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蔓在饭桌上讲她昨晚做的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朵花,开在花园里,好多蝴蝶围着她转。她讲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空中比划:“真的,我都能闻见自己的香味!”
林晚棠忽然看见,她发梢上别着一片白色的花瓣。是白玫瑰的花瓣。
她刚想伸手帮苏蔓摘下来,苏蔓自己撩了一下头发。那片花瓣落进粥碗里,漂在甜粥上面,像一小片没化开的雪。
苏蔓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连粥带花瓣一起喝了下去。
她没觉得不对。
老陈端着粥碗,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那你可得开得旺点,我天天给你浇水。”
苏蔓咯咯地笑。
笑完,又夹了一筷子咸菜,问:“晚棠,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林晚棠说,“听你讲呢。”
苏蔓歪着头看她:“你最近话好少。是不是没睡好?”
“有点。”
“那你白天多晒晒太阳。”苏蔓说,“晒晒就好了。沈姐说,多晒太阳,心情好。”
“嗯。”
林晚棠低头喝粥。粥是沈知微熬的,甜的。她喝了一口。
沈知微今天早上,是什么时候起的床。
她不知道。
她醒的时候,粥已经熬好,摆在桌上,冒着热气。她以前从来不注意这些。现在她开始注意了。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沈知微一眼。
沈知微坐在她对面,正低头给苏蔓剥鸡蛋。右手食指上,还缠着那一片创可贴。肤色的,小小的,缠在指腹上。
那个位置,不是指尖。
是指腹。
什么伤口,会在指腹上。
翻书翻多了。还是——
她没往下想。
沈知微忽然抬起眼,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林晚棠一僵。
沈知微没有躲,也没有问她看什么,只是笑了一下,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那眼神温温柔柔的。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像什么都知道。
林晚棠低下头,把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噎。她咽下去,喉咙里梗了一下。
苏蔓在旁边说:“对了,小满好久没跟我一起摘桂花了。她是不是走了?”
林晚棠的筷子停住了。
沈知微笑了笑:“她啊,找到更喜欢的地方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
她放下碗:“我吃饱了。”
站起来,往花园走。
老陈正提着水壶,一朵一朵地浇那排白玫瑰。她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这花,开得真好。”她说。
老陈直起腰,看了看那排花,笑了:“这一排是三月种的。”他用壶嘴点了点最边上那一株,“这一株,晚了一个月。”
她蹲下来看。花瓣白得有点过分,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光晕,像蒙着一层薄雾。她以前没注意过那圈光晕。现在看出来了。
沿墙那一排,她数过。前天,十三株。今天早上,十四株。
最末尾那个位置,土拱起一小块。一株新冒的,矮矮的,两片叶子还卷着,顶上鼓着一个很小的花苞,白尖的,还没开。
老陈提着水壶往前走。浇到那个位置,他挪了半步,身子正正挡住那一点新土,水壶嘴贴着花根,一点一点地淋。和前面十三株,一个浇法。
“陈叔,”她问,“这花,种了多久了?”
老陈浇水的手,顿了一下。水壶嘴停在半空,水珠一滴一滴落进泥里。
过了两秒,他才直起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记不清了。来了很久了。”
他说“很久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不像在说花。
像在说人。
林晚棠没接话。她看着那株白玫瑰,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爱笑的长发女生,住她隔壁。
她刚来那几天,在走廊里见过她。女生冲她笑,露出一排白牙:“你好呀,我叫小满。”她当时累得不想说话,只点了点头。
后来在饭桌上又见过。小满坐在她斜对面,夹菜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冲她挤挤眼睛,小声说:“沈姐今天做红烧肉,你多吃点。”
小满总是笑。吃饭的时候笑,晒太阳的时候也笑,连走路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
有一回,她半夜起来倒水,在走廊里碰见小满。小满披着头发,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水,冲她笑:“你也睡不着?”
她说:“嗯,起来喝水。”
小满说:“我房间有桂花茶,沈姐给的,你要不要尝尝?”
她说不用了。小满也没坚持,端着水杯,回房间去了。
她记得小满转身的时候,睡衣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二楼,走到自己房间隔壁那扇门前。
门半掩着。风从里面吹出来,凉凉的。
她推开门。
房间是空的。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正。桌上没有水杯,椅子上没有衣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
整个房间干净得过分。像从来没有人在此生活过。
桌上压着半页纸,纸角卷了。是小满的字,圆圆的,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写了一行半:
我不走了。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有一天我忽然想——
后面没有了。
笔画停在半路上,墨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小的疙瘩。像写着写着,人被打断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一尘不染。连灰,都被人擦干净了。
她打开衣柜。里面是空的。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可她记得,上次路过的时候,还看见小满把一件白色裙子搭在椅背上。裙子下摆绣着白花。
现在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像这栋房子趁她睡觉的时候,偷偷把小满存在过的所有证据,都吃下去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
她走过去。
书是深蓝色的封面,不厚。书脊上写着一个名字,被黑墨水整行划掉了。划痕很深,纸都破了。
她认得那道划痕。和名册上的那道,一样。
她伸出手,把书拿起来。
很轻。轻得不像一本有内容的书。
她翻开。
第一页,不是字。
是一个画面。雨夜。一个长发的女生,拖着行李箱,站在一扇铁门前。门开着,门里透出暖黄的光。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拖着箱子走了进去。
她翻到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小满坐在餐桌前,面前一碗粥。她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冲对面的人笑。
这个眯眼睛的小动作,她见过。上次在饭桌上,小满就是这么笑的。
再往后翻。
有的页是空的。有的页,画面糊成一团,只剩一点颜色。
有一页,小满坐在花园里,坐得很久,天都黑了。有一页,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饭,可她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窗外。
她的脸,一页比一页淡。
笑的样子还在。可五官,像被水泡过,慢慢化开了。
她合上书,喘了口气。
可手指不听使唤。又翻开了。
最后一页。
画面里是一个夜晚。月光很亮。小满穿着那件白裙子,赤着脚,走进花园。她走到白玫瑰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泥土。
然后她躺了下去。
躺进泥土里,像躺进一张柔软的床。她的身体慢慢沉下去,慢慢变成白色的根须,扎进土里。
她的脸,还带着笑。
书从她手里滑下去,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她蹲下来,捡。
就在捡起来的那一瞬,她看见,书页的边缘,正一点点渗进地板。像水渗进沙子,一点一点,被吸走。
书越来越薄。
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封皮,捏在她手里。
她蹲在空房间的地板上,捏着那层封皮。
捏了很久。
那本书,就是小满。
人住进来,一点一点被抽进书里去。书薄一层,人就薄一层。
她想起花园里那排花。前天她数过,十三株。今天,十四株。
名册上被划掉的名字,她也数过。十三个。
两个数摆在一起。花多出一株。
多出来的那一株,昨天还不在。
她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摆好。摆到最后一块,手停在半空,没有按下去。
她把封皮翻过来。深蓝色的硬壳,边缘卷了,薄得能看见指头印。
她想起自己那本书。也是深蓝色的封面。
扉页上有一道被擦掉的压痕。书脊上有一道新鲜的压痕。像有什么东西,刚被从里面抽走。
她的书,还有多厚。
七十二。那是她上一回数出来的。
她蹲在空房间当中,头一回希望自己算错过一次数。
她几乎是逃出了那个房间。
跑过走廊。风从身后那扇半掩的门里吹出来,凉凉的,追着她的后背。
她没敢回头。
跑到楼梯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江屿。
他站在小满房间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没问她为什么从小满房间跑出来,也没问她脸色为什么这么白。他只是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层薄得快要没了的封皮,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花园。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别数花。”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没出现过一样。
林晚棠愣在原地。
别数花。
她想起小满。
要是把每一株都数清楚,她就得一株一株认过去。这株是谁,那株是谁,谁还坐在石阶上,等人喊一声回家吃饭。
她不敢数。
她站在楼梯拐角,没动。
她想起沈知微手指上那片创可贴。指腹的位置。
什么伤口会在指腹上。
翻书翻多了。还是——
划名字划的。
那片小小的肤色布下面,藏着的不是伤口。
是墨水。黑墨水。
和名册上划掉名字的墨水,是同一种。
她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花园里,沿墙那一排,最末尾的位置,早上还只是一株新苗,顶上鼓着一个没开的花苞。
现在,那个花苞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白。
刚开的那片花瓣,尖上,有一颗小小的、棕色的痣。
她记得。
小满左眼角下,就有这么一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