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辞再次来到新瑞,间隔时间很短,且没有预约。
前台看见她时愣了一下,赶紧往楼上打电话。闻辞这次只带了两个随行人员,还是那身黑西装,鼻梁上多了一副细框眼镜。上海六月的天气闷得像蒸笼,她从车上下来走进大堂,身上却连汗都看不见。
“闻总,阮总在开会,可能要多等一会儿。”前台挂了电话,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闻辞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带着人往电梯方向走。她今天来,表面上是就林知递过来的那份“融资计划书”做初步回应。那份文件她翻了两遍,数据偏保守,但也不是不能谈。真正让她决定再跑一趟的,是另一件事:昨晚,她的交易团队发现新瑞的盘口出现了一笔异常委托,那笔单子最终没成交,按照她的判断应该是内部的人在试盘。
闻辞想看看阮澄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不知道,那新瑞内部的水比她想象中更浑。如果知道,那阮澄故意放人试水,背后一定还有后手。
电梯来了。闻辞走进去,按了五楼。两个随行人员跟进来,站在她身后。就在电梯门快合上时,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挡住了门。
门重新打开。
阮澄站在电梯口。白色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身后跟着小袁。她显然刚结束会议,眉宇间还带着点疲惫。看见闻辞,她也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闻总。”阮澄抬了抬下巴,跨进电梯,“这么巧。”
“不巧,我来找你。”闻辞神情没变。
阮澄按了五楼。电梯门合上,缓缓上升。
轿厢里人不少。闻辞的两个随行,阮澄和小袁,加在一起五个人。空间不算拥挤,但气味混杂。闻辞站在最里面靠轿厢壁的位置,阮澄站在她右前方,半臂距离。小袁站在阮澄旁边,眼睛时不时瞟一下闻辞。闻辞的助理和另一个随行人员则默契地挡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没人说话。电梯平稳上升。
到了三楼和四楼之间,轿厢忽然顿了一下。顶上的灯管闪了闪。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紧接着,轿厢猛地一震,灯灭了半秒,又亮起来,然后不再动了。
“怎么了?”小袁先开口,声音有点慌。
闻辞的助理去按开门键,没反应。楼层显示也停在了“3”和“4”之间,不再跳动。轿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小袁又按了好几下,还是没用。
“应该出故障了。”闻辞的助理说,转头看向闻辞。
闻辞没动,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四点零七分。然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阮澄看过来的目光。两人谁都没说话。
小袁按了呼救按钮,电话通了。物业那边说电梯故障,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处理,让轿厢里的人不要试图扒门。挂了之后,轿厢里的空气明显变闷了。空调还在运转,但风越来越弱。几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闷热感从脚底往上渗。
闻辞站了大概五六分钟,脸色开始有些不对。她本来就白,此刻嘴唇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后背贴着的轿厢壁传来微微的震动,那种低频的噪音和封闭的压迫感,让她的胃开始不规律地抽紧。起初还能忍,后来那阵痛感像一只手从胃里往外绞。她没出声,只是把手插进西装口袋里,攥紧了指节。
又过了几分钟,她的额角渗出了细汗。
阮澄一直没看她,但余光里能感觉到闻辞的呼吸变得浅而急。她侧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闻辞的脸色白得不正常,嘴角绷成一条线,额发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阮澄皱了下眉,别开眼。过了几秒,又转回来看。这次她看得仔细了些。
“闻总,你没事吧?”小袁也发现了,小声问了一句。
闻辞没回答。她闭了闭眼,想直起腰,但胃里的绞痛越来越重,连带着后背都开始发麻。她的指甲陷进掌心,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呼吸明显乱了。这些年,压力过大或是过度紧张的时候,她就会胃疼,她习惯了硬撑。
阮澄忽然动了。她抬手,从自己那个一直抓着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个小布袋,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药,看都没看就递到闻辞手边。
“张嘴。”
闻辞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铝箔包装的胃药,她认得。这个牌子。从前阮澄就常备在包里的那种。药片旁边还有小半块用纸包着的面包,看包装是园区便利店卖的全麦切片。
“我不需要。”闻辞的声音有些哑。
“不想等会儿被抬出去,就吃。”阮澄语气很平,手没收回来。
闻辞看着她。轿厢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阮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表情。那盒药就悬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被递出去又等了十年的台阶。
闻辞接过来。药片掰下来两粒,干咽了。又把面包接过去,咬了一小口。面包有点干,她嚼得很慢,像是不太愿意在阮澄面前露出狼狈。但胃里的绞紧感确实缓和了一些。她又靠回轿厢壁,慢慢调整呼吸。
阮澄别开脸,重新看向楼层显示屏。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再说一个字。
故障比预想中解决得快。十五分钟后,电梯重新启动,缓缓升到五楼。门开的一瞬间,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走廊里消毒水和植物的混合气味,吹散了轿厢里的滞闷。
阮澄先迈出去。小袁跟上去。
闻辞站直身体。胃痛已经压下去了,但人还有些虚。她的助理想扶她,被她抬手挡开。她走出电梯,在走廊中央停住,忽然开口叫住了前面的人。
“阮澄。”
阮澄停下脚步,没回头。
闻辞几步走到她身后,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足够让阮澄停住。
“当年的事,”闻辞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气声,从她身后传过来,“你恨我?”
走廊里很安静。小袁站在前面,不知所措。闻辞的随行人员识趣地退开了几步,假装看向别处。
阮澄站了几秒。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骨感,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她用力地把手抽回来。动作很慢,却坚决。“我只恨自己看错了人。”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直视着闻辞。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已经放凉了的事。可她在转身离开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个还装着胃药的小布袋,指节泛了白。
闻辞停在原地,看着阮澄走远。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投进大片阳光,把阮澄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很想追上去,把那句话拆开,再说点什么。但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还残留着阮澄手腕的温度。很细微的一点,正在飞快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