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居美国的第一周,离开了相对拘谨的父母,许恩河将大量的时间打发在了花天酒地上,私人游艇直升机、金发碧眼大美女,什么爽快玩什么,怎么痛快怎么来,以至于一周后的今天累的躺在床上睡到了十一点还没醒。
玩也好累……
许恩河的身体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脑袋搭在由毛绒玩具构成的空间里,窗帘缝隙渗入细微的阳光,打在了深邃的眼窝旁,看上去就像蜡像馆的绝美雕塑,连周遭细细密密的浮沉都像被赋予了生机。
又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了。
虽然潜意识里察觉到有人来了,但他依旧没有没睁眼,只是不自觉的拧紧了些眉心。
嗡的一声。
硕大的窗帘被调开了,瀑布般的阳光顺势洒进了屋内,像一把金色的碎屑洒了满地。
下一刻,有人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该起来了。”
“……滚开。”
许恩河不愉快的翻了个身。
这个习惯依旧没有变,他在国内时就这样,起不来床的时候谁的面子都不给,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他睡够。
然后被子就被掀了。
“快起来,想要饿死吗?”
许恩河不满的“啧”了一声,闭着眼一捞被子,结果当然是没捞着,于是干脆蜷了蜷身子,面朝床单趴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反正查理斯又不能真把他怎么样。
果然,那人叹了口气。
脚步声近了些。他能感觉到查理斯弯腰了,有温热的气息凑到耳边,带着一点雪松香味儿,很淡。
然而与这雪松香不适配的是一道雷霆大声——
“快起来了!你要饿死了!”
许恩河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他勉强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对上查理斯的视线。那个人逆着光站着,脸部轮廓被镀了一层模糊的亮边,具体什么表情看不清,但他能猜到——八成是那种看懒猪的无奈。
“嗯、好……”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想这下总行了吧。
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查理斯沉默了两秒。
然后走了。
许恩河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没想别的,继续心安理得的睡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打着哈欠走出去。客厅只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查理斯坐在那盏灯底下,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有点发白。
许恩河眯着眼走过去,看不太清屏幕上的内容,也不太在意。他一屁股坐到查理斯旁边,沙发垫往下陷了陷。
“干什么呢?”
“小组作业。”查理斯没抬头。
“你的后厨团队还得再等几天,这几天你就先凑合凑合。”查理斯说,“我做了几个菜,在厨房,你用微波炉加热一下。”
许恩河迟钝地“哦”了一声,起身去端菜。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茄子、青菜汤,卖相规规矩矩的,摆盘不讲究但也不算敷衍。他站在微波炉旁,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会用。
无奈之下,他抓了抓头发又原路返回了。
“微波炉怎么用?”他一脸真挚的问。
“……”查理斯瞪眼中。
十分钟后,热气腾腾的饭菜就被端上了餐桌,查理斯一脸严肃的坐到对面,“尝尝吧大少爷,先说好啊,跟你们家里的五星级大厨可比不了。”
“嗯嗯嗯辛苦辛苦。”许恩河坐下之前随口问了一句:“吃了吗?”
查理斯直视他。
“你说呢?”查理斯说。
语气很平。
那应该就是吃过了。
眼看着许恩河已经慢吞吞的开始进食了,查理斯忽然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许恩河抬头,看见那人拖着步子走过来,盛了碗米饭,然后把菜碟往两人中间挪了挪。
这个动作带着点不动声色的理直气壮。
“看你吃的太孤单,陪你,可以吗?”
许恩河眨了下眼。他不太确定查理斯是不是在生气,因为这个人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欢迎。”他说。
查理斯愣了一秒说:“那很感谢了”,他抬抬手轻点控制系统将亮度调高了点,餐桌正上方的灯泛着黄昏的光泽,洒了满屋。
许恩河眯了眯眼,不太适应,也就是这个间隙,查理斯顺手就拿过他的手机,指尖灵巧的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干吗啊?”许恩河口齿不清地说,嘴里的米饭还没咽下去。
“这是在洛杉矶留学的京城学生建的群,我的一个华人朋友推荐的。”查理斯把手机递回来,目光真挚,“他们有时会聚会,都是一个国家的年轻人,有空可以关注关注。”
许恩河瞥了一眼屏幕上的群聊界面,顿感没兴趣。
“明天下午就有一次聚会,”查理斯慢条斯理的夹了一筷子西红柿,不疾不徐继续往下说,好像在念一份没什么感情的说明书,“去一趟或许会认识一些新朋友,在异国他乡这算是一件好事。”
许恩河眼睛不抬不随口应付道:“嗯好好好,我会考虑的。”
查理斯不过十分钟就吃完了。他做什么事情都很快,除了写作业。许恩河有时注意到他写作业的时候会反复修改,一个字删了写写了删,好像每一个句子都要经过精密计算才能落笔。但吃饭不会,吃饭对他来说大概只是维持生存的必要程序。
查理斯站起身,把碗筷放的整整齐齐。在离开经过许恩河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哦——差点忘了呢。”他说,“你今晚得洗碗。”
许恩河正往嘴里送最后一口米饭。
“秦阿姨请的两个佣人下周二才会正式上岗,所以今晚你得洗碗,有洗碗机但我估计你不会用,所以请手动吧。”
许恩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慢慢地、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查理斯。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嘴角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但许恩河认识这个人两年了,他知道那个微笑意味着什么。
——幸灾乐祸。
“你,要我洗碗?”
他指了指自己,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不是他矫情,是他这辈子真的没洗过碗。家里有佣人,出门有服务员,吃饭这件事对他来说只需要动筷子和动嘴,后续的一切自动有人处理。
查理斯歪了歪脑袋,撑着门框笑了。
“那没办法了,”查理斯一抖肩膀,“总不能让我又做饭又洗碗,那太过分了,你说对吗?”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不久传来“砰”的一声。
应该是门关上了。
许恩河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用过的碗筷。他低头盯着那两个碗。
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
直接扔了吧。
忽然手机响起了音乐,打断了他的思绪。
许恩河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让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贺铭。这个人打电话来,百分之七十的概率是废话,百分之三十的概率是要他帮忙。让人愉快的事儿还真是少。
但他今天心情不算太差,而且正在逃避洗碗。
“怎么了?”他接起来,语气很随意。
贺铭那边吵得要命。游戏音效、按键声、还有人在旁边骂骂咧咧。他扯着嗓子喊:“没事不行?哥们关心你,在美国待的怎么样?”
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吊儿郎当的味儿。许恩河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很好,很愉快。感谢关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贺铭大概听不出来,但许恩河自己知道,这句话翻译过来其实是:还行,没死,别烦我。
他顿了顿,想起一件事。
“国内的事平的怎么样了?”
贺铭知道他说的是蒋洛晴。“伯父伯母的能力你还用质疑吗?沙粒大点的小事。虽然玩弄女孩子的感情是不太好,但归根结底又不是你的错。”
许恩河没说话。
玩弄感情。这个词很有意思。他和蒋洛晴之间的事情,从头到尾他都觉得自己是被动的那一个。但贺铭说得对,归根结底不是他的错。只是有些东西不是用对错就能概括的。
“还有就是——”
贺铭笑了。
那个笑声让许恩河莫名地紧张了一瞬。他太了解贺铭了,这个人每次用这种语气开头,后面跟着的一定是让他血压飙升的话。
“自从有了这事儿,你可比以前更有名了唉兄弟。”
“恭喜呢,新晋大明星。”
许恩河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如果此刻贺铭站在他面前,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把手里的碗扣到对方头上。
那边传来游戏失败的机械播报声,紧接着是刘京哲的怒吼:“我靠!贺老二你会不会啊?这次总不能怨我头上了吧?!”
“怎么着?不怨你怨谁?你看你前期特么的……”
许恩河没听完。
他挂了电话。
空荡荡的客厅重新安静了下来,没有任何声音,寂静的像外太空。许恩河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的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洗碗间。
水哗哗地流着。他看着那些水流过碗沿,流过筷子,打着旋儿地往下水道里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指在水流里无意义地搅了搅,然后关掉了水龙头。
当然了,这样根本没用,许恩河蹲到了洗碗机旁,竟打开手机搜索软件,开始捏着下巴,仔细研究起了洗碗机和消毒柜的使用说明。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依旧是熟悉的铃声。
这次是秦慧怜的视频通话。
许恩河看着手机页面犹豫了半秒。然后切屏继续看使用说明。
“你干什么呢?”
秦慧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闷闷的。许恩河能听出她声音里的疲倦,那种连续几天没有睡好觉才会有的沙哑。
“啊,洗碗呢。”
沉默。
那个沉默有点长。长到许恩河开始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是……洗碗吗?”秦慧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非常微妙的难以置信。
许恩河:“嗯,以前没干过,今天想试试。”
“叮”的一声,洗碗机亮了。
“OK,应该可以了。”许恩河嗯了两声,满意的摸摸洗碗机。
秦慧怜一笑,心道:“原来查理斯让我把佣人管家厨师晚送去美国几天,打的是这个坏主意啊。”
“妈妈打电话是想和你说啊,”秦慧怜的语气变了,变成了那种“说正事”的语气,“你爸爸说的没错,送你去国外是我们商量好久的结果,你……总归是要念书的,早晚的事儿难道不是吗?”
“嗯,我知道。”
许恩河盯着天花板。竟然发现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这套完美崭新的房子竟然也会有裂缝,他不自觉的笑了笑。
“既然这样了,可不能像在国内一样了,做事要有分寸,还有念书,知识不够丰富未来怎么继承承温集团呢?又如何能服众呢?”
洗碗机“嗡嗡”的发着闷响,许恩河倚在侧边,感受着细细密的震动。
从小这句话的变体他听过一百遍、一千遍。秦慧怜说,许父说,家里的亲戚说,父亲的下属也说。好像他的人生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继承集团,要么成为一个笑话。
“妈,以前这么说可以,但现在不是有了许方舟吗,爸把他接回来不就是有那方面意思吗。”他比想象中的平静。
“许方舟?那你可得更努力了,不要让他赶在你前面。”
“还有啊,”秦慧怜说,“你已经在美国玩了一周了,也该停下准备准备正事了,没有什么比学到真正的知识更重要了,大一你就先学习学校教的东西,大二开始我会安排专门的讲师讲授你一个继承人该学的东西。另外啊,塞缪尔是个好孩子,我已经嘱托他多多指导你了……”
塞缪尔。查理斯的英文名。听到他的名字时许恩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还是“查理斯”顺口。塞缪尔太正式了,像某种古老典籍里的名字,不像一个会在他耳边喊“快起来”的人。
秦慧怜还在说。许恩河听着,或者说看起来在听着。他的耳朵确实接收到了那些声音,但那些声音像水流过筛子一样,漏了个干净。不是故意不听的,是他的大脑自动把它们归类为了“背景噪音”。
他有些烦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烦。秦慧怜的声音是温柔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他好的,但他就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闷闷的,需要换个姿势才能喘气。
他站了起来,慢慢离开洗碗间,穿过宽阔庞大的走道和客厅走到落地窗前。
“……妈妈会一直支持你的,一切都不要担心。”
许恩河的指尖挑起窗帘的一角,秦慧怜的声音传过来。
手机放在耳边,他睨着眼向下看去,夜里这座城市似乎并没有睡着。那些灯光从地面生长起来,一簇一簇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密集。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被切割成锋利的几何形状,道路上的车灯拉出流动的光带,远处的某个地方有人在放烟花,一小团一小团的光在空中炸开,然后消散。
有些陌生的城市,有一具美丽的面孔。
他想起了秦慧怜之前说过的话,想起了更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觉得房间太大是一件恐怖的事情。那个房间有落地窗,有高大的衣柜,有一张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床。晚上关上灯,那些家具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某种蛰伏的怪物,随时会扑过来。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往床上堆玩偶的。一开始只是一个,然后是三个,然后是十个。他记得自己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整个房间都被玩偶填满了,就没有空间留给害怕了。那些毛茸茸的东西软乎乎的,抱在怀里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好像它们真的在保护他。
小男孩喜欢毛茸茸的玩偶。这个秘密他藏了很多年。小时候是怕被笑话,后来是觉得没必要解释。直到最近这两年,他才慢慢不那么在意了。查理斯上次问他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突然有的。”
其实是骗人的。
但有些事情不是非得说真话。不是所有的秘密都需要被解开,就像不是所有的伤口都需要被翻出来晾晒。那些玩偶陪他度过了很多个害怕的夜晚,这就够了。原因是什么,不重要。
“妈,不用太担心我,我很好。”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您一定要注意身体。”
这些话他说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说出来的时候,喉咙里有一个很小的、不易察觉的阻塞。他很快地吞咽了一下,把那点不舒服咽了下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去洗了澡,温暖的流水贯穿每一根发丝,伸手随意向后撩起,饱满的额头挂满了水珠。
之后许恩河躺到床上,随手捞了一个玩偶抱在怀里。那只兔子有点旧了,耳朵上的线头开了几根,肚子上的绒毛被磨得有些发秃。他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买的了,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个害怕黑暗的小男孩还没有学会把害怕藏起来的时候。
他把脸埋进兔子松软的肚子里。
安全感这个东西,原来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块被水慢慢洇开的墨迹。那些玩偶的影子在黑暗中安静地守着他,和他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窗外,洛杉矶的夜还很长。
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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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