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是沈知微蒸的。
甜,软。咬一口,桂花的香气从舌尖窜到鼻腔,再漫到头顶。林晚棠坐在床沿,一小口一小口抿。昨天苏蔓说,沈姐去摘桂花了,要做桂花糕。
甜得她眯起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林晚棠甚至有点恍惚,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地方不对劲呢?好像从一开始,她就住在这栋房子里,每天吃沈姐做的饭,在花园里晒太阳。从来没有过什么江城,没有上过班,没有淋着雨找过路。
窗外,最靠近的那株白玫瑰,开了八朵。
她数的是朵。昨天猜的就是八朵。
昨天第六朵花瓣上的折痕,今天跑到第八朵的边上去了,压得很浅,像刚用指甲轻轻捏过。
她还是不记得自己住了几天。
不用记。花替她数着呢,一天一朵。
页数在往下掉,花朵在往上长。她知道它们早晚要碰到一起。碰到一起会怎么样,她不敢想。
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昨天那行记录。
字还在,数不对了。
“一天四页”变成了“一天两页”,底下还多出来两个字:不急。
发送时间,下午三点十四分。
她算得出来:八十四是前天,八十是昨天。两次数之间只隔了一个夜里。
那两个字她没改回去。改了还会变。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往后她只用手指数。
楼下,老陈在浇花。水壶倾斜,水珠在阳光里亮了一下,落进土里。她看着那个背影,想起老陈说过,他老伴儿爱种花。可他老伴儿长什么样,他记不清了。
她当时没说话。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手机一响她就要看,工作群、阿宁的消息、妈妈的语音条,一条都不敢漏。现在手机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好几天不响,她也不觉得缺了什么。
甚至有点记不清,手机响起来,是什么声音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她坐在床沿,听着那铃声,没动。是手机自带的铃声,很普通,可听着觉得陌生。伸手去拿,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
妈妈。
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停在半空。
多久没听到妈妈的声音了?记不清了。好像给妈妈发过消息,发不出去。好像也收到过妈妈的消息,可说了什么,想不起来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有落下去。心里有个地方在往回缩,说不清是怕听到妈妈的声音,还是怕听不到。
最后还是按了。
电话那头,不是妈妈的声音。
是一段断断续续的语音,像从某条旧消息里截出来的。声音很轻,很老,带着点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棠棠……回家……”
然后,电流杂音里,飘出半句没头没尾的话。
“……灶上温着……”
然后,断了。
她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头的忙音。
嘟嘟。嘟嘟。
又往耳边贴了贴,好像那个声音还能再回来。可听筒里只有忙音,一下,一下,像一扇关上的门。
“灶上温着。”
她默念着这四个字。温着什么?不知道。可她知道,这句话她听过。听过很多很多次。是有人站在厨房门口,冲她喊的。喊她快去吃饭,喊她别磨蹭。
那个声音,和电话里那个沙哑的声音,是同一个。
嘴里的桂花糕忽然咽不下去了。甜的,变成了发苦的。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糕,忽然尝出另一层味道来——混在桂花甜里的,一点更旧的东西。像小时候外婆蒸的糖糕。外婆蒸糕,糖总放多,甜得发齁,可她就爱吃那个甜。外婆拿筷子头蘸一点糖羹,送到她嘴边,自己先眯起了眼。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是外婆的声音。
电话里那个沙哑的声音。说“棠棠……回家……”的声音。说“……灶上温着……”的声音。
是外婆的。
外婆已经死了啊。埋在永安公墓的地下。碑上刻着“李秀兰”。
这些她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事——墓地在哪儿,碑上刻着什么——在她咬下这口桂花糕的时候,全都回来了。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
摆得太齐了。齐得像有人先替她想好了,她下一步要什么。
外婆的声音,怎么会从妈妈的来电里飘出来?
她站在桌边,手里那半块桂花糕,慢慢凉了。
起身,想去找沈知微。沈姐会做好吃的,会安慰人。推开门,往楼下走。
客厅里,苏蔓正坐在沙发上轻轻哼歌。头顶的吊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她头发上。她哼得很轻,像在跟着什么调子走。看见林晚棠下来,笑着招手:“你醒啦?”
林晚棠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沈姐呢?”
“沈姐去后院啦。一会儿就回来。你找她有事?”
“没什么。”林晚棠顿了顿,又问,“你刚才,听到我手机响了吗?”
苏蔓歪着头眨了眨眼:“铃声?什么铃声?”想了想,“刚才一直很安静啊,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林晚棠站在楼梯口。
苏蔓说完,又低下头哼起歌来,好像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问。
整栋房子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听见了那通电话。
“你哼的什么歌?”
“不知道。”苏蔓说,“好听吧?昨天忽然就会了,一直在脑子里转。”
“在哪儿听到的?”
苏蔓想了想,没想起来,笑了:“忘了。反正就是好听。”
她把那台黑手机摸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像摆一副碗筷。
“反正也没人找我。”她说,“可我每天说一条。他们不找我,他们能听见。”
说完又笑起来:“这里多好啊,沈姐做饭好吃,花园里还有花。我都不想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在说一件顶幸福的事。
林晚棠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扯了一下。苏蔓说的话,她好像也说过。就在昨天,她还想着,反正外面也没什么值得惦记的。
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林晚棠走过去,捏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甜,软,和刚才在楼上吃的那块,是一样的味道。
可她忽然吃不下去了。嘴里那块糕,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她想起外婆的声音,想起永安公墓,想起妈妈说“你都二十八了”。那些东西像水底的石头,一块一块翻上来,搅得满嘴都是泥腥味。
她转身,上了楼。
推开门,手机还躺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走过去伸手拿。
指尖刚碰到屏幕,它亮了。
锁屏壁纸上,是妈妈的照片。妈妈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碎花外套,笑着。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妈妈的脸,不见了。
不是模糊。是彻底地,变成了一片肉色的影子。五官,轮廓,笑容,全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团光滑的、暖肤色的影子,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脸的部分,被谁轻轻擦掉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
一阵发闷的恶心,从胃里往上涌。手指瞬间凉透了。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地掉在被子上。她盯着那片肉色的影子,不敢伸手去碰。
那部手机,好像会咬手。
妈妈长什么样来着?
她努力地想。妈妈做饭,盐总是放多。妈妈站在厨房门口,问她“咸不咸”。妈妈催她相亲,说“你都二十八了”。小时候妈妈牵着她的手过马路,手很暖。
可脸呢?
妈妈的脸,长什么样?
闭上眼睛,试着在脑子里画。画不出来。声音在,手在,身上洗衣粉的味道也在。可脸,没有了。
她甚至记不起,妈妈是圆脸还是长脸,眼睛是大还是小。
睁开眼,那片肉色的影子还在。
她想起老陈。那天老陈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皱了皱眉,说“咦,我怎么想不起她的脸了”,然后笑了笑,低头喝茶。那时候她站在旁边,心里还轻轻咯噔了一下,觉得老陈真可怜。
现在轮到她自己了。
她伸手去按电源键。按一下,不亮。再按一下,还是黑的。按了四五次,屏幕始终暗着。最后手指酸了,她把手机轻轻放回床头柜,像放一块没用的石头。
站了两秒。
她走到梳妆镜前,想看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映出一个人,五官模模糊糊的,像蒙着一层雾。她抬手,想擦镜子。
楼下,苏蔓脆脆地喊了一声:“晚棠,糕凉了!”
她应了一声:“来了。”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刚才,站在镜子前,要干什么来着?
想了想,没想起来。
折回去,用袖子把镜子上的雾抹开。对着里面那张脸,念了一声:
“我叫林晚棠。”
名字念得出来。
她站着,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她等了一秒,才想起来,林晚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