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争吵

肿瘤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每个人都仿佛有自己无法言说的心事和压力。

这座巨大而冰冷的白色建筑矗立在城市的北部边缘地带,宛如一座沉默的巨兽般静静地凝视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与车辆,给整个区域带来一种压抑且沉重之感;又好似城市那冷酷无情地目光,默默观察并审视着世间万物。

一辆劳斯莱斯停在肿瘤医院门口,车停稳的时候,两个人从肿瘤医院里出来。

他们戴着口罩,戴着帽子,穿着低调的深色衣服,像是怕被路人认出来一样。

是林振寰和白景川。

“老爷,您慢着点。”白管家小心翼翼地把林振寰扶上了车,林振寰没有说话,只是感觉浑身无力。

车门被白管家小心地关上,隔绝了外面初秋微凉的风。

车内,林振寰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化疗药物带来的麻木与钝痛在骨骼深处缓慢游走,像生锈的锯子拉扯着神经。他能闻到袖口残留的、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丝自己身上透出的、连昂贵古龙水也盖不住的病气。

他讨厌这样的味道,让自己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那些射线杀死了身体里的癌细胞,同时也杀死了正常的细胞,每一次化疗后,他都感觉到食欲不振,浑身疲惫,口中发苦,自己就像是那秋风里的枯树一样,随时可能折断。

他抬起手,揉了揉额头,指尖摸到了眼角的皱纹,他恍惚中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已经老了。

人,已经到了不得不认命的阶段。

白管家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先生,直接回家?”

“嗯。”林振寰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未掀开。

车驶入林宅时,天色已近黄昏。

宅子很大,此刻却静得只有风声穿过庭院里枯荷的细微声响。

在车子停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并没有其他仆人迎接——这也是白管家的安排,林振寰治疗的事情,只有白景川一人知晓,就连温情和林绍都不知道,为的就是防止某些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白管家下了车,拉开后车门,替林振寰披了件薄羊绒外套,想伸手搀扶,却被林振寰一个无声而轻微的动作止住了。

他挺直背脊,独自一步一步走上回廊的台阶,步伐很慢,但依旧维持着一个家主应有的姿态,只是那背影在空旷的廊下,被夕阳拖拽出格外瘦长寂寥的影子。

书房是他最后的堡垒。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拢,将所有的关切或探究都挡在外面。

他几乎是卸了力般沉入宽大的高背椅中,良久,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肝脏区域的闷痛如影随形,提醒着他时间的有限和身体的背叛,他伸手想去拿桌上的威士忌,指尖在触到冰凉瓶身时顿了顿,最终还是移开,只端起了旁边的白水。

就在此刻,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余欢的名字在跳动。他凝视了两秒,才按下了接听。

“林董。”余欢的声音永远冷静、清晰、高效,“后天的董事会,议程和材料已按流程准备妥当,发您邮箱了。几位董事的私下沟通也已初步完成。关于会议主持和可能出现的议题讨论顺序,您看还有哪些需要特别调整或嘱咐的?”

听筒里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传来,与他此刻身体里混乱的疼痛感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集团现在已经形成庞大的规模,就像是一个分工明确的蚁巢,这些人各司其职,哪怕在没有林振寰的情况下,公司也能良好运转。

这是他辛苦一生的成果,他感到欣慰的同时,也警告自己绝对不能轻视继承人选择的事情,尤其不能让自己的下一代毁了自己毕生的心血。

他创造了一个商业帝国,创造了一个商业奇迹,希望把这份奇迹祖祖辈辈传下去,让子孙后代都记得有林振寰这个人,不至于在百年之后,化为尘埃,无人知晓,被世人遗忘。

林振寰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上,沉默了几秒钟。

这短暂的沉默让电话那头的余欢也默契地停下了话语,等待着他的指示。

“流程……按既定走就行。”林振寰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疲惫,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注入一些力度,“余欢,有件事,加到后天的议程里。”

“您请说。”

林振寰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书桌一角一个倒扣着的相框上。

他把这相框重新立了起来,这是林绍的照片,是林绍七八岁时的照片,照片上,小林绍穿着足球服,抱着一颗足球,站在宽阔的足球场上,他自信地笑着,眼神里充满了稚嫩和少年心气。

他看着照片,眼神从最开始的怀念,一点一点冷硬起来,像缓缓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有暗流在药物的副作用和病痛的折磨中涌动得更为激烈。

“添加一个议程……提议调整林绍的持股比例。”他字句清晰,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不容置疑的残忍,“基于他最近不理智的行为对集团形象造成的影响,以及对股市产生的波动、对集团整体利益造成的潜在损耗,我提议,定向减持林绍股权的方案,具体比例和置换条款,你按照最有利于集团控制权结构稳定的方向,拟定几个备选。”

电话那头,即使是训练有素的余欢,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但她很快接上,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纯粹是执行层面的确认:“明白。议题列为‘审议部分股东持股结构优化方案’。我会准备详细的业绩评估报告和结构调整利弊分析作为附件。方案方向,侧重于以现有子公司非核心资产股权进行置换,降低其在母公司直接影响力的同时,减少现金流出对集团的压力。您看这样可以吗?”

“可以。”林振寰闭上眼睛,按住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肋下,“材料做得扎实点。后天会上,你亲自做说明。”

“好的,林董。”

就在此时,林振华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出现在书房门口。

“振寰,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门被推开时带起的风,卷动了办公桌上散乱的文件。

林振寰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落在门口那个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的身影上——温情。

电话那头,余欢公式化的声音还在继续:“林董?那我们这次的议程……”

“先等等,我待会儿再联系你。”林振寰对着电话那头的余欢说道,他暂时挂断了电话,抗药带来的不适像潮水一样涌退,留下的是冰冷的疲惫和极易点燃的烦躁。

他盯着温情,声音沙哑。

“谁让你进来的?我不是说过,在我办公的时候,任何人不允许靠近书房吗?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我不进来,怎么知道你背地里在打什么鬼主意?!”温情几步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眼中烧着火焰,“降低我儿子的股份?林振寰,他是你亲儿子!那对杂种才进门多久,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清理林绍了?这是好给他们腾位置是吗?!”

温情这番话说的难听。

但也是出于对儿子的关心和急切,只不过,这套说辞林振寰已经听腻了,每一次都要道德绑架他曾经做的事情,从而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他的忘恩负义,指责他的冷血无情。

“清理?”林振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集团现在什么状况你不知道?他手上那些股份,足够让某些不安分的人动心思。我这是在稳住局面,也是在保护他。”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努力压制着手臂肌肉细微的、药物残留引起的颤栗。

“而且,他近来的举动,你也不是不知道,给我们集团带来了多大的负面影响?现在公关部的电话还被媒体记者打爆了……我得拿出一个样子来。”

“样子?林振寰,别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搪塞我!” 温情的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讥讽,“别说得那么好听!你就是忌惮他,忌惮自己的儿子有一天会坐上自己的位置!林振寰,你除了会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巩固你那摇摇欲坠的位置,还会什么?”

“温情!” 林振寰猛地站起身,眩晕感让他晃了一下,立刻用手死死撑住桌子,眼前这个温顺的女人,总是在他面前低声细语,鲜少表现出如此激进的模样,他看着她的样子,只觉得陌生和糟心。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的景物有些重叠,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不适和暴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注意你的身份,也注意你在跟谁说话。集团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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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疯犬
连载中鸢尾见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