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日光，透过林家宅邸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射入，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却没什么暖意。
林薇换了一身样式简单却质地精良的衣裙，颜色是温顺的米白，林奕也穿着合体的衬衫和长裤，姐弟俩站在大厅里，像两尊准备妥当、等待检阅的精致人偶。
白译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出现，衣着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既不失恭敬又保持距离的微笑。
“小姐，少爷，车已经备好了。”
他的目光滑过林薇的脸，短暂停留，又平静移开，仿佛昨夜林绍的带伤归来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但林薇知道，这宅子里没有小事，白译更不会忽略任何细节。
“听说……昨天哥哥回来了？”
“是。”白译低头回答。
“那我是不是应该去打个招呼？”
“少爷一大早就出门了，而且夫人嘱咐了要让少爷静养，所以……不太建议。”
“哦，这样啊。”林薇的眼眸转了一圈，随后微微转身看向了二楼楼梯，“既然如此，就等哥哥的情况好一点儿了，我们再去看他。”
二楼的楼梯口，林绍正背靠着墙壁站着，不动声色地将林薇的话全停在耳中，却没有回答。
去看病的路上异常安静。
林薇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林奕则低着头，仿佛在研究自己交握的双手。
白译坐在副驾驶位，背脊挺直，如同沉默的雕塑。
“小白，你在这家里工作多久了？”林薇突兀地开口。
白译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叫的是他。
“小白？”
“啊……啊？小姐喊我吗？”白译有些愣住。
这还是他这么多年来的……第一个外号。
“对，你在林家工作多久了？”
白译很快收敛了讶异的神色：“我和我哥哥，是在林家出生的，几乎从小在林家长大，老爷出钱让我们上学，随后培养我们礼仪，送我们出国学习，等我们学成归来，就继续当林家的管家。”
哦，是家生子。
林薇心中有数。
这样的人，放在古代，那就是和林家签了死契的人了，生在林家，死在林家。
这样的人对家主的忠诚度是可以献出自己生命的程度。
只不过……
她更希望白译是对她忠诚，而不是对林振寰。
如果白译能站在自己这条线上，那么很多事情处理起来都会好办很多。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去找裴澈医生，小姐昨天吩咐过，我就预约了裴医生的私人诊疗时间。”白译补充，“我们现在要去裴医生的私人诊所。”
“啊？他还有私人诊所？”林奕错愕。
“是。”坐在副驾驶的白译，在汽车的平板上调出了地图，“裴医生只有周一、周三会在平安医院的精神科坐诊，此外，周五会去精神卫生中心开会，其余时间，在自己的私人真实，为病人提供一对一的心理治疗服务。”
林薇和林奕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财富才是限制眼界的最大问题。
在此之前，苏玲要预约挂号排队许久，才能抢到一个平安医院的号，并且每一次诊疗又贵又限时一个小时，没想到白译现在便能轻轻松松以林家的名义预约一对一心理治疗。
“看来……裴医生也是很能为有钱人提供情绪价值的。”林薇总结。
白译给了一个理性的回答：“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金钱办不到的事情。”
裴澈的诊所位于城市一处幽静的高级社区，独栋的三层小楼，外观是简约的灰白色，透着一种冷静的专业感，也带着某种不容窥探的私密。
这里与其说是诊所，不如说是专为某些特殊客户服务的庇护所兼观察站。
有钱人的心理问题是很多，他们承受着许多压力，一个决定可能就会影响上百万的生意，因此比起普通的上班族来说，往往更需要心理医生。
裴澈，就提供这样的服务。
他负责提供场所，提供咨询，提供解压的方式方法，而有钱人，则来这里找到一个缓解压力的宣泄口。
车辆稳稳地停在了一座精致的小楼前，白译优雅地下了车，并快步走到另一侧打开了车门。
林薇与林奕相继踏出车子，刚一落地，他们就嗅到了一股清新宜人的泥土芬芳，那股香气仿佛是从山间清泉流淌而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凉意，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
这种独特的气息让他们瞬间忘却了城市中的喧闹嘈杂，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之中，心情也随之变得格外舒畅，所有的疲惫都被抛诸脑后。
走进这座庭院，有一条由十字路点缀而成的小道蜿蜒而过，这条小道不仅将人们引入庭院深处，更成为了连接各个区域的纽带。它两旁摆放着修剪得极为精致的盆栽，每一盆都像是一件微型的景观作品，展现出主人对园艺艺术的热爱与追求。
跟着小道走进小楼，一股淡雅的檀香味扑面而来。这股香气若有似无，却又萦绕不散，宛如一缕轻烟，缓缓升腾。仔细品味，还能察觉到其中夹杂着丝丝甜意，显然这紫檀乃是上品之物。
仅仅只是闻一闻，就让人感到通体舒泰、精神焕发。
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小姐姐在前台，见三人进来，她对白译和林薇微微躬身，目光在林奕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职业性的审视，也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怜悯——或许只是林薇的错觉。
“二位是今天预约的林家少爷和小姐吧？”
“是。”白译回答，他侧了侧身，“这位是林奕少爷，我们预约了今天的诊疗。”
“好的，这边请。”
裴澈医生已经在治疗室门口等候，他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清癯斯文，比起医院穿着白大褂时的样子，现在的他穿着白色的毛衣，棕色的裤子，周身散发着一种冷静而可靠的气质。
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林薇小姐，林奕少爷，白管家。”裴澈颔首致意，声音平和，“请林奕少爷随我进来吧。”
林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看向林薇。
林薇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本来就很平整的衣领，指尖短暂地碰了碰他的脸颊，低声道：“去吧，姐姐在这里等你。”
林奕点点头，跟着裴澈走进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这是绝对隔音效果的门，有钱人注重的就是**性，因此这一点，一定要做好，这样才能保证服务质量。
“二位可以在这里稍做休息，我们会提供茶水和点心。”
小姐姐带着林薇和白译来到旁边的休息室。
空间不大，沙发柔软，茶几上摆放着最新的财经杂志和艺术画册，还有一套骨瓷茶具，白译安静地站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楼下修剪整齐的庭院，保持着管家的本分。
“小白，白管家，坐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没事，我不需要坐，按要求，只要有家主及家主的家人在场，我们是不能坐下的，要站着等待随时工作。”
“……这没别人，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这是对我自己的基本要求，我要对得起自己的职业。”白译淡淡地说。
林薇一挑眉：“那如果有一天，你不当管家了，那你是不是就能抬起头看我一眼了？”
闻言，白译心中一动，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林薇，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充满了讶异。
林薇不答，只是微微一笑。
白译忙低下头，站姿似乎更加僵硬了一些。
“……小姐说笑了。”
林薇没有坐下，她的心跳比平时略快，一种混合着担忧、厌恶和必须行动起来的紧迫感在胸腔里鼓噪。
白译的确是个麻烦，一直跟着她，让她施展不开“拳脚”，有许多计划在脑袋里，但是却不知道怎么付诸行动。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休息室，最终定格在与治疗室相连的、裴澈的私人办公室。
周围无人，林薇装作漫不经心地朝着办公室走去，前台小姐姐正忙着接电话、排行程表，没有注意到走廊里的她，她一个闪身，便进了裴澈的办公室。
桌面整洁得近乎刻板，病历、专业书籍、笔筒……所有东西都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裴澈像是一个天生的强迫症患者，需要所有东西都井然有序。
然而，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一个照片。
照片中的女孩身着一袭洁白如雪的碎花长裙，裙摆随风轻轻飘动，仿佛一朵盛开的花朵。她将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扎成了可爱俏皮的半马尾，几缕发丝散落下来，更增添了几分灵动与活泼。那张尚显稚嫩的面庞如同一颗刚刚绽放的花蕾，清新脱俗，让人不禁心生怜爱之情。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她那对美丽动人的眼眸，犹如夜空中璀璨闪耀的繁星般明亮迷人，熠熠生辉，只需一眼便能深深地被吸引住目光无法自拔。
这张照片，一下子吸引了林薇的注意。
并不是因为照片中的女孩子，而是因为这是这张办公桌上唯一的私人物品，唯一的和工作无关的物件。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私人物品。
一个可能的缝隙。
这个人，或许对裴澈来说，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