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你的言辞,温情,今天我们不提青砚堂的事情。”林振寰的声音冷了几分,“而且,林奕也是我的儿子,我总要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儿子?他也配?”温情冷笑一声,转向林奕,“你看看他这副样子,跟他那个不要脸的妈一个德行!要不是你心软,这种小杂种也配进林家的门?”
林奕的指尖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多到已经学会将它们隔绝在心墙之外。
“振寰,我可告诉你,这件事我可不会轻易放下!他伤害了我儿子,是事实,哪怕你为了林家的颜面,要平息这场舆论风波,我也不会放过他!”
“够了!”林振寰厉声喝道,“林绍的事我已经了解清楚了,是他和温可可先给林奕挖坑,林奕只是自卫……他本来也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林绍自己要招惹精神病,自讨苦吃。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温情的声音陡然拔高,“林振寰,你偏心也要有个限度!绍儿是你名正言顺的儿子,而这个——”她伸手指向林奕,“这个私生子把绍说打伤了,你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
“我说,到此为止。”林振寰重复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你还想继续做林太太,就记住自己的身份。”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温情的嚣张气焰。
她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在这个家里,林振寰的决定就是最终裁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林奕听着两人的对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尤其是在听到林振寰说的“精神病”三个字……
这三个字,像是利剑一样插在他的心脏上。
在外人看来,他或许是个情绪不稳定的人,甚至是被同学们暗地里嘲笑的精神病,但那些他早已经习以为常,因为在家人看来,在苏玲和林薇看来,他并不是精神病,只是比常人更不会控制自己罢了……
可现在。
就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说自己是精神病……
这记重击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林奕心上,他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满心只剩颓然绝望,就连开口为自己辩解的勇气都彻底消散。
他垂着脑袋,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身形单薄又落寞,活脱脱一个走投无路、无处可归的弃子。
温情并不甘心就此罢休。
她盯着林奕看了几秒,突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好,振寰,既然你要护着他,我也无话可说,你总有你的考虑,你的顾及。不过,家里刚出了这种事,总得去去晦气,我可不希望一个晦气的人住在我家。”
她转向一直站在一旁的白管家:“陈妈准备的火盆呢?”
白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林家服务了二十多年,向来面无表情,行事滴水不漏。
他微微欠身:“已经准备好了,夫人。”
很快,陈妈端着一个铜制火盆从厨房走了出来,盆内炭火正旺,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她将火盆放在玄关中央,然后默默退到一旁,自始至终没有看林奕一眼。
“跨过去。”温情抬了抬下巴,对林奕说,“去去你身上的晦气,别把外面的脏东西带进家里。”
林奕看向那盆火,火焰在盆中跳跃,映照着他平静的脸。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去晦气”,而是一种羞辱,一种宣示——在这个家里,他始终是个外人,一个需要“净化”才能踏入的不洁存在。
林振寰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林奕没有犹豫,他迈步走向火盆,在火焰前稍作停顿,然后抬腿跨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这只是日常小事。火焰的热浪拂过他的裤脚,带来一阵灼热感,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跨过火盆后,林奕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通往阁楼的楼梯。他和姐姐的房间在那上面,一个狭窄的空间,他知道自己在林家的地位和阁楼里的老鼠没什么区别。
“等等。”林振寰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奕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白管家。”林振寰吩咐道,“给两个孩子换一个地方住。阁楼不适合居住,从今天起,林奕搬到西侧的房间,林薇也换过去吧,给他们换个宽敞些的房间,另外,再准备好日常生活用品,特别是衣服,弄些新衣服给两个孩子,他们的衣服都旧成什么样了,实在是丢我林家的脸。”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温情皱眉:“振寰,你和我约法三章过的,两个私生子的饮食起居,要由我安排!”
“就这么定了。”林振寰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白管家,明天就安排。”
“是,老爷。”白管家恭敬地应道。
“林振寰!”
“温情!你闹够了没有!”
“你——”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现在媒体记者都盯着我们家,你让这两个孩子住在阁楼里,穿着破衣服,外界看到了会怎么揣测?!我每年花这么多钱在公益慈善上,一转头在家里虐待孩子,你让我这个企业家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林振寰震怒。
见林振寰动怒了,温情也不好跟他硬刚,只能悻悻地退让。
林奕转过身,看向林振寰,他看见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父亲脸上有着复杂的表情——有疲惫,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歉意。但林奕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谢谢。”林奕低声说,然后转身继续上楼。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规律而轻缓,一如他在这个家中的存在——尽量不引起注意,尽量不制造麻烦。
但今天之后,一切都会不同。他伤了林绍说,却又因此得到了更好的房间,这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必将扩散开来,虽然温情表面上看已经给了退步,但谁知道更猛烈的反扑会不会在下一步涌来。
一身疲惫地回到阁楼,林奕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墙壁上有雨水渗入留下的淡淡水渍。
姐姐还没有回来,林奕猜测姐姐应该上学去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阁楼四四方方的窗户外,那满是阳光的庭院以及庭院里修建精美的草丛,感觉到自己就像是林家养在阁楼的小狗,等主人心情好了,就给自己一个好脸色,哪天被人厌弃了,就要被扫地出门。
不过也是。
他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林奕默默想着,心里早已经没有了愤怒,只有接受现实的坦然。
“叩叩叩。”
敲门声轻轻响起,打断了林奕的思绪。
“林奕少爷,是我,小白管家。”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奕打开门,白译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和一杯牛奶。
“您还没吃早饭吧。”白管家将托盘递给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老爷吩咐的。”
林奕接过托盘:“谢谢。”
“西侧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待会儿就可以搬过去。”白管家继续说,“那两间房原本是准备给客人住的,条件比这里好很多,如果您没意见的话,我这就去安排下人给您搬行李。”
林奕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说是行李,其实他和姐姐就一个人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一些日常换洗的衣物罢了。
白译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夫人那边,您多小心。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林奕轻声说,“对了,我姐去哪里了?”
“小姐上学去了。”
“你怎么没跟着去?我爸不是让你24小时看着我们吗?”
“不敢不敢,我只是照顾小姐和少爷的饮食起居……刚才老爷交代过,他要带您回来,要给您换个地方住,所以我留在这里,要给您换房间,搬东西。”
“明白了。”
“既然如此,我先退下了,少爷您先吃点早饭。”白译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楼梯上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耳畔。
林奕关上门,将托盘放在书桌上,面条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他确实饿了,从学校到警局,再到父亲的办公室,他几乎一整天没吃东西。
他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吃面,面条温热适口,里面还加了个荷包蛋,这简单的食物,在这个冰冷的阁楼里,竟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他想起了林薇做的煎蛋,以前苏玲没空回家做饭,饭菜都是林薇做的,刚开始做的很糟糕,但渐渐的,也变得好吃了起来。
现在想来,三个人在一起的生活,或许才是他真正快乐的时候。
那时候,身边有包容自己的家人,也有体贴自己的母亲。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吃完面条,林奕放下筷子,环顾了一圈阁楼。
明天,他将离开这个狭窄的空间,搬到西侧的厢房。那意味着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审视,也意味着他在这栋房子里的存在将变得更加显眼。
林奕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就像今晚他跨过的那盆火,虽然是为了羞辱他而设,却也象征性地烧去了一些过去的枷锁。
从明天起,他将以不同的姿态,面对这个从未真正接纳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