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韩渊的身体在黑暗中骤然僵硬,右手下意识地伸向口袋——又生生停住,在口袋里,确实有一把……蝴蝶刀。
林薇的目光落在他的卫衣口袋上。
那里微微鼓起,隐约能看出某种硬物的轮廓。
她知道韩渊绝非善类,他带着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只不过,韩渊不是这么容易认罪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韩渊的声音压低,带着戒备。
“是吗?”林薇向前走了一步,“那把蝴蝶刀,刀柄上有三道划痕,刀身长七寸,刃口磨得很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你一直带在身上的,对吗?”
韩渊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的手,按在蝴蝶刀上,刀背陷入了柔软的掌心之中,这样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这把刀,的确是从小跟着自己的,是父亲留给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
在崇山阁和青砚堂的最后一场血拼中,自己侥幸逃出,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除了这把用来防身的蝴蝶刀,但这刀,自己几乎是贴身收藏的,就算是林奕也没见过,为什么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子会如此清楚?
他摘下口罩,路灯微弱的光照出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我怎么知道我身上有这把刀?”
“从你和小奕接触后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林薇又走近一步,现在两人之间只有两米距离,“说实话,小奕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我知道他从来都没有朋友,所有行程几乎也在我的掌控之中,但我发现,近日,他总是鬼鬼祟祟地跑到垃圾填埋场去,还被我撞见过一次……”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了,他并不承认自己在垃圾填埋场是来找人的,但是从那之后,我跟踪过他几次,发现了你的存在……我还知道,你曾经去医院看过他,送过一些东西。”
韩渊沉默着,听着林薇的话,只感觉胆战心惊。
自己也算是崇山阁□□里出来的人,但是这几天甚至没有察觉到林奕身后有人跟踪的事情,这个女孩子就像是影子一样跟着林奕,自己也没有察觉分毫。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林薇的脚,她穿着一双白色的旧帆布鞋,身体瘦弱,或许是因为体重较轻、骨骼较小的原因,她能将自己藏在阴影处、藏在他人发现不到的地方,如幽灵一样来去。
“今天晚上,其实你从放血之后就盯上温可可了……我不知道你和青砚堂有什么交集,但我知道温可可的事情,一定和青砚堂的事情脱不了干系,她虽然嚣张跋扈,但罪不至死,能让你起杀心的,一定和青砚堂有关,你想报复青砚堂,从温可可下手,对吧?”
“……”
“今晚,你坐在酒吧对面时,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我发现你的口袋里有一个长条形的物品,从宽度和形状来看,应该是一把可折叠的蝴蝶刀,我上网查了一下蝴蝶刀的尺寸,大概猜到了蝴蝶刀的形状……”林薇冷笑一声,“当然了,我并没有十足十的把握,我只是诈一下,没想到你就承认了。”
韩渊沉默了很久。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的碎纸片,在两人脚边打旋。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我没想杀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至少……不全想。”
林薇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当时,看着她笑着从酒吧出来,我想到了我崇山阁的兄弟,他们死的死、逃的逃,凭什么温可可的人生就能这么称心如意?”韩渊的眼神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青砚堂的人,个个都该死!就算我现在动不了温砺,那我就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一个一个!我要他们全给我父亲陪葬!”
看着少年愤恨的眼神,加上之前自己的揣测,林薇大概对韩渊的身世知道了些许。
“……你的父亲真的死了吗?”
“……”
“是崇山阁的阁主?我听说过他的名号……是叫韩……”
“韩崇。”韩渊打断,“我叫韩渊,我爸叫韩崇,是他创立了崇山阁,虽然是地方帮派,但我们和地盘上的所有人约法三章,我们只收取些许保护费,钳制着地盘上的其他帮派,而且对于老弱病残,我们是不收保护费的……这就是我父亲创立的崇山阁,我们的宗旨是保护弱小,可温砺的青砚堂……”
一想到温砺,想到他脸上的刀疤,韩渊就握紧了拳头,恨不得一拳打死这个杀父仇人。
“青砚堂无恶不作,在血拼那一天,他们原先是打着求和的名义约见我爸的,没想到在谈判中突然翻脸!打了我们崇山阁一个措手不及……二十多个人,带着刀和钢管,把我们困在青砚堂,我爸让我们从后门跑,他自己断后……”
韩渊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这血色的记忆涌上心头,梗住了他的喉咙。
“那一个晚上,几乎所有兄弟都被杀光了,他们霸占了我们的地盘,捣毁了崇山阁……这样背信弃义的小人,人人得而诛之!!”
“原来如此……”林薇眼眸一动,“所以……在那之后,应该是小奕救了你,你藏身在垃圾填埋场,把自己混入这个城市里最肮脏的角落,为的是躲避青砚堂的追杀。”
“对。”
“那你呢?在侥幸逃生之后,就是这样浪费自己的第二次生命的吗?”
韩渊冷笑:“我早就是已死之人了,我这条命的意义,就是为崇山阁死去的兄弟报仇!”
他目露凶光,仿佛是从地狱爬出、索命的鬼魂。
两人之间的空气再次凝固。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
“所以,你想对温可可下手,是为了父亲的仇恨吧。”
“不止如此。”韩渊坦言,“原先,我跟踪她来到酒吧,确实是因为崇山阁的事情,但是当我坐在隔壁桌,听着她们说话,听她跟朋友炫耀怎么毁掉林奕,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韩渊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我确实想过,就那么走过去,从背后……”
“但你忍住了。”
“是。”
“说明你并不是一个武断的人。”林薇冷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眸完全不像是一个高中生,“冲动,是最没有用的情绪,你只有一条命,如果耗在温可可那样的草包上,太浪费了。”
“嗯,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韩渊沙哑着声音,从口袋里掏出了蝴蝶刀,“如果当时动手,我的确是能取她性命,可那之后……我或许会被青砚堂抓回去,我最大的仇人温砺没办法死在我手里,我没有颜面下去见我的兄弟们。”
他那原本应该充满朝气和活力的脸庞此刻却被一层淡淡的阴霾所笼罩,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般,使得他的笑容变得僵硬而苦涩;他的眼神空洞无神,宛如两口深井般深邃幽暗,透露出无尽的哀伤与绝望——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年纪的少年竟然会有如此深沉复杂的情感!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残酷无情:尽管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但他那瘦弱身躯里却潜藏着一股惊人力量——这股力量源自于深埋心底的血海深仇……
自从那场惨绝人寰的变故发生后,少年便陷入了无法自拔的仇恨漩涡当中。
日日夜夜、时时刻刻,他脑海中不断闪现出亲人们惨死时的画面以及仇敌狰狞可怖的面容,这些景象如同恶魔般纠缠不休地折磨着他脆弱不堪的心灵。
每一个夜晚当夜幕降临之际,少年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中燃起熊熊烈火,将他吞噬殆尽......
他的心,即是地狱。
“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呢……”
“什么?”
“韩渊,我们的利益是相同的,要不要考虑和我合作,或许……我能帮你。”林薇提出了一个建议。
韩渊狐疑地看着林薇,那揣测的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后,落在了女孩苍白的脸上。
“你?”
林薇点了点头:“没错,我。”
“算了吧,我知道林奕和你的事情,你们不过是林家的私生子,自身难保,还有什么帮我报仇的可能吗?”
“困境,只是一时的,但是翻身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刚才听见温可可和她那些狐朋狗友的对话了,林奕今天是不是把林绍给打了?现在林绍还在医院里,如果林振寰要追究这件事情,恐怕你们俩都要被扫地出门,你觉得你还有什么能说服我的筹码?”
韩渊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他转身就想走。
他的心很乱。
今天的计划被识破了,被林薇阻止了,但同时,他自己也没有想好下一步行动。
他还要回去再思量思量。
“……你不是没有复仇的勇气,你只是缺乏一个复仇的计划,一个外置大脑,而我,可以当你的军师,只要你愿意和我合作。”
韩渊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了林薇。
林薇一笑。
“你信不信,我有办法可以直接扭转今天的困境,我有办法让林振寰不但不计较小奕的事情,还要恭恭敬敬地把我们从阁楼里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