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将这座名为“家”的华丽牢笼沉沉包裹。
林薇站在新房间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玻璃。
窗外是精心打理却毫无生气的庭院景观,整齐得令人窒息。
她刚刚吃完晚饭,吃完饭的时候,两人并没有在正厅,而是在偏厅吃了个的简餐,虽然比不上第一次来林家时吃的晚饭那么豪华,但是对林薇和林奕来说,让他们单独吃饭,反而轻松不少。
“……姐,他们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去吃?”
“撕破脸了吧。”
“林振寰?”
“不,应该是温情,她正恨我们呢,演都不演了。”
“哦哦……”
“别说这个了,先吃饭。”
“好。”
两人用完餐后,白译早已将新房间收拾妥当。
白译本就是执行力极强的行动派,房间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衣柜里还添置了不少全新衣物。和此前阁楼逼仄简陋的居住环境相比,这里的条件已然有着天壤之别。
新房间的陈设精致又奢华,可空气中却始终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陌生的清洁剂气味。那股刻意消杀过的疏离气息,像是在竭力掩盖着某种潜藏在深处、不愿被人察觉的东西。
林薇在房间里缓步巡视了一圈,鼻尖萦绕着这股陌生的味道,始终沉默不语。屋内摆着两张床铺、两组衣柜与两张书桌,陈设完全按照双胞胎的规格配置;房门设在右侧,窗户居于左侧,格局规整通透,采光通风俱佳,算得上是冬暖夏凉的好房型。
只是在房间电视的下沿,她敏锐地发现了一处异样的红色闪光点。林薇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心中暗自留了戒备,并未当场戳破这处蹊跷。
林奕坐在床沿,少年清瘦的背脊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依然清澈,却已过早地蒙上了一层警惕的阴翳。
“小奕。”林薇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落在玉盘里的冰珠,“从明天起,你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小心,说的话,做的事,甚至是一个眼神,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
林奕抬起头,黑眸望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长期的隐忍让他比同龄人沉默太多,尤其是在来到林家之后,他变得更加压抑,不说话时,时常能感觉到林奕周围的低气压。
他在压抑自己。
不只是自己波动的情绪,还有自己的想法。
林薇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微凉的手,这个动作让她自己心里某处尖锐地疼了一下——她本该给他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而不是这样步步为营的生存课。
但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姐姐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比以前更危险。”她压低声音,斟酌着词句,既不能吓到他,又必须让他明白严重性,“我不能分心,更不能让你成为他们用来牵制我的靶子。你明白吗?”
“我明白。”林奕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会拖累你,姐姐。”
“别说‘拖累’。”林薇打断他,语气稍稍急促,又强迫自己缓和下来,“你从来都不是。只是……这座房子里,眼睛和耳朵太多了。白译是林振寰的眼睛,但谁又能保证,他没有别的眼睛?”
这句话,若有所指。
林奕看着林薇眼眸中的深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提及林振寰的名字时,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亲昵或敬意,更像在提及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符号。
“虽然这一次他没有怪你打伤了林绍,但是我们也要摆一个态度出来……”林薇转念一想,“小奕,我可能需要你去裴澈医生那边接受一段时间的康养疗护……不过你别担心,我们就做个样子出来,结束之后,让裴医生出具一个情绪稳定的报告,这样就能堵住其他人的嘴,好让我们后续的路更好走。”
所谓的治疗,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一种持续的监控和某种形式的“校准”——校准林奕的身心,确保他符合林振寰对儿子的期望,或者,不构成任何意外。
毕竟,林奕打伤林绍,也是事实。
万一以后温情拿这件事情发难,自己也不好办。
倒不如反客为主,先让林奕去裴澈那边治疗一段时间,就算以后温情拿这件事情说事,也能拿出林奕的鉴定报告,告诉所有人,林奕现在的情况是十分稳定的,不会轻易伤人。
“明天开始放假,我会陪你去裴医生那里。”林薇继续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安排事务的冷静,“做个‘好’病人,让林振寰‘安心’。这是我们目前必须做的事情……你就当,帮忙演一场戏。”
林奕再次点头,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疲惫和了然。
就在这时——
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庭院过分静谧的假象。
姐弟俩同时噤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薇迅速起身,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道细缝,林奕也悄然靠近。
楼下,两束刺目的车灯穿透雨后的薄雾,径直打在主宅前的空地上。
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住,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和白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他虽然穿着和白译一样的衣服,但气质迥异,如果说白译是精密的、含蓄的、如同古宅里一道不起眼却关键的阴影;那这男人则更高大,肩膀宽阔,行动间带着一种经过掩饰却依然存在的力量感,他的存在感更强,更像一名守卫而非纯粹的仆人。
林奕错愕:“这……这是白译?!”
“不是,应该是白译的哥哥。”林薇低声说道,“你记得白译说过的话吗,他有个双胞胎哥哥,他们都是白景川的儿子,白译跟着我们,那白恩应该是跟着林绍的……”
话音未落,只见楼下的白恩绕到豪车的另一侧,恭敬地拉开车门。
下来的人正是林绍,他们同父异母的哥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玻璃,林薇也能看清林绍额头上缠着的那圈显眼的白纱布。
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发青,嘴角似乎也有未擦净的淤痕,步伐不如往常那样不可一世地稳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白恩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姿态恭敬,却无形中形成一种扶持乃至监视的态势。
这便是林振寰对子女的态度。
照顾,关爱,还有……监视。
楼下的林绍似乎感应到了楼上的目光,猛地抬起头,阴鸷的视线直射向林薇窗户的方向。
林薇没有躲闪,也没有放下帘子,只是面无表情地隔着玻璃与他对视,只是她的手垂在身侧,悄然握紧。
林奕在她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楼下的林绍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容,倒像是某种疼痛的抽搐,或者是一种极度不悦的展示,然后,他在白恩的陪同下,快步走进了主宅的门厅,身影消失在富丽堂皇的光晕里。
庭院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车灯熄灭后更显深沉的黑暗。
“他受伤了。”林奕低声说,带着疑问。
“嗯。”林薇应了一声,慢慢拉拢窗帘,将冰冷的夜色彻底隔绝在外。房间里的暖意仿佛瞬间虚假了许多,“这不是你干的吗?”
“我……我当时只是……”
“我知道,林绍和那个温可可给你设局,但是我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入局了。”
“我……”
“小奕,温可可不是个好人,她是明面上的坏,但是林绍,是偷摸着坏,你要分清楚,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世界,很多人看着是好人,其实内心巴不得害死你……尤其是姓林的人,除了我,谁都不要相信。”
“好……”
林薇转过身,背靠着微凉的玻璃,面对弟弟。
她心中沉思:林绍受伤却突然归来,这绝不寻常,按照常理来说,温情应该会让自己的儿子痊愈后才出院,可偏偏这么着急着就让儿子出院,这是为什么?
难道是担心儿子的位置被他们抢走吗?若是这样,也太着急了一点,还是说,林振寰那边给温情加了点压力,让她开始有了危机感?
若是沿着这个思维考虑下去。
那自己和林奕,是不是要被用来当做是林绍的磨刀石?
或许这才是林振寰的用意……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个家里,每一件不寻常的事,都可能是一个旋涡的开始,或者一把悄然递出的刀。
“看来,”林薇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她走到林奕身边,替他拢了拢衣领,动作轻柔,眼神却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刃。
“记住我今晚说的话,小奕。从明天踏入裴医生诊所的那一刻起,我们走的每一步,都要更稳,更静。”她顿了顿,望向那扇隔绝了楼下纷扰的门,“因为暴风雨,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沉淀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远处,隐约传来主宅深处某扇门关闭的闷响,像一声不祥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