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等候

当劳斯莱斯驶入林荫道时,最后一缕天光被浓得化不开的枝叶绞碎吞吃殆尽。

道路两侧的草坪与矮灌修剪得一丝不苟,深秋时节依旧凝着一层墨绿,像覆了层冻硬的青釉,连风掠过都惊不起半点软意。

高耸的黑色铸铁大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像巨兽缓缓咧开的嘴。

门后并非直通主楼,而是一片开阔得有些空旷的前庭,喷泉水柱在夜色里跃动,被射灯镀上一层冷白的釉光,砸进池面时碎成千万片冰碴子,环绕车道的灯盏亮得刺眼,将一草一木都剖解得纤毫毕现,连草叶上的霜粒都清晰可见,偏生半点暖意也无。

主楼是栋线条冷硬的三层法式建筑,巨大的拱窗泄出几缕璀璨的光,却像隔着层磨砂的冰,看着近,摸不着半点温度。

车稳稳停在宽阔的台阶下,白管家先一步下车,骨节分明的手叩开车门,动作精准得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请随我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得近乎死寂的前庭里撞出细碎的回声,又被夜风一口咽了回去。

他们被引去的不是气派的正厅,而是一楼侧面的偏厅:这里的陈设依旧考究,深色丝绒沙发蒙着层冷光,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迸溅,却暖不透四壁漫上来的寒气,倒像是困在铁笼里的几点萤火。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冷冽得像浸过冰碴,吸一口,肺腑都跟着发僵。

“请二位在此稍候,等晚餐准备完毕后,自会有人带二位去餐厅。”白管家微微躬身,退出去时带上门,那声轻响落在寂静里,竟像一块石头砸进冰面。

一时之间,房间内陷入了死寂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碾过。

壁炉里的木柴爆起一串火星,惊得空气微微震颤。

林奕起初还拘谨地贴在沙发边缘,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目光死死钉着跳动的火光,像盯着救命的浮木。可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他的背脊绷得越来越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裤缝,指节泛出青白。

“姐,他们这是给我们下马威吗?”

林薇一笑,不答。

“我们就这么被人看不起吗?”

他的眼神开始在紧闭的门板和窗外浓墨似的夜色间来回逡巡,像只被关进笼子的幼兽,焦躁得快要啃噬自己的爪子。

回应他的,只有无情流失的时间。

林薇静静地坐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仿佛与它融为一体,那柔然的沙发微微下陷,似乎在默默承受着她身体的重量,此刻,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感涌上心头,就好像自己被困在了这座由黄金铸就而成的巨大牢笼之中。

抬头望去,头顶上方穹顶绘着精致的西方的笔画——那是幅笔触冷硬的海景,乌云压顶,海面翻着铁青的浪,浪尖上悬着半轮惨白的日,分明是风暴将至的窒息景象。;环顾四周,精美的壁画如同一幅幅绚丽多彩的画卷展现在眼前,让人不禁为之惊叹,然而,这一切华丽的装饰并没有让林薇感受到丝毫的喜悦和满足,反而令她心生厌倦。

再看一眼宴会厅中的每一件家具,无一不是价值连城、工艺精湛之作,它们摆放得整整齐齐,井然有序,散发出一种高贵典雅的气息。

光是这一个偏厅的家私,就已经是苏玲家所有财产的翻倍之多。

今天早上他们还在那个穷困闭塞的家,而现在,就仿佛来到了天上人间。

这个社会的阶级差异,似乎在这一天内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林薇面前,太阳下山之前,她还是拆迁胡同里的穷人,但现在,她已经是高门大户的座上宾,甚至,是这个府邸的小姐。

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冰冷的气息灌入到柔软的腹部,淡淡的,甜甜的,而不是胡同里潮湿腐烂的味道。

这样的味道,真好。

“姐……”林奕压低声音,尾音发颤,藏着不易察觉的惶恐,“还要等多久?他们是不是……根本不想见我们?”

“急什么。” 林薇的声音很平,像结了冰的湖面,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漾开,带着点清凌凌的冷意,“等着就是。”

“可是……”林奕还想争辩,却被林薇扫过来的一眼堵了回去。

——那目光淡得像水,却又冷得像刀,只一瞬,就把他到了嘴边的话削得干干净净。

林奕悻悻地闭了嘴,坐得更僵硬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就在林奕的呼吸快要憋成一团火时,偏厅另一侧的小门被轻轻推开了。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进来的是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与白管家相同,他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的碎发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细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弯着,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是种打磨得恰到好处的、带着疏离感的温和。

他步伐轻快,停在姐弟二人面前,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

“林薇小姐,林奕少爷,久等了。”他的声音比老白管家清亮些,却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每个字都卡在精准的分寸上,“我是白译,从今天起,负责二位在林府的一切日常。算是……二位的专属管家。”

他直起身,笑容依旧标准。

专属……管家?

林薇眼眸一动:“你和刚才那个老管家是什么关系?”

他们的眉眼有些相似。

“那是我的父亲,我们白氏世代都是林府的管家。”白译宠辱不惊地回答,“我父亲负责林府的所有事物,我和我哥哥则负责林老爷子女的日常事务。”

“也就是说……”林薇的手轻轻敲着沙发,“你是我们的专属管家,你哥哥是林绍的专属管家。”

“是的。”

“这是温情……夫人的安排,还是……我父亲的安排?”

“是林老爷的安排。”

“明白了。”

林薇整理了一下衣服。

她心中大概有了个谱,如果白译说的是真的,那么白译很可能就是林振寰放在他们身边的眼线,一方面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防止林薇在入府之后还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另一方面,也能防着温情过早对两个孩子下手,毕竟现在他们还在媒体的关注之中,如果温家姐弟这时候对他们下手,对集团也是不利。

总的来说,白译的存在,是利大于弊的。

林薇坦然接受了这个安排。

林薇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裙摆擦过沙发扶手,没带出半点声响,林奕见状,慌忙跟着站起来,膝盖撞在茶几腿上,闷响一声,却不敢喊疼。

“二位请跟我们来,晚餐已经准备完毕,老爷吩咐了,今晚会回府和家人一起用餐。”白译侧身引路,带着他们穿过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

脚下踩着柔软无比的地毯,仿佛能够吞噬掉一切声音一般,就连他们两个人轻微的脚步声也完全消失无踪了,此刻,整个空间只剩下彼此沉重而又清晰可闻的呼吸声,在这片幽暗之中回荡,显得异常突兀刺耳。

林薇心惊胆战地侧过头,视线缓缓扫过昏暗的走廊两旁,那些原本应该装点得美轮美奂、艺术气息浓厚的画作与雕塑,此时却宛如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氛围,尤其是那些悬挂在墙上的油画作品,画框内的人物形象似乎正在扭曲变形,仿佛随时都会从画布中挣脱出来,向她扑来……

宴会厅的双扇雕花木门被白译无声推开。

一股甜腻的花香、昂贵的香水味、食物的热气,混着老宅特有的、沉郁的木质腐朽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宴会厅的厅堂高得惊人,绘着天使与祥云的穹顶下,水晶吊灯垂落下来,碎光泼洒得满厅都是,亮得晃眼,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月光,连空气都仿佛冻住了,墙壁贴着暗金色的丝绸壁布,在冷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泽,巨幅家族肖像油画上,先祖们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从天花板垂到光滑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垂得笔直,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长到惊人的餐桌摆在厅堂中央,雪白的桌布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盏整齐排列,每一件都闪着冷硬的光,像一排蓄势待发的兵刃。

餐桌中央的鲜花簇锦攒绣,开得奢靡,香气浓得化不开,却透着股死气沉沉的艳。

此刻,长桌两侧各站了五个仆人,他们穿着制服,低着头,都离主位远远的,像一群不敢靠近王座的臣仆。

白译引着林薇和林奕,径直走向长桌最末端,那里摆着两个孤零零的空位。

“二位请坐。”他低声说,伸手拉开椅子,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随后,便轻轻鞠躬,慢慢退出了餐厅,来去匆匆,就像是一个幽灵,活跃在这个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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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疯犬
连载中鸢尾见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