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别忘

抬手按在胸口,指尖冰凉,按不住那团乱跳的东西。喉咙里还堵着那股旧纸味,咽一下才顺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江屿已经不见了。走廊里空空的,只有风,从身后那扇半掩的门里吹出来,凉凉的,还带着小满房间里那股淡淡的旧纸味。

她扶着墙,慢慢往下走。楼梯扶手是木头的,被人摸得发亮,凉丝丝地蹭着掌心。腿是软的,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像踩在棉花上,踩不实。

走到转弯处,扶着扶手歇了两秒。

让她腿软的,不只是小满。

是小满最后那三个字。

我不走了。

那三个字写得太稳了。没有抖,没有犹豫,一笔一画,稳稳当当。

稳得让她害怕。

因为她发现自己有一瞬间,居然懂了。懂了小满为什么不想走。

刚走到下一段楼梯口,她看见江屿站在下面。

他没走远。站在楼梯底下,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卷是白的,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了很久,纸都有点软了。他看见她下来,没动,只是看着她。

眼睛很深。像藏了很多东西,都压在底下,没说出来。

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她看见江屿的眉头皱了一下。没皱得很用力,就是轻轻一拧。

他走上两级台阶,伸手扶了她一下。手很稳,指节带着一点薄茧,托着她的胳膊肘。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外面晒过太阳的味道,不冲,很踏实。

他只问了一句:“看到什么了。”

没有别的话。没有“你怎么了”,没有“你没事吧”。就这五个字,直接得像一把刀,切开糊着的那层雾。

林晚棠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卡着:

“那个女生……变成了花。”

江屿没说话。扶着她,往旁边挪了两步,在台阶上坐下来。台阶被太阳晒得有点暖,透过薄薄的裤子熨着腿。

过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呼吸慢慢顺了一点,他才开口:

“现在你知道了。”

顿了一下。

“还想走吗。”

她看着江屿。江屿没看她,看着窗外。窗外,花园里那株白玫瑰开得正好,花瓣白得发亮,被太阳照着,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光。

和她在小满房间里看见的那本书上,最后一页画的,是同一朵。

“走?”她问,声音有点飘,“往哪儿走?”

“铁艺门。”江屿说,“你来的那扇门。”

林晚棠沉默了。

楼梯间很静。能听见窗外风扫过桂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

她想起那扇铁艺门。

她来的时候是晚上,下着雨。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条巷子的,本来只是想在高架下走走,透口气,走着走着就到了。那时候她刚被抢了项目,第二天是外婆周年,她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她记得那扇门。很高,黑漆漆的栏杆上缠着爬藤。她还没伸手,门自己开了,门里的光涌出来,暖黄暖黄的,裹着一身桂香,像有人真的在等她。

她有多久没想过那扇门了。这门在她记忆里慢慢就淡了,像被水浸过的字,一天比一天模糊。她每天在这儿吃饭、晒太阳、看书,日子甜得发腻,几乎忘了门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

她想起小满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字圆圆的,秀气,是小满自己写的。

我不走了。

小满不是走不了。那三个字写得很稳,没有抖。

小满是不想走。

她呢。她是走不了,还是不想走。

“我……”她开口,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知道,她不想变成花。不想像小满一样,笑着躺进泥土里,身体慢慢变成根须,扎进土里,最后变成一株白玫瑰,一年四季开在花园里,开得极好,忘了自己是谁。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想起外婆最后那半个月。她请不出假。飞回去是凌晨,妈妈在半路上发来一条短信,六个字:外婆不好,回来。她赶到病房的时候,外婆还睁了一会儿眼,叫她一声棠棠。那声棠棠之后,就再没别的了。

外面就是这些。她逃出来的。逃到这儿来的。

这里多好啊。每天有热饭吃,有人问你暖不暖,不用挤地铁,不用赶deadline,不用听任何人催。这里的时间都慢下来了。甜得像沈知微熬的粥。

“你怕变成花。”江屿说。

像在替她说出那句没说完的话。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林晚棠没说话。

“那就别忘。”江屿说,“别忘你是谁。”

他没往下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烟,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个话题过去了,才听见后半句,很轻:

“你忘了,这里就替你记住了。”

林晚棠看着他。

江屿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说他自己。

“你呢。”她问,“你为什么不走。”

你都知道了。你清醒着。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儿。

江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没点的烟。烟卷被他捏得有点皱了。

过了很久。久到林晚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

“我走过了。”

三个字,很轻。砸在楼梯间的空气里,沉得像铅。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没再说话。头还是低着,看着那根烟,像那根烟上写着什么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放下来。

林晚棠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旧的,发白了,像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

她没问那是什么。她忽然不想知道了。

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侧脸。轮廓很深,下巴有一点胡茬青。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她看见他右手食指第二节上有一圈印子,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边上还有一点磨平的亮。常年握笔的人才有。

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些。每次见他,他都坐在花园那边,她从来没凑这么近看过。

她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问他走去哪儿了。问他为什么又回来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总觉得,有些问题,问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低下头,看见那本《建筑史》搁在他腿边,摊开着。书页间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边角露出来一点,上面画着细细的黑线。她扫了一眼。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很小的字,钢笔写的,笔画收得很紧。

江屿。

她刚要看清那个签名底下还有没有别的字——

桂香忽然浓了一下,又淡了。

林晚棠没在意。她满脑子都是那三个字,没空去想,这个季节的桂香,为什么一阵一阵的。

然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晚棠。”

很轻。很平常。像平时喊她吃饭的那个调子。

可那声音太近了。就站在她身后,隔着一两步。

她慢慢回过头。

沈知微站在楼梯口。

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件旧风衣。米色的,袖口磨得发白。

林晚棠的眼睛,落在那个袖口上。

袖口那片磨白,是她自己穿出来的。她总喜欢把袖子挽起来,手腕蹭来蹭去,蹭了一年多,就成了那样。

是她自己的风衣。

挂在她房间衣柜里的那件。她昨天想找,怎么都找不到。翻遍了整个房间。她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以为是前几天整理房间的时候随手放在别处,自己忘了。她还笑自己,记性越来越差。

那这件风衣,是什么时候从她衣柜里出去的。

沈知微走下两级台阶。脚步很轻,没出声。

她把风衣展开,披在林晚棠肩上。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熟得不能再熟。

“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你没穿外套。”沈知微说,语气就是寻常关心的样子,“我想着,给你拿一件。找了半天,在你衣柜里翻出来的。”

她说着,替林晚棠拢了拢领子,把领子往上提了提,挡住脖子漏风的地方。指尖擦过林晚棠的下巴,凉凉的,带着一点洗衣皂的香味。

“你脸色不太好。”沈知微说,眼睛看着她,眼神里真的带着担心,“是不是没睡好。最近看你总没精神。”

林晚棠看着她,喉咙发紧。

沈知微的右手食指上,还缠着那片肤色的小创可贴。边缘粘得整整齐齐。

她看着那块布。

那片小小的肤色布下面,藏着的不是伤口。

是墨水。黑的,浓的。写名字划名字的墨水。和名册上那些被划掉的名字,和书脊上那些被深深划掉的字迹,是同一种。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知微没有问她和江屿在说什么。她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在站直身子的时候,视线越过林晚棠的肩,往台阶上落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落在江屿手里那根没点的烟上。

江屿没抬头。他把那根烟收进了口袋。动作很慢,像早就知道该收了。

沈知微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林晚棠,笑了笑:

“走吧,回去喝碗热汤。我炖了萝卜牛腩,烂了,正好喝。你手都凉了。”

萝卜牛腩。

林晚棠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没跟沈知微说过。这道菜,她只跟外婆说过。牛腩要炖到筷子一戳就透,萝卜要吸满汤汁,带一点甜,出锅前撒一小撮白胡椒。她妈妈都不知道这个方子。外婆走了以后,她再没吃过那个味道。

她没敢问沈知微是怎么知道的。她怕问了,就收不回来了。

沈知微牵起她的手。手很软,温度比她高一点,暖暖地包着她的手。

林晚棠没有挣开。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现在挣开太奇怪了。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是因为她要先喝汤,等吃饱了再想办法。

可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不是的。是因为这只手太暖了。暖到她舍不得挣开。

她被牵着,一步一步,走下楼梯。鞋底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嗒,嗒。

每一步都很清楚。

走到一半,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江屿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空了的指尖,像那根烟还在。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他没有抬头。

但在她回头的那一秒,他那只空着的手,在膝盖上,极轻、极慢地,敲了三下。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

他一直没看她。

林晚棠转回头,跟着沈知微,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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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乐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