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回家吃饭

她对着忙音喊了一声“妈”。

声音哑的,像从嗓子最底下挤出来的。忙音没停,滴——滴——滴——,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她蹲在花园角落,握着手机,等了很久。她以为会有人说话,会有人应她一声。没有。电话那头只有忙音,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和忙音叠在一起。

天快黑了。花园里的白玫瑰在暮色里白得发亮,风一吹,花瓣轻轻晃。她蹲在那儿,膝盖硌着花坛沿,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她没动。她怕一动,电话就真的断了。

她按了重拨。

电话又通了。那头还是哭声。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哭声。一样的停顿,一样的吸气,一样在某个地方卡一下,又续上。她握着手机,听着那哭声。不对。她刚才听过的。一字不差。连那个卡住的地方,卡的时间都一样长。像一段录好的东西,被反复播放。

“妈。”她又喊了一声。

哭声没停。也没有人应她。

她想,电话那头的人,是不是根本听不见她说话。她喊“妈”,喊得嗓子都哑了,那头只有哭声,只有那段被反复播放的录音。她不是在跟妈妈说话。她是在听一盘磁带。

电话断了。

她再按重拨,这次连忙音都没有了。屏幕暗下去,通话记录里一片空白。没有来电,没有去电,没有“妈妈”两个字。她刚才接的那通电话,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蹲在花坛边,手抖得握不住手机。手机滑下去,砸在泥里,屏幕朝上,还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的界面。空白的。干干净净的,像一部新手机。

江屿走过来,弯腰把手机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递给她。她没接。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外套很旧,肩头磨得发白,带着一股旧纸和晒过的太阳的味道。她攥着外套的领口,半天没松。

“这就是乐园最恶心的地方。”江屿说,“它让你差点忘记的东西,变成电话来提醒你,假装是现实。”

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黑,看不出情绪。

“那我妈到底怎么了?”她问。

江屿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不知道。但如果你再不走,你连想知道的**都会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可他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她从头浇到脚。她意识到,她刚才在电话里听到哭声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妈怎么了”,而是“她是不是还在”。她甚至没有想过,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她连这个念头,都没有力气去想了。

她低下头,攥着外套。外套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硌着她的手指。她隔着布料摸了摸,是一截布条,边缘磨得起了球。她想起花园里那丛蔷薇,想起江屿口袋里那半截运动发带。她没问。她只是把那个硬硬的东西,隔着布料,攥在手心里。

“你接过这样的电话吗?”她问。

江屿没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见过一个人接完这通电话。”他说,“第二天就把行李箱扔了,说‘外面也没人等我,留这儿挺好’。”

他顿了顿。

“另一个人,接完那天晚上坐在花园里,对着白玫瑰坐了一整夜。第三天,就开始长根了。”

她低下头。外套口袋里那截磨起球的运动发带,硌着她的手指。她想,那丛野蔷薇,是不是就是那个人。他也听见了有人在喊他,他也差一点就应了那句“哎”,最后硬是没应,可还是变成了墙角一丛乱长的刺。

“这电话不是叫你走的。”江屿说,“是告诉你:你想的人,这里都有。你要的声音,要的汤,要的‘回家吃饭’,这里全都能给你。外面什么都没有。”

她攥着外套领口,攥得指尖发麻。

江屿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一片空白。她没看,揣进口袋。

“走吧。”他说,“天快黑了。”

她没再问。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主楼门口,风里飘来一股饭香,是沈知微在做饭了。她站在门口,忽然想,沈知微在厨房里炒菜的时候,会不会也听见她刚才在花园里喊“妈”。她不知道。那通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风停了,整个花园都安静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在门口站着,直到那股饭香散了,才进去。

晚上,她坐在床上,把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壁纸还是她和妈妈的合照。妈妈的脸,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盯着看了很久,想看看相册里还有什么。

她点开相册。

第一张,是雨夜那扇铁门。门里透出暖黄的光。她记得这张照片,后来变成了一片空白。现在它还是空白的,只有一片灰。

她往下翻。第二张,是花园的白玫瑰。第三张,是苏蔓在露台上对着空气笑。第四张,是江屿的背影,在图书馆窗边。她不知道这些照片是谁拍的。她没拍过。手机里多出来的照片,一张接一张,都是她没拍过的。

她翻到倒数第二张。

是一张她从来没见过的照片。

她站在主楼门口,浑身湿透,薄西装黏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角。沈知微撑着那把黑伞站在她旁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两个人都对着镜头笑,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她记得这一天。她站在那扇铁艺大门里面,浑身都在滴水,沈知微走过来,把伞撑到她头顶,笑着说“别怕。这里不收钱。”

可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是三年前。

她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僵在屏幕上。她记得她来乐园还不到一个月。她记得那个雨夜,记得那扇铁门,记得沈知微撑着伞走过来。可这张照片告诉她,三年前她就站在这里了,穿着同一件薄西装,淋着同一场雨,沈知微撑着同一把伞,站在她旁边。

她想,她是不是已经来过一次了。她是不是已经忘过一次了。她之前写的本子,之前下的决心,之前的反抗,都去哪了。她是不是已经循环过很多次了,每次差一点逃出去,又每次被妈妈的声音喊回来,然后忘掉一切,从头开始。

她盯着那张三年前的照片,举着手机的手一直没放下来。

她翻到最后一张。

妈妈站在老家的厨房里,手里端着一碗汤。汤还冒着热气,白汽往上飘,把妈妈的脸衬得有点模糊。厨房还是老样子,灶台、水槽、那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瓶洗洁精,瓶口的标签卷起一角。她认得那个角落。她小时候,妈妈做饭,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写作业。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妈妈回头喊她:“棠棠,来尝尝咸淡。”

那碗汤,她认得。排骨炖的,汤面上飘着几片冬瓜,还有两粒红枣。她小时候最爱喝这个。妈妈总说,冬瓜要炖到透明才入味,红枣是外婆教的,放两颗,汤就甜了。

她盯着那碗汤,想尝一口。可她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味道了。她记得妈妈说过的话,记得冬瓜要炖到透明,记得红枣是外婆教的。可那个味道,像隔着一层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这张照片里的汤,比她记忆里的汤,更清楚。

她盯着照片里妈妈的脸。妈妈的嘴角是弯的,在笑。她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想起妈妈笑起来的样子了。这张照片里的妈妈,比她的记忆里更清楚。清楚得不像真的。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今天。

她的手机在乐园里,从来没有信号。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妈妈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端着汤,对着镜头笑。是谁站在她对面,举着手机?

她放大照片。厨房的窗户外面,是一片白玫瑰。

她认得那些花。就是花园里那排白玫瑰,花瓣边缘那圈极淡的光晕,在照片里也看得见。她盯着那圈光晕,指尖发冷。这张照片是假的。是乐园做的。它把妈妈放进厨房,把汤炖好,把时间戳写成今天,可它忘了把窗户外面收拾干净。

她盯着照片里妈妈的手腕。

妈妈右手手腕内侧,应该有一块硬币大的烫伤疤。是她小学三年级那年,妈妈给她热牛奶,锅扑了,烫的。那时候妈妈还笑着说,没事,以后棠棠看见这个疤,就知道是妈妈给你热牛奶烫的。

照片里妈妈的手腕光溜溜的,皮肤白得发亮,一块疤都没有。

她盯着那块应该有的疤,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乐园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厨房,一模一样的汤,一模一样的声音。可它记不住妈妈手腕上的疤。它记得冬瓜放红枣,记得汤要热的,记得喊她回家吃饭。它记不住那些藏在皮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痕迹。

她看着那张没有疤的手腕,比看见窗外的白玫瑰,更想哭。

是假的。可她不能不看。

她想,妈妈在说:记得我。可这句话,是乐园替妈妈说的。它想让她记得,这样她才会留下来。

她按下通话键。

电话通了。

那头没有哭声。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沙沙声,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然后,她听见了那碗汤的声音。锅盖被掀开,热气扑上来,勺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隔着一层什么,听不清。她屏住呼吸,把手机贴得更紧。

“……棠棠……”

她听见了。是妈妈的声音。这一次,不是哭声,是妈妈在喊她,像小时候那样,喊她回家吃饭。

“……棠棠……回来吃饭了……”

她握着手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张了张嘴,想应一声。

那个“哎”字已经到了舌尖,气流都送出去了,差一点就要发出声音。她想起江屿说的“第三个接电话的人”,想起那丛野蔷薇的刺扎在江屿指腹上渗出来的血,想起外婆教她写“棠”字时说的“第三笔要往左,别写歪了”。

她把那个“哎”字生生咽回去了。咽得喉咙生疼,像吞了一块碎玻璃。

她知道,只要这一声“哎”应出去,她就答应了。她就真的“回家”了,回到这个乐园给她搭的家里。明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她就会觉得留在这里挺好的,再也不会想走了。

电话那头,妈妈还在喊。一声,又一声。像隔了很远很远的路。

她低头看照片。照片里,妈妈端着汤,还在笑。汤还在冒热气。

可照片右下角那行字,变了。

不是“今天”了。

是“昨天”。

她盯着那两个字。冷,从指尖开始,一路凉到心里。她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她不知道妈妈现在还在不在厨房里。她要是再不走,连“昨天”都会变成“很久以前”。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有挂断。

那个声音还在响,闷闷的,从桌面上传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一声喊。她坐在床边,听着,没有动。她怕一挂断,那个声音就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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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乐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