么看着我?不,等等,我是谁?我在哪?现在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没等我想明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吼:“你们在干什么?”
托马斯攥着一根硬木杖,恶狠狠地看着我,就好像我无意间炸了他全家似的。
“埃兰大人!”他粗糙的声音近乎破音,“您是伟大的神官,是神的宠儿,怎么敢在圣石面前行如此龌龊之事?”
我做什么了就行如此龌龊之事?我严重怀疑这个人脑子被污染到异化后,精神也越发疯癫了。
托马斯疯疯癫癫地咆哮着:“你心中的**玷污了伟大的恩赐,你背弃了神,神会落下惩罚的。”
“……托马斯,有问题的是你。你带来了这块污染的石头,从此堕落为邪祟的傀儡。你打着神圣的名义,将村子变成了一座埋葬活人的焦土,你看看你脚下的泥土,每一寸都在流着你同伴的鲜血。现在是时候清洗你的罪孽。”
“塞勒斯,杀了他。这件事……”我侧头对塞勒斯说道,“应该没问题吧?”
骑士长大人未生疑窦,弯下腰在我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如您所愿,神官大人。”
接着他毫不留情地拔出了长剑,劈向敌人的喉咙。托马斯展现出了被污染后的高素质身体,他迅猛地伸出木杖自下格挡。
接着闪电般伸出骷髅般的右爪抓向塞勒斯的双眼,塞勒斯侧身回挡,踹向他的腹部。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间竟难分胜负。
我慢慢退后几步,站在旁边冷眼旁观。
解决恶性污染事件最有效也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将所有被感染的病灶全部消灭干净。托马斯是个疯子,但不得不说,他干了一件好事,成为最锋利的清道夫,将村子里被他感染的同伴全部解决干净,这倒是帮我们省去了别的麻烦。
而现在,完成整个任务,只差最后一小步了。
我只需要一点点,再等到一点点机会。
“埃兰快过来!”塞乐斯的长剑已脱手,他赤手空拳地将托马斯按在地上,桎梏住托马斯的四肢。
“拿起我的剑,杀了他,快!”
我走了过去,拿起剑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插了下去——
我等到了这个机会,事情结束了。
剑刃从塞勒斯的盔甲中贯穿,刺入了托马斯的喉咙里,两个人像肉串一样被穿在长剑中。
塞勒斯问:“埃兰……咳咳,你这是做什么?”
我尽量保持平静地回答:“解决污染物。毕竟这里最大的污染物应该是你,不是吗?”
塞勒斯愣了一下,紧接着,震惊和茫然都消退了,那张我熟悉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邪魅的笑容。
他抓着托马斯站起了身,丝毫不在意心口正涓涓冒着血:“真厉害啊,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之前塞勒斯对我的厌恶可以说人尽皆知,怎么会忽然就转变态度了呢?”
当然,他给了我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但这个解释过于敷衍,如果没有发生接下来的这些事情,我也愿意相信,可能只是他的脑子忽然坏掉了而已。
直到洛克找到了我。
当我发现圣物项链重新回到我的手里时,我就明白,洛克并不是想要吓我。他从被异化的死亡阴影中,痛苦地挣脱出来找到我,就是为了提醒我。
“他说‘要小心’。可是,我要小心谁呢?”我盯着塞勒斯的眼睛,“整个村子里,只有你、我,还有托马斯。”
托马斯的不对劲就像是天上的太阳一样显眼,怎么会值得洛克再费尽心思地来提醒我呢?
那么接下来的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虽然我没有他死亡时那几天的记忆,但是我想,洛克的死亡中一定有你的手笔。”
塞勒斯并没有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也没有什么慌张,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嘟嘟囔囔道:“聪明的小蝴蝶,还是这么警惕,居然……就差了这么一点儿……幸好……”
“你在那里咕哝什么呢?”我警惕地向后退,将自己贴在墙上,悄然摸向兜里的项链。
塞勒斯叹了一口气,然后随手捏爆了托马斯的头顶,像扔一个烂番茄一样,把托马斯扔到一边。
红白相间的秽物溅在他的手上,他随意在衣服上蹭了蹭,随着他的动作,他胸口的伤口越来越大,鲜红的血液像瀑布一样顺着盔甲淌了下来,然而他却一点也不在乎,转过身,看着我。
和他相比,我反而像是那个处于劣势的弱者,我警告他:“老实待在那里,别乱动。”
塞勒斯丝毫不在乎长剑在他的身体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插着剑,双手撑在我头顶的墙壁上:“现在你知道了真相,想怎么样呢?埃兰,要杀了我吗?”
我咬牙切齿地说:“被污染的邪祟都要死。”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丝毫不害怕:“那行吧,我还以为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你有点喜欢我呢。”
“……”听到他这样说,我心里也漫出了一点别的滋味儿。
我想我是有点儿喜欢他的。
比起那个总是对我横眉冷对的真正塞勒斯。眼前这个人虽然偶尔也会有些脾气和恶劣。但在这个像是疯魔荒诞的噩梦中,他所展现的沉稳、强大和温柔,很难不让人沦陷。
人在极端的绝望之下,对一个结实可靠的同伴产生好感,实在是太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可是我也知道,所有的这些东西,都只是虚伪的谎言。
我冷下心,迅猛掏出项链,按在塞勒斯的额头上:“万物的神灵,请您垂怜这片被污染的大地,降下神辉,净化……”
在项链爆发的白金色光芒中,塞勒斯的身影逐渐恍惚。
但是他却始终没有反抗,就像那块石头一样,静静地看着我、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身体在强烈的圣光中迅速皲裂、风化,最后碎裂成寸寸黑灰。
山洞外的风吹过之后,整个山洞都安然无息,只剩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我茫然地看着手中的项链:现在……一切就都结束了吗?
“斯蒂芬大人,您还好吗?”
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帐篷里。
洛克将毛巾拧干递给我:“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人一直在说梦话,怎么都叫不醒。”
我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额角:“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难受的噩梦。”
“是关于什么的?”林恩好奇地询问。
“我们去石头村调查污染物,然后……”
然后怎么了来着?我迷惑地停住了嘴。
洛克宽慰道:“您就是太认真负责了,石头村的任务早就已经做完了呀,所有的异常和污染都清理干净了,再走两天,我们就能回到修道院了。”
已经……都做完了?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斯蒂芬大人,您要再休息一会吗?”洛克问。
我摇了摇头,掀开薄毯站了起来。刚走了两步,又见鬼似的回过头:“你刚刚叫我什么?”
洛克似乎不明白我在问什么,他迟疑着说:“斯蒂芬大人?”
不,这不对!
他们为什么要叫我斯蒂芬呢?
斯蒂芬是……是……是什么来着?我,我现在又应该叫什么来着?
我不应该叫这个名字,可是,我怎么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呢?
洛克一脸担忧地看着我,他的神情是那么样的真挚。可我的心里却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荒诞,就像是连环画上的小人的粗略表演。
不对劲,这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我推开了他,转身出了帐篷,努力想找到这个有问题的地方。
我的帐篷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背影,他听到了声音,转过头和我打招呼:“斯蒂芬,早上好。”
那人的神情很自然,甚至带着熟稔的笑意,好像已在那里等了我许久。
我听见自己发出干涩的声音:“那是谁?”
追过来的洛克在我身后小心地说道:“这是塞勒斯骑士长大人啊,您不认识他了吗?”
不,我当然认识。
认识这张脸。
这张脸曾在无数个夜里靠近我,与我耳鬓厮磨,我闭上眼睛都能画出他的眉毛、鼻子和嘴巴的形状。
但这是不可能的。
我听见心脏发出了咚咚咚的重响,我身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在齐齐尖啸,提醒我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不正常的。
它们说:“雷德蒙!”
我猛地坐起身——我还在古神遗址里,随着睡意散去,梦境给我的恐惧却并未消散,反而愈加强烈起来。
以往每次当我清醒后,就会遗忘的梦境,这次竟然历历在目:
修道院里本该没有五官的神像竟对着我勾起嘴角,奇怪的镇子,消失的村民,奇怪的大蘑菇,被污染的神官,还有嶙峋的怪石……所有梦境中的细节竟然一一浮现在了我的脑海。
那一切都那么的真实,仿佛我亲身经历过一样。
灯火已经完全熄灭了,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雷德蒙也不见了。
我扶着墙壁站起身,高呼着雷德蒙的名字。周围没有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回音。我只能听见心脏剧烈跳动发出的声响。
无法抑制的恐惧包裹住了我。关于神秘学的天赋,告诉我我感知到了一种来自高维度下的恐惧,就仿佛我窥伺到了什么我不应当知道的东西,现在,祂也垂下眸,看到了我。
可是我究竟看到了什么?又是因为什么看到的呢?我想不明白,我现在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雷德蒙!雷德蒙!你在哪里?”
我要找到雷德蒙。
从昨晚开始,我对雷德蒙的感情就似乎变得更深了。他是我最爱的情人,是我唯一的依靠。我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的声音,想念他非要把我圈在怀里的坏习惯。
明明我们刚分开一小会儿,我就已经受不了了。我想扑进他怀里,让他抱紧我,告诉我什么都没发生,有他在呢。
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了甜蜜,粘稠的爱意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更让我感到着迷。
我扶着墙向前走,这片黑暗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将所有的动静都吞了下去。可我们之间浓稠的爱,却架起了一座无形的桥,它连接着雷德蒙,指引着我找到他。
果不其然,当我转了七道弯后,顺利在一扇门后看到了雷德蒙的背影。
“雷德蒙?”
我推开门,发现这个地方有些熟悉,看了两眼,才发现这好像是第二扇门里。雷德蒙正背着手欣赏着墙上的画。
墙上……又有图案了。
这次,深色的大海几乎铺满了整面墙,一块嶙峋的巨型礁石孤零零地立在水中央,黑色的海水拍打在礁石上留下黏腻的水渍,像是旋转的眼睛,又像是触手。
这些黑色的触手绕住了坐在礁石上人的脚踝、手腕,将他牢牢绑在石头上,以至于即使他身后已经张开了翅膀,却依旧无处可逃。
他皮肤雪白,亚麻色的蓬松卷发慵懒地散在翅膀后,艳丽的嘴唇微抿,表情似怒非怒。
见我看他,他便也抬起眼向我望过来——
于是,我看到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紫色眼眸。
“不……”
听到了动静,雷德蒙也转过头。
雷德蒙的眼睛比恺撒大了一圈,眉毛却要更低一点,嘴巴也会更圆润一些,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的五官竟然有如此大的差异。
尤其是它们一起端正地挤在同一张脸上。
看见我,两张嘴同时弯起了相同的弧度:“斯蒂芬,早上好。”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又挣扎着挤出另一对熟悉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塞勒斯。
不!不!不!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踉跄着向后退。
那三张嘴一起呼唤我:“亲爱的,你要去哪呢?”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能沉默地拔腿就跑。
外面依旧是漆黑一片,看不清方向,也没有路,那种冥冥之中指引我找到正确路的感觉消失了,我只能凭着感觉跑到哪算哪儿。
身后的声音也消失了,但是我依旧不敢停下来,直到看到前面的路口隐隐有光。
是出口?
我心中一喜,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在这个时候找到了离开的路。
我欢喜地冲着那片光奔了过去,然而直到真正踏进那片光亮里,才愕然发现,这竟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
房间中央静静地伫立着一块嶙峋的礁石,礁石上散发着如白炽灯一样的光亮。
就是这光亮吸引着我,如扑火的小虫子一般,走到了绝路。
我身后传来一声餍足的轻笑。
三双熟悉的胳膊分别环住了我的肩、腰和腿:“终于找到你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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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