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透过积着薄尘的教室窗户,在斑驳的课桌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高二(4)班的空气里,弥漫着新学期特有的混杂气息——新课本的油墨味混着课桌椅经年累月的木漆味,又漫进少年人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却奇异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指尖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同学们,这学期我们班迎来两位新同学。”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教室后排的两个空位上,那里坐着林奕和林绍。
李老师先朝林奕抬了抬下巴:“这位同学想必大家早有耳闻。他叫林奕,从今天起转到我们班。高二了,是爬坡过坎的一年,希望大家收收心,团结同学,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话音落,李老师示意林奕起身。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布料磨出了软塌塌的边角,他不情不愿地站起来,额前略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寡淡的眼。
那双眼飞快扫过教室,像受惊的鸟雀掠过荒原,随即垂了下去,盯着自己鞋面。
“大家好,我叫林奕。”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冷硬的穿透力,“从六班转来,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像被风揉碎的纸片。
大半同学的目光黏在林奕身上,好奇里裹着戒备,像打量一只误入羊群的孤狼。
他和他姐的事情在年段里早传遍了,这个转学生有精神病史,是个碰不得的“麻烦”,没人愿意凑上去沾一身腥。
“林奕同学请坐。”李老师的语气柔和了几分,随即转向另一边,“另外一位新同学,林绍,大家欢迎。”
她的话刚落地,林绍已经站了起来。少年穿着熨帖的定制校服,袖口挽得一丝不苟,他文质彬彬地欠身鞠躬,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大家好,我叫林绍。刚从国外回来,对国内的学习生活还很陌生,往后的日子,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他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裹着一层儒雅的温意。
这一次欢迎林绍的掌声明显高了不少,大家都知道林绍和林奕的关系,并知道林绍是林振寰长子,可以说是未来集团的接班人,和这样的人当高中同学,对自己未来也有不少助力。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顿时高了几分,不少女生的脸颊悄悄泛红,尤其是坐在他身旁的班长温可可,目光黏在他脸上,亮晶晶的。
“林绍同学请坐。”李老师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班,语气陡然沉了下去,“关于咱们年段前段时间的事……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我要提醒你们,我们是学生,高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耗不起。高考的倒计时在走,别把心思放在旁门左道上,毁了自己的前程。”
话里的敲打像细密的雨,落在每个人心头。
谁都听得懂,她在说“私生子”的流言,也在压着众人对林奕的排挤。
可李老师心里清楚,有些暗流涌动,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摁住的,她能做的,只能尽量遏制这些谣言对考试的影响,对班风的影响,不过从她接到通知,林绍和林奕要转到自己班上,她就预感到自己这个班级,恐怕会成为下一个“是非之地”。
“好了,让我们翻开课本,复习一下上节课的内容……”
这一切,林奕仿佛都没听见。
他自始至终低着头,坐在教室最偏僻的角落,目光落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却没有焦点,眼神涣散得像蒙了雾。
他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像被扔进镀金牢笼的囚徒。
周遭投来的目光,带着打量、猜忌、怜悯,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皮肤发疼。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怀念韩渊。
只有韩渊,会拍着他的肩膀喊他“阿奕”,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会在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塞给他一颗糖。
林奕的指尖攥着笔,在课本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地写,力道重得几乎划破纸页——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
一周后,高二(4)班炸开了锅。周三下午的自习课前,温可可突然“腾”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惊碎了教室里的安静:“李老师!我收的班费……不见了!”
前一天刚收齐的两千四百块,装在一个明晃晃的黄色信封里,是全班同学的交班费和活动经费。
“别慌,再好好找找,是不是记错地方了?”李老师快步走下讲台,拍着温可可的背安抚。
“我不可能记错!”温可可的眼眶红得像兔子,眼泪啪嗒往下掉,“就放在书包夹层里,中午吃饭前还在,刚才要拿去交财务处,就没了!”
闻言,同学们呼啦一下围过来,翻桌洞、抖书包、掀椅垫,把教室搅得鸡飞狗跳,却连根信封的毛都没找到。
“会不会是……有人拿了?”一个女生的声音怯生生的,后半句咽在喉咙里,却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满池涟漪。
李老师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大家仔细想想,中午有没有人单独留在教室?或者看到什么不对劲的?”
“不会吧,我们都是三三两两行动的。”
“靠妖,我们班居然有小偷诶!”
“这点钱够干什么的?偷这个风险也太大了吧,得不偿失啊。”
“你不懂,有些人穷,两三百在他看来也是巨款……”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轻飘飘地响起:“中午……我好像看到林奕很早就回教室了。”
瞬间,所有目光像淬了冰的针,齐刷刷地扎向角落里的林奕。
他抬起头,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中午我是自己回了教室,但是我只是回教室看书,我想跟上同学们的进度。”
温可可立刻皱紧了眉,语气里带着质问:“大家都在外面活动,你一个人回教室干什么?”
“无聊。”林奕的声音依旧很轻,“就回来了。”
没人知道,中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是林奕一天里最盼着的时刻。
没有朋友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多余的。
食堂里的喧闹让他窒息,操场上的笑闹更像一道道墙,把他隔在外面。
只有空无一人的教室,能让他松口气。
最初的孤独,渐渐熬成了习惯,甚至是享受——至少在这里,没有那些针扎似的目光。
可他忘了,独处是柄双刃剑。
“谁知道你是看书,还是……”有人小声嘀咕,尾音拖得长长的,满是恶意。
就在这时,林绍忽然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温和得像一汪春水,却精准地压下了所有议论:“在没有证据之前,这样怀疑同学,是不是不太合适?”
他转向温可可,语气温柔。
“班长,你再仔细想想,会不会是掉在哪个隐蔽的地方了?”
温可可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那可是全班的钱!我真的放在桌洞里了!”
“要不……大家互相检查一下书包和桌洞吧?”一个男生提议,立刻有人附和。
李老师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头:“也好。为了公平,每个人都要查。”
检查进行得磕磕绊绊。
毕竟书包是私域,翻查的动作带着冒犯,不少同学面露愠色,却敢怒不敢言。
轮到林奕时,他一言不发地打开书包:只见书包里有几本卷了边的旧书,一个掉漆的铁文具盒,还有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冷馒头。
“抽屉呢?”有人催着,语气里的迫不及待,像饿狼盯着猎物。
林奕的手指顿了顿,缓缓拉开桌洞的抽屉。
在抽屉拉开的一瞬间,教室里顿时死寂。一个黄色的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最深处,封口处露出一角粉红色的钞票,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温可可尖叫一声扑过去,抓起信封数了数,声音带着哭腔的狂喜和愤怒:“就是这些!一分都没少!”
几十道目光,骤然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奕身上。
他站在原地,面色先是褪成纸白,随即又涌上一层难堪的涨红,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的骨节。
“不、不是我放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决。
“不是你是谁?钱在你桌洞里!”
“真看不出来啊,转学生手脚这么不干净!”
“怪不得从六班转过来,怕是在那边偷东西被发现了吧!”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林奕的耳朵里,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怒火和委屈,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在微微颤抖,随时可能崩断。
“我……我没有……”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温可可却不打算放过他。她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里的鄙夷像刀子,一刀刀剐着他的皮肤:“你说没有就没有?我看你就是穷疯了!穷人家的孩子,见了钱就走不动道!”
“我真的没做!”林奕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
一股无名火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喉咙发紧。心脏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滋滋作响,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不由自主地溢出几声低沉的嘶吼,像困兽的哀鸣。
“没做?”温可可冷笑一声,声音尖利,“那这信封怎么会在你桌洞里?难不成它长了腿,自己跑进去的?”
“不……不是……”林奕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一急,说话就会打结,千头万绪的话堵在胸口,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