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恩庆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黑板上的“which”和“that”上。
可是。
那个伤口太刺眼了。
就像是一根刺。
扎在他那个虽然冷硬、却还没彻底坏死的心上。
那是徐凤年为了那支笔。
为了那点所谓的面子。
跟人打架留下的。
虽然邵恩庆不想承认。
但潜意识里。
他觉得这伤。
跟自己有那么一丁点关系。
哪怕只有一丁点。
他也不想欠这个混蛋的人情。
“哗啦。”
轻轻的一声翻书声。
掩盖了拉链拉开的声音。
邵恩庆的手。
伸进了书包那个并不起眼的侧兜。
指尖触碰到了一瓶冰凉的液体。
还有一小包柔软的棉签。
那是他的常备药。
不是为了备着打架。
而是为了在邵大军每一次发酒疯、挥舞皮带之后。
能让自己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
哪怕只有一个人。
也能悄无声息地舔舐伤口。
消毒水。
很便宜。
两块钱一大瓶。
却是他那个破碎世界里。
唯一的慰藉。
他犹豫了半秒。
最终还是把东西拿了出来。
趁着林婉转身写板书的空档。
动作极快地。
把那瓶碘伏和一包棉签。
放在了徐凤年那乱糟糟的课桌上。
“啪嗒。”
声音很轻。
却足以惊醒正在半梦半醒间的徐凤年。
徐凤年猛地睁开眼。
那双惺忪的桃花眼里。
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爽。
可当他看清桌上的东西时。
那丝不爽。
瞬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玩味的笑意。
碘伏?
棉签?
这哪里像是高中男生的书包里会有的东西?
倒像是随身带着个小药箱。
徐凤年挑了挑眉。
侧过头。
看着旁边那个一脸“莫挨老子”、假装认真听课的邵恩庆。
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痒痒的。
这只刺猬。
嘴硬心软啊。
刚才还让他滚。
这会儿又给他送药?
有点意思。
徐凤年拿起那瓶廉价的碘伏。
晃了晃。
褐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激荡。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身子微微倾斜。
凑到了邵恩庆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
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烟草味。
钻进了邵恩庆的耳朵里。
“哟。”
“副班长。”
“这么贴心啊?”
“随身还带这个?”
邵恩庆的笔尖一顿。
没有理他。
继续盯着黑板。
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徐凤年见他不理。
更加得寸进尺。
他把棉签和碘伏往邵恩庆那边推了推。
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股子撒娇般的无赖劲儿。
“要不。”
“我们的邵副班长帮我上药呢?”
邵恩庆终于忍无可忍。
他转过头。
那双好看的瑞凤眼里。
写满了嫌弃。
一边听着英语老师讲课。
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是自己没手吗?”
这语气。
冷得能掉冰渣子。
要是换了别人。
早就识趣地闭嘴了。
可徐凤年是谁?
那是南城一中脸皮最厚的校霸。
他不但没生气。
反而摊了摊手。
一脸无奈地说道。
“我有手。”
“但是我看不见我脸上的伤口啊。”
说着。
他还特意指了指自己那个挂彩的颧骨。
甚至把那张俊脸。
又往邵恩庆面前凑了几分。
近到邵恩庆能看清他那纤长的睫毛。
还有瞳孔里倒映着的。
那个一脸不耐烦的自己。
“万一我手一抖。”
“戳到眼睛里瞎了怎么办?”
“你就忍心看你的同桌变成独眼龙?”
“所以。”
徐凤年眨了眨眼。
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就拜托我们的邵副班长了。”
邵恩庆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看着那双写满无赖和戏谑的桃花眼。
在那一瞬间。
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这人。
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明明是他自己要去打架。
明明是他自己不躲开。
现在倒成了必须由别人负责的理由了?
邵恩庆很想直接把那瓶碘伏泼在徐凤年脸上。
让他清醒清醒。
但他忍住了。
因为现在是在课堂上。
因为林婉那口纯正的伦敦腔还在教室里回荡。
更因为。
他太了解徐凤年这种人了。
越是拒绝。
这人就越来劲。
如果不顺着毛捋。
这家伙能一直闹到下课。
甚至闹到全班皆知。
到时候。
丢人的还是他邵恩庆。
他不想成为焦点的中心。
一点都不想。
邵恩庆闭了闭眼。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对命运的妥协。
也是对眼前这个混世魔王的投降。
他压低了声音。
语气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行。”
“看在你是伤员的份上。”
“下了课。”
“我帮你。”
最后三个字。
他说得很轻。
却又很重。
像是一个不得不兑现的承诺。
邵恩庆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
这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就当是还了那支笔的人情。
也就当是。
日行一善了。
以后。
一定要离这个疯子远一点。
越远越好。
在这个只讲究生存、不讲究生活的世界里。
徐凤年这种人。
就是最大的变数。
听到这句承诺。
徐凤年眼里的笑意瞬间溢了出来。
像是偷到了鸡的狐狸。
得意。
又张扬。
他就知道。
这只小刺猬。
心也是肉长的。
只要稍微用点手段。
就能让他把身上的刺收起来。
哪怕只是暂时的。
徐凤年并没有得寸进尺。
他懂得见好就收。
“那就这么说定了。”
“副班长。”
“我可等着呢。”
徐凤年勾了勾唇。
那抹坏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晃眼。
说完。
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心满意足地收回了视线。
身子往后一靠。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脸埋进臂弯里。
只露出一头有些凌乱的黑发。
和那只还红着的耳朵尖。
睡觉。
昨晚通宵等邵恩庆下班。
困死了。
至于英语课?
那种东西。
他在娘胎里就会了。
邵恩庆看着旁边瞬间入睡的同桌。
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人的心。
是有多大?
前一秒还在调戏自己。
下一秒就能见周公?
邵恩庆摇了摇头。
不再去管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徐凤年身上移开。
重新聚焦在黑板上。
手中的金属笔被捏得温热。
他在书上工整地记着笔记。
哪怕林婉讲的内容他早就预习过了。
但他不敢有一丝懈怠。
因为他不是徐凤年。
他没有过目不忘的天赋。
也没有可以挥霍的家底。
他只能靠这种笨拙的努力。
去填平那道名为阶级的鸿沟。
每一个单词。
每一条语法。
都是他通往未来的砖石。
哪怕那未来再遥远。
哪怕那路途再泥泞。
他也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
斑驳地洒在课桌上。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昏昏欲睡的气息。
林婉的声音很好听。
但在这种氛围下。
却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后排又有几个男生趴下了。
林婉讲着讲着。
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虽然提倡快乐教学。
但也绝不允许自己的课堂变成养猪场。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
最终。
定格在了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
那里。
有一个最为显眼的身影。
趴得最平。
睡得最香。
甚至连书都没翻开。
那是徐凤年。
那个传说中的天才。
那个让校长都头疼的刺头。
林婉讲课的声音停了下来。
教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打瞌睡的学生。
猛地惊醒。
一个个坐直了身子。
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邵恩庆。
依旧在低头写着笔记。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成了这寂静中唯一的旋律。
林婉放下了粉笔。
嘴角那抹职业性的微笑。
带上了一丝玩味。
天才?
状元?
在她这里。
可没有特权。
“嗒、嗒、嗒。”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清脆。
有力。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
林婉走下了讲台。
那件米色的风衣随着走动轻轻摆动。
带着一股子凌厉的气场。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追随着她。
看着她穿过过道。
一步步走向最后一排。
邵恩庆正在写的笔尖一顿。
他听到了脚步声。
越来越近。
那股淡淡的高级香水味。
再次钻进了鼻腔。
他不用抬头。
也知道林婉要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
看了一眼还在呼呼大睡的徐凤年。
心里竟生出了一丝莫名的紧张。
这傻子。
还没醒?
林婉在徐凤年的桌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睡得人事不省的少年。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
在那张乱糟糟的课桌上。
轻轻地。
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
却像是平地惊雷。
足以震碎这快接近午后的宁静。
这一瞬间。
全班五十多双眼睛,包括邵恩庆。
齐刷刷地钉在了这小小的角落里。
像是聚光灯打在了舞台中央。
只不过。
这是一场即将上演的处刑戏。
邵恩庆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
让他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
他下意识地把背挺得更直。
手中的笔尖死死抵着纸面。
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和旁边这个惹祸精划清界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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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睡得比猪还香的徐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