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阴阳怪气

林薇坦然自若地依言落座,林奕还站在原地,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抓哪里时,宴会厅另一侧的门开了。

林薇抬头看去,先走进来的是位女士。看着不过四十出头,皮肤紧致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不见一丝细纹,却透着股冻出来的僵劲儿,香槟色丝绒长裙裹着纤细的腰身,颈间一串珍珠项链,颗粒饱满圆润,却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精心驯服过。

她的五官生得精致,可眉眼间却带着长期养尊处优养出来的高傲,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来,像在打量两件刚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旧物,挑剔,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林薇心下一凛。

她面前的这个人,是温情,林家的女主人。

也是一直以来,藏在暗处的那个女人,一直以来,为难母亲的那个女人。

林薇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将哥哥拉到了自己身边。

与温情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

他跟在温情身后半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男人。

他身姿挺拔如松,修长的双腿更是引人注目;上身套了件浅色系的宽松毛衣,下身则搭配一条深棕色长裤,整体造型简约而不失时尚,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无框眼镜,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那深邃眼眸中的温柔与睿智。

他的嘴角总是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但这笑容并未让他显得亲切随和,反而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还是来了。

林薇曾经无数次在报刊上看过这张脸,看过他出现在聚光灯下自信满满的模样,这还是第一次,她近距离看到这两个人。

他是林绍,林振寰的长子,也是法律意义上的继承人,是寰宇集团未来最有希望的接班人,就算是集团四虎见到了他,都不得不给三分颜面,他虽然只有十八岁,但已经开始陆续接触家族生意,林振寰在许多重要场合中,都会带上自己的长子,扩展他的人际关系。

林绍的目光扫过长桌末端的两个年轻人时,微微颔首,嘴角的微笑体现着他的礼貌,却连半点温度都欠奉。

温情在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坐下,裙摆扫过椅子,带出一阵细碎的声响,林绍紧随其后,在她下首落座,她的目光终于落在林薇和林奕身上,停留了不过几秒,那眼神像在评估两件价值不明的货品,轻描淡写,却带着刺骨的轻蔑。

“路上还顺利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了宴会厅里凝滞的空气,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

林薇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顺利,多谢夫人关心。”

温情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镇定,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精心修饰过的眉毛,那点意外很快被轻蔑取代。

“既然来了,以后就是林家的人。该学的规矩,白译会教你们。”她顿了顿,目光在林奕苍白的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回林薇身上,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趁早给我收起来。别学你们那个妈,满肚子的歪门邪道,教出来的孩子……”

“妈。” 林绍适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脸上的笑容分毫不减,却精准地截断了温情的话头,“薇薇和小奕刚到,路上定是累了。这些规矩,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教。”

他转向林薇和林奕,语气放软了些,却依旧隔着层看不见的膜。

“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跟我说。尤其是小奕,听说……需要调养?没关系,家里的家庭医生随叫随到,不用客气。我听说你的主治医生是裴澈?他跟我们家也是有些渊源的,只要你愿意,白译随时可以安排他上门诊疗。”

上门诊疗。

林薇心中冷笑。

不愧是财力雄厚的林府啊。

要知道,之前他们光是排裴澈的号,都已经排了两个月才预约上裴澈的专家门诊,可现在,对林府来说,召名医上门诊疗,才是常态。

林绍的这番话,听起来是在关心和自己同父异母的两个弟妹,但细细揣摩来说,却像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带着几分轻蔑,似乎在讽刺他们之前贫苦的生活以及登不上台面的做派,在这个奢华的府邸中,他们就像是被拴在门口的流浪狗,一切都需要讨好主人家的欢心,才能得到。

好一招,先入为主。

林薇淡淡一笑:“谢谢哥哥。”

林绍一挑眉,倒是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心生了几分好奇。

“不客气。”

温情补充:“自然你们已经进入了林府,那和你们那个不三不四的妈,还是早点划分清楚的好,毕竟她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你们也知道,她不过是你们父亲的外室,最近她的新闻已经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给你父亲、给集团造成了不少困扰,现在你们也进来了,关于她的事情,你们就当是前尘往事,忘了吧。”

温情冷哼一声,没再往下说,脸色却沉了下来,眼底的不悦几乎要凝成冰碴。

林奕的呼吸在温情提到“你们那个不三不四的妈”时猛地一滞,攥紧的拳头指节崩得发白,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倏地红了,像被戳中了最疼的伤口,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怒火和委屈快要烧出来,几乎要脱口而出质问的话—— 桌下,一只冰凉的手突然覆了上来……是林薇!

林薇的指尖带着刺骨的寒意,力道不大,却像淬了冰的铁箍,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那是一种近乎残酷的钳制,带着不容反抗的威慑。

林奕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那股冲到嗓子眼的怒火和委屈,竟被这刺骨的冰凉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死死咬着下唇,把涌到嘴边的呜咽咽回肚子里,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面前光可鉴人的银质餐盘边缘,鼻尖酸得发胀。

林薇的面色却半点没变,仿佛没听见温情那句诛心的话,也没察觉到桌下弟弟的颤抖,她甚至对着温情,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没有的笑,礼貌得像层薄薄的冰壳。

“谢谢温姨。”

“嗯,你这丫头还算是识相的。”温情倾身靠着椅背,“你要知道,现在既然你已经傍上了林府这棵大树,那你也算是暂时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来了这里,那么对外,我就是你的母亲,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都要扮演一对母慈子孝的母女……林奕,你也是,知道吗。”

温情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但却又带着妥协。

她揉了揉太阳穴。

“最近集团的股价波动,你们父亲也很愁,你们最好给我安分一点,和我一起唱好这出戏,否则,你们父亲是个什么人,我想你们心里应该也有点数。”

林薇一笑:“是,温姨放心吧。”

“温世安和江晏……”

“他们一向都是学校的三好学生,这次我也很感激他们帮我们发起慈善资助捐款,让我弟弟有了进一步检查身体的机会……我不会找他们什么麻烦,也不会在我父亲面前说什么,温姨放心。”林薇说的滴水不漏。

“嗯,那苏玲……”

“我妈还有自己的工作,她在当保姆,日常也很忙,不会看手机,温姨放心,我们也不会跟她有太多联系、省得落人话柄。”

“呵,你这丫头倒是有趣,很好,你是个有眼力见的,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劲。”温情微微勾起嘴角。

宴会厅里再次陷入死寂,晚风从窗户里吹入,水晶灯轻轻摇晃,发出轻微的碰撞的声音,远处佣人踮着脚走路的轻响,像一根绷紧的弦,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气氛僵硬得像块冰,稍一用力,就要碎成满地锋利的碴子。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主门被推开了。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在白管家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只见他穿着一身深色居家便服,料子是顶好的,却掩不住眉宇间攒着的疲惫,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脊背的线条绷得太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裂,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扫过全场,在温情脸上淡淡一掠,掠过林绍时顿了顿,最后,沉甸甸地落在长桌末端那两张年轻的、带着怯意和倔强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向主位,脚步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沉闷,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佣人无声无息地涌上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摆上前菜。

林振寰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铺在膝上,动作从容,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瞬间掌控了整个厅堂的气场。

在林振寰入座之后,温情和林绍才开始铺餐巾,而林薇和林奕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拿起了刀叉。

此时,坐在主位的林振寰终于抬眼,看向林薇和林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林薇,林奕,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他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碰,给我记牢了。”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林薇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像一口古井,藏着翻涌的暗流,像在审视一枚刚被摆上棋盘的、用途不明的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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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疯犬
连载中鸢尾见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