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监局出来之后，闻辞和阮澄分头行动。
闻辞回公寓，打开电脑开始查小袁的底。
阮澄去实验室安排核查前的准备工作，把几个核心成员叫到一起，把药监局的要求一条一条过了一遍。小袁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跟平时一样记着要点。阮澄的目光扫过她的时候没有多停，只是说了一句“小袁，核查组来之前把所有原始记录按时间顺序整理好，纸质版和电子版都要”。小袁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下午四点，闻辞把一份银行流水截图发到了阮澄手机上。
截图很清晰。小袁名下一张个人储蓄卡，三个月前收到了一笔转账，金额不小，来源是一个深圳的空壳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和恒瑞旗下另一家子公司有交叉持股关系。再往前查，小袁这张卡在过去半年里还有两笔进账，时间分别在FDA补充资料通知发出后一周和假新闻发布当天。每笔钱到账之后，小袁都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安排接触某些特定的内部文件。
闻辞在截图下面附了一句话：“证据够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阮澄当时正坐在实验室外面的走廊长椅上。她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她回了三个字：“晚上说。”
六点半，小袁来敲她办公室的门，抱着一摞整理好的纸质记录。她放在阮澄桌上，说电子版也按同样的顺序存好了，文件夹路径发到了阮澄的邮箱里。阮澄说了声好，让她坐下。
“小袁，你跟我几年了？”
小袁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阮澄会突然问这个。她想了想，“四年多。我毕业就来新瑞了，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
“四年。”阮澄把桌上的那摞记录翻了一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两页又合上。她没有看小袁，目光还落在记录本上。“这四年里，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袁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轻微，如果不是阮澄一直用余光看着她，可能根本注意不到。她的肩膀绷紧了一瞬，又松下来，说话的语气还算稳：“阮总，您指的是什么？”
阮澄把记录本放下，抬起头来看着她。小袁的目光和阮澄对上了，但没有撑太久。她的视线往旁边偏了一下，又转回来。
“三个月前有一笔钱进了你个人账户。来源是深圳的一家公司，法人代表和恒瑞有关系。之后你又收了两笔。每次收到钱之后，你都接触过一些不属于你职责范围的文件。”阮澄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复述一个实验结果，“我你跟了我四年，我想先听你自己说。”
小袁的脸白了。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包带，指节泛着红。沉默了几秒之后她低下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阮总，我弟要结婚，家里凑首付差了钱。恒瑞那边有人找到我，说只要我帮忙拍几张照片、拷几个文件，就给钱。我一开始只拍了实验室平面图，后来他们越要越多……”
“你知不知道那些文件被拿去做了什么？”
小袁没有回答。她的肩膀开始抖，头埋得很低，像是不敢看阮澄的脸。
“你给出去的不良事件原始记录，被写进了举报信里。药监局今天上午暂停了NR-18的临床试验。”阮澄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拿到的钱，是恒瑞用来毁掉新瑞的。你在这间实验室里做了四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NR-18对等着它的患者意味着什么。但你还是给它贴上标签，把它标了价。”
小袁终于哭出来了。她用手背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阮澄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没有递纸巾，也没有打断。过了好一会儿小袁才把脸抬起来，眼睛肿着，声音断断续续：“阮总，我知道我错了。我那时候……我真的没办法……”
“你有办法。”阮澄说，“你可以来找我。你弟的首付差多少钱，你可以跟我说。你如果开口，我借给你，或者从年终奖里预支。你有无数种办法。但你选了一条把我卖了的路。”
小袁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继续抖着。
阮澄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灯光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发亮。
“今天之内把你的工位清空，门禁卡和电脑交到行政部。你经手的全部文件做一次完整交接，小袁，我不管你需要多长时间，今晚之前做完。”她的声音平稳得甚至有些冷，“你弟那件事我不会往外说。但你应该知道，你在这行里做不下去了。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替你写推荐信。”
小袁站起来，抱着那摞没来得及整理的记录本，低着头从阮澄身边经过。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抱着东西走远了，走廊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轻。
阮澄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她盯着桌面上那摞被小袁整理好的纸质记录，第一页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是小袁的字迹，写着“按时间顺序排列，核查组需要的重点项已标注”。字写得很工整，还画了箭头和索引标记。阮澄把那张便签揭下来，看了几秒，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她拿起手机给闻辞发了条消息：“处理完了。明天核查组来，实验室正常应对。”
闻辞的回复来得很快：“我在公寓等你。”
阮澄把剩下的记录本收进公文包里，关灯锁门。走到实验楼门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园区里的路灯亮着，把树影投在地面上。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过得太长了。从药监局的公告到小袁的眼泪，前后不到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里，她失去了一个跟了她四年的助理，也把一个潜伏在实验室里的漏洞堵上了。
回到公寓时闻辞在厨房里热汤。阮澄换了鞋走进去，闻到海带排骨汤的味道。闻辞背对着她，正在往锅里撒盐。她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核查组那边，我托人问过了。带队的组长是个老审评员，做事很严，但讲理。你明天把完整记录摆出来，他看得懂。”
阮澄在她身后站了几秒。她看着闻辞的背影，围裙系在腰间，袖子卷到小臂上，拿勺子的动作稳当利落。她走过去，从后面环住闻辞的腰，额头抵在她后背上。闻辞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汤。
“小袁走了。”阮澄闷闷地说了一声。
“嗯。”
“她跟了我四年。”
“嗯。”
阮澄没再说话。她把脸埋在闻辞的后背，呼吸着她衣服上沾着的汤料味道。闻辞放下勺子，把火关了，转过身来。阮澄的额头还抵在她肩窝里，没抬头。闻辞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着。
“明天核查组来，你要站在那里跟他们说NR-18没问题。你得先自己相信这句话。”
阮澄闷声说了一句：“我信。”
“那就抬起头来喝汤。喝完早点睡。”
阮澄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着闻辞转身去拿碗，把汤盛出来。两碗汤端到桌上，热气腾腾的。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海带炖得软烂，排骨脱了骨，汤鲜得让人想叹一口气。她放下碗，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小袁的银行卡的？”
闻辞喝了一口汤，抬起眼看了她一下。“上次查林知的时候，我让人顺便把所有核心员工的账户都筛了一遍。每个人都有。包括你的。”
阮澄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汤，没再问。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喝完了那锅汤。
窗外的夜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的车流声混在风声里，模模糊糊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