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别数

她连着两天没去花园。

不是不想去。是那盆栀子花还在她脑子里转,还有沈知微蹲下来的样子,还有那句“留在这里,它们不会走的”。江屿那句“别数花”,她一直记着。

第三天下午,她到底还是去了。

出门的时候,苏蔓正对着玄关的镜子别花瓣。发梢湿湿的,像刚洗过脸。看见她就笑,梨涡浅浅的:“晚棠你看我今天皮肤是不是特别好?她们说我最近变白了。”

林晚棠看了她一眼。

苏蔓左眼角那颗小米粒大的痣,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她当时没说什么,笑着“嗯”了一声。

太阳很好,晒得人发懒。她走到花园门口,先看了一眼角落,那个男人坐过的长椅空了,栀子花也不在。她不知道他是跟着沈知微进去了,还是被搬到了别处。她没问,也没敢问。

老陈在花坛边浇水。水壶嘴贴着花根,一点一点地淋,淋完一株,还要对着花说两句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那排白玫瑰今天开得特别亮,亮得不真实。

“站这儿干嘛?”

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她没听见脚步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排白玫瑰,不知道站了多久。

“没干嘛。”她说,“晒晒太阳。”

江屿没接话。过了两秒,他说:“跟我来。”

她站了一下,还是跟上了。

他带她绕过花坛,走到花园最里面那个角落。她平时很少来这儿,这里背阴,花也少,只有几株矮灌木,和一丛爬在墙角的老蔷薇。蔷薇开得乱,枝条横七竖八地伸着,有的垂到地上,有的攀着墙根往上爬。花是粉白色的,比白玫瑰小一圈,花瓣边缘有点卷,像没睡醒。

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丛蔷薇。现在她站在它面前。它和那些白玫瑰不一样。白玫瑰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有人量着尺寸种的,株距都一样。这丛蔷薇是自己长出来的,乱,野,爱往哪儿爬就往哪儿爬,没人管它。

她蹲下来,想碰一下花瓣。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忽然有点怕碰它。怕碰了,会惊动什么。

“你看那些白玫瑰。”江屿说。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阳光底下,白玫瑰的花瓣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光晕,像被一层极薄的玻璃包着。她以前觉得那是好看,是花养得好。现在她盯着那圈光晕。那不是光。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有什么东西,把花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这些都是住客。”江屿说,“忘了自己是谁,就变成了花。”

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她没尖叫。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只是觉得冷。她早就猜到了。从看见小满那本书开始,从“别数花”三个字开始,从老陈浇花的样子开始,她就猜到了。可猜到和听见,是两回事。猜到的时候,她还能骗自己说,也许是我想多了。听见的时候,她连骗都骗不了了。

她看着那排白玫瑰,一株一株,开得正好。她现在知道每一株是什么了。是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他们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外面还有人等着他们回家,这件事,他们也记不清了。然后他们躺进土里,长成了花,一年四季,开得极好。

她想数一数。一,二,三,数到三,她停住了。

别数花。

可她的手,还是伸了出去。鬼使神差地,指尖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片花瓣。

不是花瓣该有的软。是凉的,滑的,硬的,像医院输液瓶的玻璃表面。指尖稍微用点力,就滑开了。那圈“光晕”不是光,是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把整朵花严严实实罩在里面,摸上去连温度都透不出来,封得死死的。

她猛地缩回手。指尖沾了一点透明的、像露水又像融化的蜡的液体,蹭在裤腿上,很快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

这些花,是被“封”起来的。永远开着,永远不会谢,也永远出不来。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有点哑。

江屿没看她。他看着那丛蔷薇,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曾经看到一个人,在这里,从脚开始,慢慢变成了一丛蔷薇。”

她愣住了。

“从脚开始?”

“嗯。”江屿说,“先是脚,然后是腿。像根一样,一点一点扎进土里。他躺在那儿,不喊,也不动,就那么看着天。我站在那边,看着他变完。”

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人躺在花园角落里,看着天,从脚开始,慢慢变成植物。她打了个寒颤。

“变到一半的时候,”江屿又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说。他又躺回去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没拦他?”

“拦不住。”江屿说。说这话的时候,他右手下意识蹭了蹭左手手腕内侧,就是那道旧疤的位置。疤很浅,发白,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勒得很紧,勒了很久。

他没说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她也没问。

她看着那丛蔷薇。粉白色的花,在风里轻轻晃。她想,这丛蔷薇,就是那个人。他躺进土里,长成了这样。他再也不用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她问,“他是谁?”

江屿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蔷薇的枝条。枝条上有一根刺,扎了他一下,他没缩手,指腹上渗出一小滴血。他看了看那滴血,用拇指蹭掉了。蹭完,他摸了摸外套口袋。

口袋里露出半截旧的黑色的运动发带,边缘磨得起了球,汗渍浸得发暗。

林晚棠记得他说过,那个人刚来的时候,每天在花园里跑步,跑起来头发会挡眼睛。

他没把发带拿出来。他只是碰了碰,像碰蔷薇枝条那样轻。

“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了。”他说,“我记得他刚来的时候,话很多,爱笑,每天在花园里跑步。后来他不跑了,也不笑了。再后来,他就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这儿了。”

她看着那半截发带。他不是记不清。他是不敢念。一念,那个人就真的只剩一丛花了。

她站在那丛蔷薇旁边,看着那排白玫瑰。最中间那株,花瓣尖上那颗痣还在。阳光照在上面,像一滴没掉下来的泪。

她移开目光。

她忽然又想起苏蔓。出门前,苏蔓对着玄关的镜子别花瓣,发梢湿湿的,像刚洗过脸,笑着说“她们说我最近变白了”。她当时没说什么,笑着“嗯”了一声。

现在她看着小满花瓣尖上那颗棕色的痣,后背一下子凉了,苏蔓那颗痣空出来的地方,正在别处,一点一点补上。

苏蔓还在喝花瓣水,还在对着空气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像沈知微。她还不是花。可她离花,还有多远?

她想起那个抱栀子花的男人。他女儿的花,还没开。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变成花。她只知道,他抱着一盆没开的花,坐在花园角落里哭的时候,是有人跟他说“它会开的,永远开着”,他才留下的。

她走过去,把自己杯子里剩下的水,倒进了那丛还没开的蔷薇根里。

老陈提着水壶走过来,绕过那丛蔷薇,给墙根那几株矮灌木浇水。浇到蔷薇的时候,他停了停,弯下腰,嘴动了动。风刚好往她这边吹,送过来一个字,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雨:

“……阿……”

后面的字没飘过来。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提着水壶走了。

林晚棠站在原地,想起江屿说“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了”。可老陈记得。他每天来,每株花叫什么名字,他一个一个念过来。他不写本子,不画铅笔线,也不结盟反抗。他就用最笨的办法,每天叫一遍名字。他怕他不念了,那些花就真的忘了自己是谁。

太阳慢慢偏西了。风里飘来一股饭香,是沈知微在做饭了。她想起沈知微说过,多晒太阳,心情好。她觉得,晒太阳这件事,现在想起来,有点冷。

她刚要开口,再问点什么,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白玫瑰不晃了,虫鸣噤声了,老陈水壶里滴下来的水悬在半空半秒才落下去,连桂花香都像被一只手掐断了。整个花园安安静静的,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

然后手机响了。

铃声在真空一样的安静里炸起来,震得她手麻。

她停下脚步。手机。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它响了。她伸手去掏,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妈妈。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去。

上一次,她犹豫了三秒才接。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按下接听键的那一秒,风又重新吹了,叶子重新响了,水壶滴水的声音接上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手机贴在耳边,那头传来哭声。

沈知微在厨房里,一定拿着锅铲,听着这通电话。她想让林晚棠接。她想让她听听外面的声音。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像隔了很远很远的水,从很深的地方传过来。她听不清是哭还是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哭声很轻,很老,又很年轻,像一个人攒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哭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妈”。可那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哭声忽然停了半秒。

电话那头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隔着几千里水,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她只听清了三个字:“……别吵她……”

那声音像妈妈,又像外婆,又像沈知微。

然后电话“咔哒”一声断了。听筒里只剩忙音,滴,滴,滴,像医院监护仪。

她握着手机,站在花园角落,站在那丛蔷薇旁边,听着那忙音。

她没喊出那个“妈”字。她不知道,她要是喊了,那个哭声会不会多留一会儿。

风把白玫瑰的花瓣吹得轻轻晃。阳光还亮着,可她觉得,天好像一下子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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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乐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