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次考试

温照野隐瞒疼痛,是从周四下午开始的。

那天周砚行有一场很重要的组会,导师要听他的课题进展。温照野早上醒来就不太舒服,胸口闷,背部也疼,整个人像被潮水浸过,疲倦从骨头里往外渗。

周砚行发消息问他。

【今天疼吗?】

温照野看着屏幕,手指停了很久。

最后回:【三分,状态良好,适合参加病房喜剧巡演。】

周砚行很快回:【别逞强。】

温照野笑了一下,回了个敬礼表情。

他知道自己在撒谎。

可周砚行已经因为他请过很多次假,调过很多次实验安排。昨晚周砚行熬夜改汇报材料,眼下的青色藏都藏不住。温照野看着心疼,想让他至少安心开完这场组会。

疼痛到中午变成六分。

他按铃叫护士,吃了药,没让父母来。温母打电话时,他还笑着说自己在吃饭,实际面前的粥一口没动。

下午三点,疼痛压上七分。

温照野开始冒冷汗。

张叔看出不对,皱眉问:“小温,你脸色不太好。”

温照野勉强笑:“被医院午饭震撼到了。”

张叔不信:“要不要叫小周?”

“别。”温照野立刻说,反应太快,连自己都愣了。

张叔看着他。

温照野放缓声音:“他今天有正事。护士来过,没什么大问题。”

张叔叹了口气:“你别总替别人想。”

温照野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我就替他想这一次。”

可这一次很快失控。

傍晚,周砚行组会结束,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温照野没接。

他那时正疼得说不出话,护士在旁边处理,温母已经赶来,眼睛红得厉害。手机在床头一遍遍震动,温照野看见屏幕上周砚行的名字,心口比身体更疼。

周砚行赶到病房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他冲进来时,温照野刚缓过一阵,靠在床头,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

周砚行停在床边,呼吸很重。

温照野看见他,第一反应竟然是笑。

“组会怎么样?”

周砚行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止痛记录上,又看向温照野的脸。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周砚行只看一眼,就知道疼痛远远不止三分。

“你早上说三分。”

温照野嘴唇动了动:“早上确实还好。”

“中午呢?”

温照野没说话。

“下午呢?”

周砚行声音低下去,压着某种快要绷断的情绪:“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母在旁边轻声说:“小周,照野也是怕影响你。”

周砚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我问他。”

温照野心里一紧。

他很少见周砚行这样。周砚行生气也安静,越安静越让人难受。那种恐惧藏在他眼底,像一场很久以前的旧雨突然落回来。

温照野轻声说:“你今天很重要。”

“所以你疼成这样,也不能告诉我?”

“我叫护士了。”

“那我呢?”

温照野被这句问住。

周砚行看着他:“温照野,我是你男朋友。你疼的时候,我只能从记录上知道?”

病房里一片安静。

温母低头擦眼泪,温父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张叔把床帘拉上一点,给他们留出空间。

温照野心里难受,却也被他的语气刺得疼。他身体还在疼,精神也被耗尽,压了一整天的委屈和疲惫忽然涌上来。

“那我要怎么办?”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开组会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你,说周砚行,我好疼,你别汇报了,你来陪我?”

周砚行脸色一白。

温照野眼睛也红了:“我知道你是我男朋友,所以我才想让你好好做你的事。你已经为了我调整那么多次了,我不想你的生活全被我拖住。”

“这不叫拖住。”

“可我会这么想!”温照野忽然提高声音,又因为胸口疼闷哼了一声。

周砚行立刻想上前,被温照野抬手挡住。

“你别过来。”温照野闭了闭眼,缓过那一阵疼,声音低下去,“你一来,我就觉得自己更坏。”

周砚行僵在原地。

温照野看着他,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怕我出事。你一怕,就会把所有事都扛到自己身上。你查资料,问医生,调整时间,连我吃几口饭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砚行,我心疼你。”

“可我也喘不过气。”

这句话落下来,周砚行像被人狠狠按住。

温照野声音发抖:“你别把我当成你父亲的第二次考试。”

周砚行脸上的血色退了干净。

话出口的瞬间,温照野就后悔了。

他看见周砚行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轻,却足够让他心口发冷。周砚行站在床边,像忽然被推回很多年前那条医院走廊,手里没有药,没有知识,也没有任何办法。

温照野想叫他。

“周砚行,我……”

周砚行却先开口:“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哑。

“你休息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温照野怔在那里。

温母立刻想追,被温父轻轻拦住。温父看着儿子,眼里有心疼,也有不忍:“让他缓一缓。”

温照野低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

他知道自己说中了周砚行最疼的地方。

也知道那句话不该由自己说出口。

可病痛把人磨得太薄了。薄到很多时候,爱意来不及整理,就先变成了伤人的话。

周砚行没有离开医院。

他在走廊尽头坐了很久。

手机里还有没关的组会文件,导师刚刚发来修改意见,师兄问他晚上回不回实验室。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温照野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响。

你别把我当成你父亲的第二次考试。

周砚行抬手捂住眼睛。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没有。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底气。

他确实常常在温照野身上看见过去的影子。看见一个病人越来越疼,看见家属躲着哭,看见检查结果不断变差。他明明爱的是温照野,却总在害怕中把所有旧年的无能为力一并带进来。

他以为自己是保护。

可有时,温照野也会被这份保护压得很累。

晚上十一点,温照野发来消息。

【对不起。】

周砚行看着那三个字,胸口疼得发闷。

过了很久,他回。

【先睡。】

温照野没有再发。

周砚行坐在走廊,直到护士提醒探视时间早过了,才起身离开。

走出医院时,夜风很冷。

他站在门口,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疲惫、苍白、狼狈,和多年前那个站在医院门外的少年慢慢重合。

那时他没有办法。

现在他依然不能改变所有事。

周砚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爱一个人,不能只靠有用。

他还得学会承认,自己救不了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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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第一个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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