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国》
叁碗水/著
晋江首发
第一章:记忆与女孩
凌晨五点二十分,整座城市尚在沉睡。
市消防支队第一中队三楼的休息室内光线昏沉,与窗外初醒的天光泾渭分明。
厚重的窗帘缝隙间露进一缕清冷的光线,宛如刀锋般在黑暗中割出一道细痕,恰好落在了归洛微微冒汗的额角。
他蓦地睁开双眼,胸膛微微起伏,意识从一场过于真切的梦境中挣脱,跌回现实。
鼻腔里仍萦绕着梦中清甜的樱花香气,与此刻空气中混杂着的烟尘、汗水和消毒水的气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梦里,是江城老家总落着樱花雨的庭院。
那应该是他五六岁时,因到了需要在父母身边教养的年纪,父母便从运城将他接了回来。
那时父母家的庭院里有大片烂漫的樱花,并非城里公园中修剪得整齐划一的寥寥几株,而是历经岁月肆意生长的樱花树汇聚成的云霞。
春深似海,樱花开到了极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仿佛天边粉色的云霭坠入了凡间庭院,压弯了枝桠。
风起时,花瓣便挣脱枝头的牵绊,纷纷扬扬,没有一丝凋零的凄然,而是在进行着一场盛大而静默的告别仪式。
阳光透过繁花的缝隙筛落下来,每一片飞舞的花瓣边缘都泛着晶莹的微光,宛如无数被春风扬起微小而精致的粉色宝石,最终翩然栖息于湿润的泥土上。
母亲总爱站在廊下看花,神情温柔而满足。
父亲起初不理解,樱花花期短暂,院子里多数时候光秃秃的,生机全无。
母亲说,一季盛放的绚烂,足以弥补漫长时日的空寂与落寞。
他看着那落花纷飞,心中悄然理解。
但年幼的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母亲目光偶尔的游离。
当那些不受约束的花瓣乘着风,越过高高的院墙,飘落到外面的行人道上时,母亲的眼神便会黯上几分。
他明白母亲为何如此。
院内的落花,可以化作春泥,守护来年的花期;而墙外的,却难逃被扫入尘埃,与污秽同列的命运。
“妈妈,我会把它们都捡回来。”
那天,他仰起头,认真地向母亲保证,小手紧紧攥着空荡荡的棉布口袋。
仿佛昨日才许下承诺,梦境骤然一转,他已然伫立在院墙之外。
就是在那里,他遇见了那个眼睛像浸在泉水里的杏核一般清亮的小姑娘。
她正蹲在墙根下,小心翼翼地将散落在青石板路上的粉色花瓣,一瓣一瓣地拾起,拢在掌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的珍宝。
“小哥哥,”她一点儿也不怕生,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眸光流转,声音脆生生地响起。
“这些香香的花瓣,是从你们家院子里飘出来的吗?”院墙外是寻常的人行道,两旁只种着沉默的冬青,这般柔美绚烂的樱花,确实罕见。
梦中,那个小小的自己怀着些许骄傲,昂首挺胸道:“没错!这是樱花,我家院子里有许多这样的樱花树呢!”
小女孩看见他手中那只专门用来收集花瓣的布口袋,脸上立刻绽开盈盈的笑意,像瞬间被点亮的星辰:“小哥哥,那你……那我也可以把这些樱花花瓣捡一些回家去吗?”她眼里充满了期待,让人难以拒绝。
他却犯了难。
出门前,他向妈妈保证过,要把所有飘出来的花瓣都带回家。
小姑娘个子小小,却似乎很懂得察言观色。
见他犹豫,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从身前那个绣着小鸭子的小口袋里,翻找出一个用干净食品袋仔细包好的点心,点心圆圆胖胖,散发着淡淡的油酥和甜香。
“喏,小哥哥,”她把点心递过来,有点儿献宝似的雀跃,“这是妈妈特地给我做的栗子酥,可好吃了,妈妈怕我贪吃,每天只许我吃一个呢!让我捡一些花瓣回去,好不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眼睛里闪着光,“我妈妈做的鲜花饼是天下第一好吃的!我想让她用这些香香的花瓣,给我做樱花饼吃。”
用来做吃的,而不是被当作垃圾扫掉……妈妈知道了,应该也不会生气吧?
而且,那块栗子酥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梦中那个小小的归洛,看着女孩儿含笑的眼眸,心里这么想着,接下了那块尚残留着女孩怀中温度的点心,同时,也把准备好的另一个空布袋子分给了她。
点心的味道在梦境里格外清晰。
酥皮一碰就簌簌落下,内馅是细腻温润的栗蓉,甜得恰到好处,更妙的是,当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椰蓉的奶香味道,形成了一股独特而难忘的风味。
往后的整整一个樱花花期,他几乎每天放学后,都能在院墙外见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好像总有做不完的樱花饼,需要源源不断的樱花原料。
而每次来,她都会给他带来不同的点心作为交换。有时是几颗香脆的榛子糖,有时是一块酥松的桃酥,后来,甚至还有用从他家院子里飘出的樱花做成拥有着淡淡花香的樱花饼。
但他最喜欢的,始终是第一次见面时,她给他的那块椰蓉香气的栗子酥。
只是,这珍贵的栗子酥并不常出现。
小姑娘每每提到它,总会委委屈屈地撅起嘴,说妈妈唯独对这个点心管控得最严,若是分给了他,她自己就不够吃了。
“真是个小吃货。”梦里的他,总是这么想着,心里却觉得她又可爱又好笑。
除了爱吃,小姑娘还总爱把她的父亲挂在嘴边。
每当说起父亲,她那张小脸便会焕发出格外明亮的光彩,神采飞扬地描述他身为一名特种兵,是怎样得忠义勇猛,在出任务时如何如何无惧强敌,完成一个又一个超级厉害的任务。
和所有年幼的孩子一样,父亲在她的心目中,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大英雄。
“军人是吗?”听着她充满崇拜的讲述,小小的归洛心里默默种下了一颗种子,“我也可以。”
父亲正看着电视新闻,他将音量调小,有些诧异地看着突然提出要学格斗的儿子:“又想学了?上次我教你基本功的时候,不是还满不情愿,说是花拳绣腿吗?”
真实的原因他说不出口,只得嘴犟:“就是又想学了。”
父亲望着他,并没有立即应允,脸上满是顾虑,或许是担心他又是一时心血来潮,三分钟热度。
这时,母亲从厨房走出来,用围裙擦着湿漉漉的双手,温和地看了儿子一眼,对父亲说:“他既然是自己想学的,你就接着教吧。”
她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并不打算点破儿子近来跑出去“捡花瓣”的次数异常勤快,还总能顺回各式各样点心的小秘密。
“学可以,”父亲的表情严肃起来,沉声道,“只是这回,既然开了头,就不允许再轻言放弃。”
小小的归洛立刻用力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当然不会!”
他满心欢喜地想着,等来年樱花再开,他们再见的时候,他就能告诉那个小姑娘,他将来也会成为像她爸爸一样了不起的军人。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她那双杏核般的眼睛里,一定会漾满比春花更灿烂的笑意。
可是,梦境的底色在此处骤然变得黯淡。
樱花花期过后,那个小姑娘便如同朝露般消失了。
下一个花期,再下一个花期,院墙外再也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曾陪他拾了整个春天花瓣用点心换走他落花的女孩,就这么彻底消失在人海,仿佛那一个春天的相遇,只是樱花树下的一场美好幻梦。
唯有记忆中那块栗子酥的甜香,混合着独特的椰蓉味道,和那份因她而起想要变得强大的决心,深深地烙刻在了心底。
梦境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疲惫感重重地压了上来。
归洛恍惚间清醒,喉咙干得发紧。
昨天,确切地说,是今天凌晨近两点,他才和队员们结束了一场仓储物流中心的火灾扑救任务归来。
火场高温炙烤浓烟弥漫,体力几近透支,归洛回来时累得几乎散架,直接栽倒在这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连那身厚重的沾满火场灰烬和汗水的黑色灭火防护服都没力气脱掉。
此刻被汗水浸透又焐干的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混合着消防烟尘特有的刺鼻气味,让他极其难受。
他强撑着睡意坐起身,动作利落地解开防护服的卡扣,将这件重量不轻的衣服脱了下来,露出里面同样被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的橙黄色抢险救援服,脚上的防火靴被随意踢到墙角,和同样沾满泥灰的应急救援装备包堆放在一起。
他拿起休息室衣柜里备用的绿色作训服,走进一旁的淋浴间。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劈头盖脸地冲刷下来,试图洗去一身的疲惫和残留的梦境记忆。
实在是梦境中的记忆太过久远,久到那个小姑娘的面容都已经模糊,只剩下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和些许点心独特的味道。
可他也很久不吃栗子酥了。
比起这个,算算日子,她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水流声冲散。
所有设定均为杜撰,全文已存稿。
能力有限,如果不喜欢,请及时退坑~
没签约好像暂时没法发红包,以后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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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记忆与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