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电梯的意外,闻辞本想谈的事情也就此作罢。没了心情,没了精力,她很快离开了新瑞。
闻辞回到上海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没开大灯,只按亮了办公桌旁的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撑开一小片空间,其余地方都陷在灰蓝色的暮光里。她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手指按在太阳穴上,一动不动。
胃还在隐隐抽着。没到疼的程度,但像只无形的手,一下一下地提醒她今天在电梯里的狼狈。那盒药、那小半块面包。阮澄递过来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闻辞睁开眼,把西装外套脱了,起身倒了杯温水。水是温的,但喝下去还是觉得胃里凉。她走到落地窗前,陆家嘴的灯已经次第亮起来。霓虹密密麻麻,车流在金茂和上海中心之间缓慢地蠕动。玻璃映出她的脸,瘦削,疲倦,像一张被打湿后还没晾干的纸。
手机震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邮件提醒。闻辞本想划掉,但标题栏里那个字眼让她的手指停住了。
“新瑞生物实验室火灾——内部资料。”
没有正文。附件是一张照片。
闻辞点开。
照片像素不算高,像是从旧报纸上翻拍的,画面里是十年前那场大火。浓烟从实验室窗户里翻滚而出,火舌已经蹿到二楼,消防车停在楼下,高压水枪打了上去,水柱和浓烟搅在一起,四周还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在跑。画面右下角有一只手,不知道是谁的,拿着手机在拍。火光把那只手照得发红。
闻辞盯着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她认得那栋楼。三层,灰白色外墙,楼梯在侧面。三楼靠东边那间,是当时她和阮澄共用的细胞培养室。那天晚上,火就是从那里烧起来的。她在对街的宿舍楼里被消防车的鸣笛惊醒,穿着拖鞋跑下楼,挤进人群,看见整栋楼被烟裹住,火从三层窗户蹿出来,玻璃一块接一块地炸碎。
她当时第一反应是往回跑。有人拽住了她。再后来,什么都乱了。
闻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像是被定住了。过了很久,她才把照片往上滑了一下。邮件正文里还有一行字,显示在照片下方。显然是用手机打出来的,标点都乱了。
“你以为把她赶走就能保护她?真相快藏不住了。”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信息。像一把从十年前伸过来的手,隔着屏幕掐住了她的脖子。
闻辞一把将手机扣在茶几上。金属边框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哐”一声。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抓起手机重新点开。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把邮件转发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加密邮箱里,然后删除原邮件,清空了垃圾箱。
她早已不是当年的闻辞,需要极端的方法才能保护自己和想保护的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邮箱地址。不是投行邮箱,是我个人邮箱。对,就在刚才,发了一封匿名邮件。我知道很难,但试试,从发送时间、服务器路径去查。还有,查一下这个账号最近还有没有其他活动。”
她的胃又有些痛,但思路很清晰。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下。落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她想点烟,摸到烟盒才记起自己已经戒了三年。于是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下去。
“你以为把她赶走就能保护她?”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来回撞。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把所有的门都关好了,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统统锁进了地下室的铁柜里。可一封匿名信就把那扇门炸开了。有人在提醒她,真相没死,只是被暂时埋了。而且这个人知道得不少。
他凭什么?
闻辞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回忆。当年那场火之后,校方、警方、媒体都介入过。她虽然提前把阮澄赶出了项目组,但调查过程中,有太多人在现场、在实验室、在导师办公室进出。任何一个人,只要见过那份被烧掉的原始记录,只要听过孙德鲁和导师之间的争执,只要留意过那批被偷换的原料,都可能拼出真相的碎片。
但会是谁?隔了十年,偏偏在这个节点把照片发到她这里?
闻辞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发信人对她说“你”,语气像旧相识。不是随机恐吓,更像是一种施压,逼她停下来,或者逼她继续查。这个人不知道的是,闻辞从来不是被吓大的。
她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只旧手机。那部手机还是十年前的型号,屏幕边缘有些磨损。她按了开机键,等了几秒,屏幕亮起来。手机里只存了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备注。
闻辞看着那串数字。她们几乎不打电话。过去十年,这个号码只亮起过三四次。一次是阮澄毕业那年的深夜,一次是闻辞第一次进医院做胃镜时,还有一次是去年新瑞通过临床二期那天。每次都是响一声就挂断,没有接通过。
她今天在电梯里抓住阮澄的手腕时,触摸到的温度还在。她想知道,那声挂断的提示音背后,对方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是恨,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闻辞关掉旧手机,重新放回保险柜。然后她打开电脑,登录了投行的内部情报系统。搜索框里敲下几个关键词:新瑞生物、实验室火灾、孙德鲁、导师、顾——不对。她把“顾”字删掉,重新输入“阮澄”。
系统跳出来几页结果。她点开最早的一条,日期是十年前。那是一条简短的新闻快讯,标题是“某高校实验室发生火灾,一研究生受伤送医”。正文里没有写名字,只有一张照片,和刚才邮件里的那张几乎一样。
闻辞盯着那条旧新闻,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当年那场火灾,除了警方和消防的正式通报,媒体从来没有拿到过清晰的照片。校方封锁了消息。现场能拍到这种角度的,只有实验室内部的人。
而实验室里的人,当时都在跑。
闻辞眯起眼睛,把照片放大到极限,仔细看右下角那只拿着手机的手。画面模糊,只能分辨出那只手的虎口位置,似乎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不是光影,也不像脏污,更像是一块疤。
她认识那个疤。
很多年前,有个人在实验室里被酒精灯烧伤了虎口。当时阮澄还帮他处理过伤口,闻辞站在旁边递棉签。
闻辞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她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窗边。陆家嘴的夜已经全黑了,霓虹把她的脸映成冷色调。她站在那里,后背挺得笔直,手却一直插在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她明天早上七点的航班回香港,以及新瑞方面已经确认收到“初步回应函”。阮澄同意见面继续谈,但地点由新瑞指定。
闻辞扫完,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像是要穿透那层玻璃,看见某个人此刻正在做什么。然后她关掉所有通知,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风口的轻响。
闻辞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最后她轻轻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谁:“你最好真的藏得住。”
毕竟,不论是她还是阮澄都不是当年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