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照野隐瞒疼痛,是从周四下午开始的。
那天周砚行有一场很重要的组会,导师要听他的课题进展。温照野早上醒来就不太舒服,胸口闷,背部也疼,整个人像被潮水浸过,疲倦从骨头里往外渗。
周砚行发消息问他。
【今天疼吗?】
温照野看着屏幕,手指停了很久。
最后回:【三分,状态良好,适合参加病房喜剧巡演。】
周砚行很快回:【别逞强。】
温照野笑了一下,回了个敬礼表情。
他知道自己在撒谎。
可周砚行已经因为他请过很多次假,调过很多次实验安排。昨晚周砚行熬夜改汇报材料,眼下的青色藏都藏不住。温照野看着心疼,想让他至少安心开完这场组会。
疼痛到中午变成六分。
他按铃叫护士,吃了药,没让父母来。温母打电话时,他还笑着说自己在吃饭,实际面前的粥一口没动。
下午三点,疼痛压上七分。
温照野开始冒冷汗。
张叔看出不对,皱眉问:“小温,你脸色不太好。”
温照野勉强笑:“被医院午饭震撼到了。”
张叔不信:“要不要叫小周?”
“别。”温照野立刻说,反应太快,连自己都愣了。
张叔看着他。
温照野放缓声音:“他今天有正事。护士来过,没什么大问题。”
张叔叹了口气:“你别总替别人想。”
温照野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我就替他想这一次。”
可这一次很快失控。
傍晚,周砚行组会结束,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温照野没接。
他那时正疼得说不出话,护士在旁边处理,温母已经赶来,眼睛红得厉害。手机在床头一遍遍震动,温照野看见屏幕上周砚行的名字,心口比身体更疼。
周砚行赶到病房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他冲进来时,温照野刚缓过一阵,靠在床头,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
周砚行停在床边,呼吸很重。
温照野看见他,第一反应竟然是笑。
“组会怎么样?”
周砚行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止痛记录上,又看向温照野的脸。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周砚行只看一眼,就知道疼痛远远不止三分。
“你早上说三分。”
温照野嘴唇动了动:“早上确实还好。”
“中午呢?”
温照野没说话。
“下午呢?”
周砚行声音低下去,压着某种快要绷断的情绪:“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母在旁边轻声说:“小周,照野也是怕影响你。”
周砚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我问他。”
温照野心里一紧。
他很少见周砚行这样。周砚行生气也安静,越安静越让人难受。那种恐惧藏在他眼底,像一场很久以前的旧雨突然落回来。
温照野轻声说:“你今天很重要。”
“所以你疼成这样,也不能告诉我?”
“我叫护士了。”
“那我呢?”
温照野被这句问住。
周砚行看着他:“温照野,我是你男朋友。你疼的时候,我只能从记录上知道?”
病房里一片安静。
温母低头擦眼泪,温父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张叔把床帘拉上一点,给他们留出空间。
温照野心里难受,却也被他的语气刺得疼。他身体还在疼,精神也被耗尽,压了一整天的委屈和疲惫忽然涌上来。
“那我要怎么办?”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开组会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你,说周砚行,我好疼,你别汇报了,你来陪我?”
周砚行脸色一白。
温照野眼睛也红了:“我知道你是我男朋友,所以我才想让你好好做你的事。你已经为了我调整那么多次了,我不想你的生活全被我拖住。”
“这不叫拖住。”
“可我会这么想!”温照野忽然提高声音,又因为胸口疼闷哼了一声。
周砚行立刻想上前,被温照野抬手挡住。
“你别过来。”温照野闭了闭眼,缓过那一阵疼,声音低下去,“你一来,我就觉得自己更坏。”
周砚行僵在原地。
温照野看着他,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怕我出事。你一怕,就会把所有事都扛到自己身上。你查资料,问医生,调整时间,连我吃几口饭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砚行,我心疼你。”
“可我也喘不过气。”
这句话落下来,周砚行像被人狠狠按住。
温照野声音发抖:“你别把我当成你父亲的第二次考试。”
周砚行脸上的血色退了干净。
话出口的瞬间,温照野就后悔了。
他看见周砚行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轻,却足够让他心口发冷。周砚行站在床边,像忽然被推回很多年前那条医院走廊,手里没有药,没有知识,也没有任何办法。
温照野想叫他。
“周砚行,我……”
周砚行却先开口:“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哑。
“你休息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温照野怔在那里。
温母立刻想追,被温父轻轻拦住。温父看着儿子,眼里有心疼,也有不忍:“让他缓一缓。”
温照野低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
他知道自己说中了周砚行最疼的地方。
也知道那句话不该由自己说出口。
可病痛把人磨得太薄了。薄到很多时候,爱意来不及整理,就先变成了伤人的话。
周砚行没有离开医院。
他在走廊尽头坐了很久。
手机里还有没关的组会文件,导师刚刚发来修改意见,师兄问他晚上回不回实验室。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温照野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响。
你别把我当成你父亲的第二次考试。
周砚行抬手捂住眼睛。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没有。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底气。
他确实常常在温照野身上看见过去的影子。看见一个病人越来越疼,看见家属躲着哭,看见检查结果不断变差。他明明爱的是温照野,却总在害怕中把所有旧年的无能为力一并带进来。
他以为自己是保护。
可有时,温照野也会被这份保护压得很累。
晚上十一点,温照野发来消息。
【对不起。】
周砚行看着那三个字,胸口疼得发闷。
过了很久,他回。
【先睡。】
温照野没有再发。
周砚行坐在走廊,直到护士提醒探视时间早过了,才起身离开。
走出医院时,夜风很冷。
他站在门口,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疲惫、苍白、狼狈,和多年前那个站在医院门外的少年慢慢重合。
那时他没有办法。
现在他依然不能改变所有事。
周砚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爱一个人,不能只靠有用。
他还得学会承认,自己救不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