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争吵仍在继续。
温情似乎骂累了，她捋了捋垂在耳畔的发丝：“我的绍儿……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一定要追究到底！”
李老师蹲在她身边，安慰：“林绍妈妈，您也别太难过，现在林绍还在抢救，说不定只是轻伤，林绍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温情咬着牙看着苏玲：“如果我的孩子有什么事情，我一定要这对母子偿命！”
苏玲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转身轻轻碰了碰林奕的脸颊：“疼吗？”
林奕摇头，终于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妈，我不是故意的……他们陷害我偷班费，我听到他们说……说我是野种……我当时一生气……后面的事情，我就记不清了……”
苏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无论发生什么，你不该动手。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更糟。”
“可是他们……”
“没有可是。”苏玲睁开眼睛，眼神坚定而哀伤，“等林绍脱离危险，我们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警察，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温情猛地抬头，讽刺地大笑：“现在知道怕了？想争取宽大处理？我告诉你，没门！我要请最好的律师，我要让你儿子把牢底坐穿！”
“牢底坐穿？事情还没有明朗之前，说这些话是不是太早了？”
一个声音从楼梯间传来。
众人寻声看去，发现说话的人是周墨。
他显然是刚从陵川市公安局赶过来，一脸疲态的样子，应该是刚解决完工作上的事情。
“我接到你的电话就过来了……”他停在苏玲身边，视线在苏玲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后，落在了林奕身上，抬手锤了一下他的右胸口，力度不是很大，言语间带着几分责备，“你这孩子，怎么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林奕低着头不敢说话。
可以说，周墨叔叔是从小到大能克制他的人之一，在这位正气凛然的刑警面前，他总是会下意识地低头认错。
“你这孩子！……林夫人，您也别着急，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他！”周墨看向了温情。
温情冷笑：“哟，这不是叙白的大哥，周墨警官吗？”
“是我。”
“哼，怎么，周警官难道想借着自己是警察，就欺压我们老百姓吗？今天这件事情，动手的人是林奕，手上的人是我儿子林绍，他现在还躺在急诊室里面，难道你就想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吗？”温情眼眸流转，露出几分狡黠，“我告诉你，这件事情没完！”
周墨赔笑：“是是是，这件事情呢，是我们孩子做得不对，但是……无风不起浪是不是？刚才小奕也说，是林绍他们在学校里口出恶言来着……我们孩子的情况呢，林夫人您也清楚，有时候他的确是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的……”
“什么话！”温情听了，火气上来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难道还是我孩子的责任吗？！他有精神病就应该好好在医院里待着！怎么还让他在社会上游荡，这不是害人吗！”
苏玲着急解释道：“小奕……小奕之前是有一些情绪方面的问题，但是他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而且……而且我们去陵川市精神卫生中心评估过精神状态，他们出具的专业报告也显示小奕已经可以恢复正常的社交生活的了……”
“哦？”温情冷笑，“我怎么记得，前段时间，在你们家小院里，你这孩子可和几个□□的人打得有来有回的？那架势，可不是一个正常人啊……”
周墨冷哼：“□□的人？林夫人倒是很清楚这些人的底细啊，就连我们警方都还在追查这些人背后的指使者是谁，在林夫人这里，怎么就好像直接能够盖棺定论了。”
听到周墨的话，温情倒是梗住了。
她当然心知肚明去苏家的人是她哥哥温砺的手下，但这件事情，青砚堂已经咬死了要甩给孙雄的，没想到一不小心自己给说漏嘴了。
“额，我……我也是看了新闻后猜测的，那些人能是什么好人？黑灯瞎火地在别人院子里打打杀杀……倒是你这个儿子啊，对□□人也打得不相上下，恐怕不是什么善茬！要是真的发病起来，恐怕七八个保安都不一定拦得住。”
众人说话间，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几人同时围上去。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温情抓住医生的袖子，急切地问。
医生摘下口罩，面色疲惫但缓和：“手术很成功。颅骨骨折已经处理，淤血清除，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脑震荡比较严重，需要观察48小时，看是否有后遗症。”
温情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护士扶住。
“他……他会完全康复吗？”
“年轻人恢复能力强，但大脑损伤很难百分之百预测。先观察吧。”医生看向林奕和苏玲，“谁是林奕？”
林奕向前一步：“我是。”
医生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掌印，叹了口气：“孩子，无论发生什么，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是里面躺着的那个孩子……我问你，你是用什么打的他？”
“用砖头，学校的围墙正在修补，我随手捡了一块砖头就……”
“那你打在哪里了？”
“他的后脑勺，偏下面的地方……”
“那你还有打他其他的地方吗？”
“没有了。”林奕摇了摇头，“我就打了这一下，他就倒下去了。”
“好，既然如此，事情就比较好办……”医生点头，看向了温情，“你是患者家属吗？”
“对，我是他妈妈。”温情赶忙回答。
“患者呢现在还在昏迷中，但是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放心吧，我们会安排专业的医护人员24小时看着他，另外，希望你们不要在病人的病房外面吵闹，影响病人休息，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明天就能醒来。”
“那……那医生，他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呢？”
“目前看情况，应该是不会，但是后续还要观察，毕竟嘛，大脑是人最重要的部位，也是很脆弱的地方，任何损伤都会引起全身性的问题，我们还要再观察。”
“好的好的，那就麻烦医生了，我们要入住全院最好的病房，另外，还请给我们安排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我们林家的私人医疗团队待会儿会跟您对接一下，希望能由我们家的医护团队和医院双方全权配合孩子的后续治疗。”
“没问题。”
走廊尽头传来规律的脚步声，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出现，表情严肃。
“谁是林奕？”为首的警察问。
“我是。”林奕再次回答，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警察走过来，出示证件：“关于今天下午在陵川一中校内发生的伤害案，请你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周墨皱眉：“你们两位是……”
两位警察看到了周墨，他们也认出了这是刑警一科的周队长，忙打招呼：“周队，您怎么在这里？”
“哦，这是我邻居的孩子……我是来帮忙的。”周墨话锋一顿，“你们来这里……是有人报警了吗？”
“是，我们接到了报警电话，说有人在学校故意伤人，并且现在行凶者与受害者都在医院，所以我们想带走行凶者，做个笔录。”
听到这里，周墨心里有了个数。
他看了一眼温情，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但碍于她是受害者的母亲，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苏玲担忧地看着周墨：“周大哥，这……”
周墨给了苏玲一个眼神，许多话，暂时不好在外人面前说，只能暂时按下不提。
他拍了拍林奕：“去吧，小子，别担心，说实话就好，相信我们，警察一定会调查清楚这些事情的。”
林奕有些茫然，只是机械性地点了点头：“……好。”
苏玲紧紧握住林奕的手，又放开，想嘱托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潸然泪下。
温情冷眼看着，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跟去。我要亲眼看他被关起来。”
在林奕被带走时，另一侧的楼梯间里，相机快门声轻轻响起，捕捉着警察带走林奕、温情紧随其后、苏玲独自站在走廊里的画面。
每一帧都充满故事性，每一张都足够引爆明天的网络热搜。
只不过这一次，拍照的人，是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的年轻女人。
她放下相机，检查了一下刚拍到的照片，特别满意其中一张：苏玲孤零零站在医院长廊，背影瘦弱而孤独，前方是远去的警察和少年，后方是急救室冰冷的门。
“这张不错……”她自言自语。
就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一看，发现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何夕，医院那边怎么样了？」
她想了想，回复了几个字：
「林绍没事，但是温情报警了，你弟正被警察带走，对了，你那个周叔叔也在场。」
随后，她收起相机，悄无声息地离开楼梯间，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而走廊里，苏玲依然站在原地，望着林奕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夜色透过医院窗户渗入，将她笼罩在一片灰蓝的阴影中。
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悲欢。而她的故事，似乎总是与医院走廊有关——十六年前在这里生下双生子，十六年后在这里目送儿子被警察带走。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个旧布包，里面装着家里所有的积蓄，本来是想用来交医疗费的，现在，大概要用来请律师了。
背后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手术室的灯光依然亮着，在冰冷的白墙上投下血红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