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打字声,停了。
林晚棠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嗒嗒嗒,没有三下一停,安静得耳朵里发空。鸟还在叫,可她总觉得少了一层什么。
她走到唐糖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一种很轻的声音,一下,一下,笔尖划过纸面。
她敲了两下门。
“进来!”唐糖的声音还是脆脆的。
推开门,唐糖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一支笔。是那支旧笔,笔杆上刻着“最棒”。电脑没开,屏幕黑着,像一块磨砂玻璃。
“你怎么不用电脑了?”
“不写了。”唐糖抬头,笑了一下,“我想用手写。像刚写文那会儿。”
她低头又写了两行。写两个字,停下来,看一眼窗外,再低头写。林晚棠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在抖,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没了。唐糖自己没察觉。
“你写什么?”
“素稿。想到什么写什么,不修稿,不排版。我以前刚写文的时候就这么写。写错了就划掉,一道一道的,也不改。”
她把笔举起来,朝林晚棠晃了晃:“你看,我没用沈姐送的那支。那支我放抽屉里了。这支旧笔跟了我好久,笔杆上还刻着‘最棒’呢。我想用它写,它上面有我的劲。”
林晚棠看着那支笔。不是她口袋里那支。可漆磨掉的那块,“最棒”底下那道裂纹,分毫不差。
乐园连一支笔,都要留一个一模一样的。
“你写的时候,”她问,“想写错字吗?”
“想啊。我这次还打算故意写几个呢。”
她低下头,写了一个词。写完,看着它。
“再见”。
“……我想写‘在见’的。”她说。
她又写了一个。这回她盯着笔尖,像要用眼睛把那个字按歪。笔尖落在纸上,划了两下,出来的还是端端正正的“再见”。
她换了个字试。想写“的地得”那个“地”,落笔还是对的。
唐糖看着那几个字。握笔的手指抖了一下。
“……写不出来。”她说,“我想写错。写不出来。”
林晚棠看着她。她懂了——唐糖特意选了旧笔,以为旧笔上留着她刚拿笔那会儿的劲,能带出点笨东西来。
可纸上横平竖直,一个错都没有。
不是笔的事。笔旧了,握笔的手,已经不是原来那双手了。
“你写什么?”
“我写我妈妈。”唐糖说,“我好久没写她了。”
她低头写。没有停顿,没有划掉,没有一个错别字。
林晚棠站在旁边看。纸上写着:
“她想起妈妈。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蝉鸣很响,妈妈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
字很漂亮,一笔一画,像用尺子比着写的。下面还有:
“她站在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后来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一个人写文,写到深夜,写到眼睛发酸。她想,如果妈妈还在,会不会在她身后,轻轻说一句,别写了,歇歇吧。”
林晚棠读完,觉得写得真好。流畅,干净,有画面。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不像唐糖写的。
“你写的时候,”她问,“开心吗?”
“开心啊。不用想排版,不用想读者喜不喜欢,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唐糖又写了两行,停下来,把纸拿起来,从头看。看着看着,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松开。她的手指在纸边上轻轻摩挲,像在摸什么她不认识的东西——纸的背面,摸上去有点不一样,密密的,一层浅浅的凹凸。她没翻过来看。
然后她的指尖滑回正面,停在一行字上。
“别写了,歇歇吧。”
唐糖看着那五个字,愣住了。
“……我妈不会说这个。”
“什么?”
“歇歇吧。”唐糖说,“我妈从来不会说‘歇歇吧’。她骂我写东西没用,说写这个能当饭吃吗。她撕过我的稿子,当着我的面撕的,撕完扔进垃圾桶。我写错字的时候,她拿筷子敲我手背,敲得可响了,一边敲一边骂——又把再写成在,写什么写。”
她的声音低下去。
“她从来不会说‘歇歇吧’。”她又说了一遍,“她只会说,写什么写。”
林晚棠没接话。唐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我写的时候,完全没察觉。”唐糖说,“我只觉得这个妈妈好温柔,好会疼人,永远不发火。我写着写着,觉得这就是我妈。”
她的声音开始抖。
“可我妈不是这样的。我妈是会拿筷子敲我手背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伤,没有红印,连一点旧痕迹都没有。
“我写不出来这样的字。”她说,“这不是我写的。”
泪珠挂在她睫毛上,要掉不掉。她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漂亮的、干净的、挑不出一个错字的句子。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叫了一声。
不大,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短促的一声,像被什么噎住了。纸从她手里掉到地上。她整个人往后缩,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膝盖蜷起来,抱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张纸。
“唐糖!”林晚棠蹲下去。
唐糖没看她。她看着那张纸,眼睛里有泪,还有别的什么。像一个人终于看清了自己正在变成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
林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字很漂亮。流畅,工整,毫无瑕疵。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得很顺,可合上眼,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妈妈”两个字上。
“妈”字的第三笔横,直直的,一点歪的痕迹都没有。
她想起自己写直的“棠”字,想起江屿手腕上写直的“芸”字。在这里待久了的人,笔画都会变直。写“妈”的那只手,也一样。
她弯腰,把纸捡起来。
纸的背面,写满了字。很浅,像手搭在纸背上,无意识划出来的——原来刚才摸到的那层凹凸,是这个。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和正面是同一种字:
留下来。
这里挺好的。
你最棒。
一遍。一遍。写满了半张纸。
她写妈妈的时候,手在背面,已经把乐园的答案写了一百遍。
林晚棠看着那些字,没有动。
唐糖低头,看见她手里的纸翻了个面。她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纸接过去,又翻回正面,盖住。
“我是不是……”她的声音很轻,“写得不像我了?”
林晚棠看着她。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唐糖看着她,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怕那个答案。
林晚棠点了点头。
唐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纸对折起来,折得很整齐,站起身,放进抽屉,合上。
“这样也挺好。”她说。
她抬起头,冲林晚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工整,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像用尺子量过的。
“我明天不写了。”她说,“写不出来了。”
林晚棠的嘴张开了。
她想说,你刚才写“我写我妈妈”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她想说,你还能写,只是要抢回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抢。
喉咙里泛起一点甜。嘴张着。没有声音出来。
一个字都没有。
她站着,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几秒之后,她把嘴合上了。
唐糖没觉得奇怪。她只是看着她,等她说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低头去摸那支旧笔。笔帽合着,她隔着笔帽,轻轻摸笔杆上那两个字。
“……你早点睡。”林晚棠终于说出这四个字。这四个字是她自己的。她不敢赌第二句。
“好。”唐糖笑了。
林晚棠转身出去,带上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唐糖坐在床边,低着头,摸着那支笔。
走廊那头,老陈提着水壶站着,看着唐糖的门。他看了两秒,轻轻摇了摇头。壶嘴的水滴在地板上。
一滴。两滴。三滴。
他转身,往花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