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一位病人

温照野走后的第一年,周砚行去看了一次海。

他没有告诉太多人,也没有做什么复杂的计划。只是某个周五傍晚下班后,他回宿舍收了几件衣服,把那枚素圈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车票。

到海边时,天刚亮。

海风有些冷,带着很淡的咸味。沙滩上人不多,有晨跑的人从他身边经过,鞋底踩过湿沙,留下一串很快被潮水抹平的脚印。远处有卖早餐的小车,蒸汽一缕一缕往上升。再远一点,海面铺开,灰蓝色,没有边。

周砚行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温照野为什么想看海。

海太大了。

大到人的疼痛、遗憾、舍不得,站在它面前都会显得很轻。可那些轻并不会消失,只是被风托起来,慢慢散进浪声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戒指,套回无名指。

银色素圈贴着皮肤,有一点凉。

周砚行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温照野那天举着手在灯下看戒指,笑着问自己是不是有点值钱。那人瘦得厉害,眼睛却亮,像病痛怎么也没能把他的明亮完全拿走。

周砚行在海边站到太阳升起来。

橘色的光从海面尽头一点一点铺开,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每一下都像呼吸。

他很轻地说:“温照野,海真的很大。”

风吹过来,没有回答。

可周砚行好像听见那个人笑了一声,说,周医生预备役,表达能力仍需提高。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慢慢热起来。

后来,他在海边买了一支原味雪糕。

店主问他要不要别的口味,周砚行看着冰柜,最后还是摇头。雪糕很普通,奶味淡,入口很快化开。他吃第一口时,忽然想起医院楼下那家便利店。温照野捧着一支小小的雪糕,只被批准舔一口,却高兴得像买下了整个夏天。

那天温照野说,这一口很贵。

周砚行那时还不能完全懂。

很多年以后,他依然会在某个普通夏天想起这句话。想起一个人曾经把活着缩小到一口饭、一口气、一口雪糕,又把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东西过得那么认真。

温照野离开以后,周砚行没有变成一个总活在过去的人。

他继续读书,继续规培,继续在医院很长的走廊里来回奔走。忙起来的时候,他也会忘记吃饭,会在深夜回到宿舍才发现胃里空得发疼。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想起《不规范病历》里那条使用说明。

周砚行同志必须按时吃饭。

本人不在现场时,可由温母女士远程监督。

他后来真的常去温家吃饭。

温母见到他,第一件事总是问:“最近瘦没瘦?”

温父则照旧做菜偏酸。每次端上桌,都会若无其事地问一句:“能吃吗?”

周砚行每次都说:“能。”

有一年春节,温父夹了一块鱼到他碗里,忽然说:“照野要是在,又要嫌我醋放多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温母低头,眼睛红了。

周砚行尝了一口,慢慢说:“他会先嫌弃,再吃完。”

温母笑了,眼泪也掉下来。

后来他们说了很多温照野的事。说他小时候穿着大一号衣服在客厅跑,说自己是披风战士;说他高中运动会跑八百米倒数第三,还坚持说倒数第三也是第三;说他生病以后还惦记着张叔短视频外放太吵,惦记着小朋友的恐龙贴纸。

温照野没有被这个家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他被一次次提起。

在饭桌上,在节日里,在海边的风里,在照片和旧物之间。

他仍然是这个家里的人。

周砚行成为医生那一年,第一次独立接诊了一个很年轻的病人。

二十二岁,病情不轻,嘴却很贫。第一次见面,他靠在病床上,看着周砚行的白大褂,开口就说:“周医生,你们科室窗帘颜色不太行,看着像连续加班三天的PPT背景。”

旁边家属吓得脸色都变了。

周砚行却笑了一下。

年轻病人愣住:“你笑什么?”

周砚行把检查单放好,语气平和:“想起一个人。”

“谁啊?”

周砚行看着他。

那一瞬间,很多旧日画面在眼前轻轻掠过。十七床,输液架,酸奶瓶,小花园,凌晨四点的天台,白衬衫写真,番茄锅,电子蜡烛,两枚素圈。还有温照野坐在病床上,明明疼得脸色发白,还要笑着说,活一天,赚一天。

周砚行说:“我的第一位病人。”

年轻病人来了兴趣:“也这么贫?”

周砚行想了想:“比你厉害。”

病人立刻不服:“那我得努力。”

周砚行低头笑了。

他把笔帽扣上,认真看着对方:“可以努力。但疼的时候要说实话。”

病人撇嘴:“你们医生都这么扫兴吗?”

周砚行说:“这条很重要。”

后来护士说,周医生对那个病人格外有耐心。

周砚行没有解释。

他只是知道,很多玩笑后面都藏着怕。很多“没事”其实是怕别人担心。病人躺在那里,先被看见的常常是病情、指标、方案、风险。可温照野教过他,人不能只被这些东西概括。

人还会想吃一口饭,想拍一张好看的照片,想在疼得厉害的时候保持一点体面,想被爱人叫一声“温先生”。

很多年后的一个傍晚,周砚行加完班,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天色将暗,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医院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声很轻,很快远了。

周砚行打开抽屉,拿出那本《不规范病历》。

本子已经旧了,边角有些发毛。封面上的字仍然清楚,是温照野当年写的,潦草又张扬,像他本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还在。

我们一起学会了,怎么把短日子过得像一生。

周砚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盒子里取出戒指,戴回手上。

素圈推过指节,落到无名指根部。动作已经很熟悉了,可每一次戴上,他都会想起那个灯光柔和的夜晚。温照野坐在床上,眼睛红透,还是笑着说,从今天起,你不是临时家属了。

转正了。

周砚行低头笑了一下。

眼眶微热,却没有哭。

他合上本子,轻轻摸了摸戒指。

“温照野。”他说,“我今天有好好吃饭。”

办公室很安静。

没有人回答他。

可他仿佛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点得意,也带着一点笑。

不错,转正家属表现良好。

第二天清晨,周砚行照常去查房。

白大褂干净,病历夹拿在手里。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阳光从那里落进来,照在地面上,明亮得近乎寻常。

年轻病人看见他,立刻举手:“周医生,今日病房改善建议,早餐粥太没有灵魂。”

周砚行停在床边,认真点头。

“记录了。”

病人笑起来。

周砚行也笑。

他后来见过很多病人,写过很多本病历。只有温照野那一本,永远没有归档。

那是他的第一位病人。

也是他的唯一一位爱人。

温照野教会他的,从来不只怎样面对死亡。

还有怎样珍惜一口饭,一口气,一次天亮;怎样在一段很短的时间里,认真爱一个人;怎样在告别之后,仍然把余生过得温柔、明亮、有回声。

窗外阳光继续往前走。

病房里有人说笑,有人低声哭,有人握着检查单发呆,有人刚刚醒来,问今天几号。

周砚行翻开新的病历本,写下第一行字。

笔尖落在纸上,声音很轻。

像很多年前的某个清晨,温照野靠在窗边,问他今天赢什么。

周砚行那时回答,赢最后一次天亮。

现在他知道,天亮不会只停在那一天。

后来每一个清晨,都会有人推开窗,都会有人重新醒来,都会有人在疼痛里等一口顺畅的呼吸,也都会有人被认真看见。

而他会记得。

一直记得。

每次呼吸都珍贵。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他的第一个病人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