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还没走到餐厅门口,就听见了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像一群麻雀在枝头闹。她站在门口,看见唐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周围围着好几个人。苏蔓坐在她旁边,小秦站在她身后,上周才来的那个姑娘;灰毛衣女人坐在对面,总在露台晒太阳的那个。连那个抱栀子花的男人都在,抱着花盆站在一边,看屏幕。
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苏蔓一边吃一边说:“这段写得真好,我反复看了三遍。”
林晚棠的脚步顿住了。
这句话她听过。在唐糖的手机上。头像是一朵白玫瑰,ID是一串乱码。
“是啊,”小秦跟着点头,“太太写得太好了,看哭了。”
小秦没看过唐糖的小说。可这句话和手机里那条评论,一字不差,连语气词都一样。
抱栀子花的男人开了口:“催更催更,今天更吗?”
后颈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三句话,她都在唐糖手机上见过。评论从屏幕里飘出来了,长了嘴,长了脸,围着唐糖坐,说给她听。
“晚棠!”唐糖看见她,朝她招手,“你来得正好,我刚写完一章,帮我看看。”
她走过去。唐糖比前几天更开心了,皮肤白了一点,连坐姿都端正了些。屏幕转过来。
字很漂亮。句子很流畅。每一段工整得像用尺子比着写的,挑不出一个多余的词,也找不出一处停顿。她往下翻,一页,又一页,一口气读到底,没有一处让她停下来想一想的地方。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唐糖的句子笨笨的,会在最难过的地方写一个错别字,会在结尾突然冒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
现在没有了。现在流畅得像水。她读完了,读得很顺,可合上屏幕,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像吃了一顿很饱的饭,记不得吃了什么。
她翻到最后一段。女主角留在了那个四季有花、有人做饭、不用赶工的小院子里。结尾一句:
“她终于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不是唐糖编的剧情。她敲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给自己写结局。写女主角留下来,她自己就真的会留下来。她还以为那是故事的圆满。
“怎么样?”唐糖凑过来。
她的眼睛很亮。林晚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挺好的。”
“是吧?我最近写得特别顺,一个上午就写完一章,以前一章要憋好几天。”唐糖拍了拍键盘,“我都是用电脑打的。用不惯笔,笔太慢,跟不上我。”
林晚棠看着那台电脑。这句话她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你写东西吗?”唐糖问小秦。
“不写。我看看就好。”
“那你以后多来,我天天写。”
“好呀。你写我就看。”
林晚棠站在旁边听着。唐糖说话还是原来的样子,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说到高兴的地方,尾音会不自觉地拖长。那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原来的东西了。
她想起唐糖刚来的时候,站在铁门里,眼睛红红的,说“我本来想删文的,但我不甘心”。她在眼前这个唐糖身上找那个“不甘心”的女孩,找了半天,只找到一篇范文。
唐糖低头,从本子上撕了张纸,垫在键盘边,拿起圆珠笔,在上面写什么。写得很快,一边写一边小声念着什么。
林晚棠愣住了。
她从不用纸笔写东西的。笔太慢,跟不上她,这话她刚才才说过。
可现在她在纸上写。手指没搭在键盘上,握着笔,一笔一画,像在誊抄什么。
她的手在抖。
很轻的抖,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没了。唐糖自己完全没察觉,还在跟苏蔓说话,笑得眼睛弯起来。
林晚棠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唐糖。”
“嗯?”唐糖抬头。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的手在抖。她想说,你从来不在纸上写东西的,你现在为什么在写。
嘴张开了。出口的却是:
“……写得挺快的。”
唐糖笑了:“那是!现在不卡文了。”
林晚棠站在原地。她清清楚楚地说出了那五个字,五个字都不是她的。喉咙里泛上来一点甜,闷闷的,白玫瑰的甜。
她把嘴闭上了。不敢再开口。原来话不光会被按住,被放出来的那一句,也可能已经被调了包。
唐糖没注意到。她低头捋了一下碎发。手指从额前划过——刘海上沾了一点白,像头屑,又像一小片花瓣,极淡的,几乎看不见。
唐糖没看见。她把手放回键盘,那片白蹭在指腹上,又蹭到键盘上,刚好压在“好”字的键位上。她敲下去,屏幕上跳出一个她没打算写的“好”字。
唐糖看着那个字,愣了半秒。然后她笑了,接着往下写,像那个字本来就是她想打的。
林晚棠站在她身后,没有动。没有惊天动地的变身。一片小花瓣,一个打错的“好”字,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唐糖就已经答应留下来了。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搭在裤缝上,正跟着键盘的节奏,轻轻地敲。嗒。嗒。嗒。停半秒。
她瞬间攥紧了手。
她根本没想敲。是身体自己跟上的,像听久了监护仪的滴声,心跳就会自己找过去。
根本没有什么清醒的人。只是她进来得晚一点,沉得慢一点。
她把手指藏进裤缝里,不再动了。
她转身往外走。
“晚棠。”
沈知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笔。
笔是新的。深蓝色笔杆,漆皮很亮,没有划痕,笔帽上没有牙印,干干净净,像刚从盒子里拿出来。只有笔杆靠近笔帽的地方,刻着半个字,一个“棒”字,只刻了一半,刀痕还新。没刻完的那半边,渗着一点蓝黑色的墨,还没干。
林晚棠盯着那半个字。
她口袋里有一支旧笔。唐糖送她的,那天晚上塞过来,说“读者送的,我用不惯钢笔”。笔杆上刻着完整的“最棒”,磨得发亮,裂纹爬到了一半。
新笔刻了一半,等着被磨。
唐糖说过的。我现在,有更好的笔了。
原来在这儿。
“这是给唐糖的。”沈知微说。
她走过去,把笔放在唐糖面前。
唐糖抬起头:“沈姐,这是……”
“给你的。你写得这么好,该用一支好笔。”
“可我用不惯钢笔啊。”唐糖说,“我都是用电脑写的。”
“用得惯的。”沈知微说。
唐糖低头,看着那支笔。她伸出手,指腹在笔杆上轻轻一划。
墨水洇开了。
从笔杆和笔帽的接缝处,渗出一滴蓝黑色的墨,顺着她的指腹慢慢晕开,像一滴黑色的眼泪。
唐糖盯着它。她没擦。
“……新笔都这样。”她说,“有点漏墨。”
沈知微笑着。她的手在围裙口袋外面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口袋,林晚棠记得,里面总插着一支笔,笔帽上一圈偏右的牙印。
口袋里,永远备着下一支。
“谢谢沈姐。”唐糖把笔握进手心,握得很轻,像握着一件贵重的东西,“我会好好写的。”
林晚棠看着那滴墨在她指腹上慢慢晕开。她想起自己掌心里那片半干的墨,想起花园里那朵新开的白玫瑰,花尖上沾着一点极小的蓝黑。
墨水是会传染的。前面多少支笔送出去了,后面还有多少支,数不清。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唐糖正低着头看那支新笔,手指在笔杆上又轻轻一划。墨又洇开一点,顺着指腹往下淌。
她没擦。她抬头,问:“沈姐,你说,我写的这些,真的有人看吗?”
沈知微还没开口,抱栀子花的男人先笑了。声音不高不低:
“当然有啊。你之前写那个女主角咬着下唇硬撑着不哭那段,我看了三遍。”
林晚棠的脚,钉在了门口。
“咬着下唇硬撑着不哭”,那是唐糖旧稿里的句子,来乐园之前写的,写在她自己的文档里。这个男人不可能看过。
她看着他的脸。他很熟。上个月,她亲眼看见沈知微蹲在他面前,拍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那时他抱着花盆蹲在走廊里,眼睛空空的,像丢了魂。
现在他站得笔直,抱着花盆,笑着,替乐园念出唐糖最想听的那句话。
他知道得多清楚,他就空得多干净。
唐糖眼睛一亮:“真的?那段我自己也最喜欢。”
“喜欢就多写。”
唐糖笑了:“好。”
沈知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
林晚棠没有再开口。她不敢再开口了。
她想起唐糖说的:我快写完了。写完就好了。
她转身出了餐厅,走得不快,也不敢回头。
身后,键盘声停了。
隔着一条走廊,她听见一种新的声音。很轻,沙沙的,一下,一下——是笔尖划过纸面。
记花名她见过。可唐糖写小说,从来只有键盘声。
笔尖划纸的声音,她是头一回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