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件小事,是和周砚行一起坐公交,不看目的地。
这个愿望听起来最随意,执行起来最麻烦。
周砚行先研究了医院附近所有公交线路,又排除了高峰拥挤线路、路况颠簸线路、距离过长线路、车站太远线路。最后选出一条环线,车程二十五分钟,途经两条梧桐路和一个小公园,终点又回到医院附近。
温照野听完,面无表情。
“周砚行。”
“嗯。”
“你管这叫不看目的地?”
周砚行把路线图放大给他看:“这条最合适。”
“我想要的是随机,不是优化算法。”
“随机风险太高。”
“恋爱需要一点未知。”
“你的身体不适合太多未知。”
温照野深吸一口气:“你赢了。”
周砚行看着他,认真补充:“可以不看站名。”
温照野被他逗笑:“你这退让也太谨慎了。”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医生批准他们外出一小时。温母给温照野戴好口罩和围巾,温父把药和水塞进周砚行包里,像把一整个家庭的担忧都装了进去。
温照野坐在轮椅上,叹气:“我只是去坐公交,不是去远征。”
温父说:“远征也没这么多注意事项。”
温照野转头问周砚行:“临时家属,你怎么看?”
周砚行把包背好:“听叔叔阿姨的。”
“你已经彻底叛变了。”
“嗯。”
“嗯得还挺坦然。”
公交站离医院不远。周砚行推着轮椅走得很慢,阳光落在路边树叶上,温照野抬头看,觉得连树叶都比医院里的绿植自由。
公交车到站时,司机看见轮椅,主动放下无障碍踏板。周砚行扶着温照野上车,动作小心。车上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
温照野坐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周砚行。”
“嗯。”
“我觉得自己像重返社会。”
周砚行在他旁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很好。”温照野看着窗外,“虽然你规划得毫无灵魂,但公交车本身很有灵魂。”
车慢慢开起来。
医院被甩到身后,街道铺展开来。路边有卖水果的小摊,店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骑电动车的人从车窗外掠过。城市日常而忙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赶路。
温照野看得很专注。
他以前很少认真看公交窗外。坐车时总在刷手机,听歌,回消息,嫌堵车,嫌红灯长。现在他连一个等红灯的路口都看得津津有味。
“你看那个小孩。”他指着窗外,“书包比人还大。”
周砚行顺着看过去:“嗯。”
“你小时候书包是不是也很规整?”
“还好。”
“有没有在书包上挂乱七八糟的挂件?”
“没有。”
“我就知道。”温照野说,“你小时候肯定是那种作业本边角都不卷的学生。”
周砚行想了想:“卷过。”
温照野震惊:“谁干的?”
“我自己。”
“你居然也有叛逆期?”
“书包装不下。”
温照野笑了半天。
车行到梧桐路时,阳光从枝叶间碎碎落进来,打在温照野脸上。他今天精神不错,眼睛很亮,整个人被窗外光线照得柔和。
周砚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趟二十五分钟的公交车像一场很短的旅行。
没有行李,没有远方,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目的地。可他们从医院出来,坐在一辆普通公交车上,看普通城市的下午。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珍贵。
温照野忽然说:“周砚行,我以前坐公交,总觉得慢。”
“现在呢?”
“现在觉得慢一点挺好。”他靠着窗,声音轻下来,“快了也没什么意思。很多路其实可以慢慢走,很多站也不用急着到。”
周砚行握住他的手。
温照野转头看他,笑:“你怎么突然牵我?”
“想牵。”
温照野眉眼弯起来:“不错,临时家属越来越主动。”
周砚行耳根发红,手却没有松。
车厢里有广播报站,温照野故意捂住耳朵:“不听站名。”
周砚行也没提醒他。
公交车又经过一个小公园。公园门口有卖棉花糖的小摊,粉色和白色的糖团堆在一起。温照野看得眼睛发亮。
周砚行说:“不能吃。”
温照野痛心:“我还没开口。”
“你看了三秒。”
“看三秒也犯法?”
“你现在血糖和胃都不适合。”
“男朋友,你有时候真的很破坏幻想。”
周砚行想了想:“可以拍照。”
温照野笑:“行,拍一张望糖止渴。”
公交车缓缓经过小摊,周砚行替他拍了一张。照片里棉花糖有些模糊,玻璃上倒映着温照野戴口罩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像偷偷藏了很多快乐。
温照野看完,很满意。
“这张也洗出来。”
“好。”
“以后标题就叫,未遂的棉花糖。”
周砚行笑了。
温照野看着他笑,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
周砚行一怔。
温照野说:“笑得很好,保持。”
车厢轻轻晃动。周砚行低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温照野被他看得有点受不了,转过头去看窗外,耳朵却红了。
环线最后绕回医院附近。
温照野看见熟悉的楼,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快。”
周砚行说:“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也可以很短。”
下车后,周砚行推着他往医院走。温照野忽然说:“我以前觉得时间是按天算的。后来住院,按检查、按药、按疼痛评分算。今天坐公交,我觉得时间可以按站算。”
“这一站看见梧桐,下一站看见棉花糖,再下一站你牵我手。”
周砚行喉咙微紧:“嗯。”
温照野笑:“今天赢什么?”
周砚行拿出清单,在第九项后面画勾。
“赢一趟公交。”
“还有呢?”
“赢不看目的地。”
温照野摇头:“明明你都看好了。”
周砚行看着他:“那赢不听站名。”
温照野笑了:“这个可以。”
回到病房时,温照野累得不轻,脸色也比出门前白了些。周砚行扶他上床,替他盖好被子。
温照野闭着眼,声音很小:“周砚行。”
“我在。”
“下次我们真的不看目的地,好不好?”
周砚行沉默了一下。
温照野没等到回答,睁开眼看他:“你又在评估风险?”
周砚行被他说中,表情有点无奈。
温照野笑:“行吧,先不为难你。”
周砚行低声说:“等你状态更好一点。”
“好。”温照野眼睛弯着,“我喜欢这个说法。”
等你状态更好一点。
这句话也许很难兑现,可它听起来像一个认真留出的未来。
晚上,温照野在病历里写:
今日完成第九件小事,坐公交,不看目的地未完全达成,不听站名替代完成。
今日意外收获,未遂的棉花糖一张,男朋友主动牵手一次。
今日总结,二十五分钟也可以像一场旅行。城市很普通,活着也很普通。普通真好。
周砚行看见最后四个字,心里轻轻一疼。
普通真好。
这本来该是最容易得到的东西。
可对温照野来说,普通已经成了很贵的愿望。
他低头,在病历下面补了一句:
下次可以再坐。
温照野看见后,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