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闻辞的“玫瑰”

阮澄把相关材料递进经侦局同一天上午,闻辞也开始了她的行动。

她没有回香港,也没有去办公室。她坐在公寓的餐桌前,面前摊着三台设备。一台连着香港的交易系统,一台连着投行内部的资金监控,第三台开着通讯软件,上面是她在投行圈子里最靠得住的几个人的对话框。她没有浪费时间寒暄。直接拉了一个小群,把消息发了出去。

“恒瑞现金流有问题。美华收购定金付了,过桥贷款下个月到期,银行授信额度已经用满了。如果他们的关联方不能及时提供新的增信措施,最早下个月就会触发交叉违约条款。”

消息里没有写“这是秘密”,也没有写“不要外传”。她只发给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做债券交易的,常年跟恒瑞的融资部门打交道。另一个是银行间市场的资金交易员,手上有恒瑞的授信台账。第三个是财经媒体的编辑,专门跑医药板块。三条线同时放出去,消息用不到半天就会传遍整个圈子。

这本来就是事实。恒瑞的过桥贷款下个月到期是真的。收购美华的定金退不回来也是真的。孙德鲁被抓之后,恒瑞的银行授信被冻结也是真的。她不过是在合适的时间把真话送到了合适的人耳朵里。

上午十点,第一个反馈来了。恒瑞的一笔短期融资券在场外市场被折价抛出,收益率飙升。上午十一点,两家原本和恒瑞有贷款合作的地方银行开始收紧额度,要求追加增信措施。下午两点,恒瑞的股价在A股和港股同时下跌,跌幅分别超过百分之四和百分之六。下午四点,恒瑞的财务顾问开始给机构投资者打电话,试图稳住信心。

闻辞一条一条地看着这些变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她同时让交易团队继续买入美华,把美华股价稳定在七十八以上。恒瑞的收购案已经在董事会层面被否决,但他们在二级市场上还有一部分存量持仓没有清掉。闻辞在做多美华,逼恒瑞在美华上的空头头寸继续亏损。如果他们不回补,亏损会越来越大。如果他们回补,就要从市场上高价买回股票,进一步消耗他们本已紧张的现金流。

两条线同时收紧,孙德鲁的脖子被卡得越来越死。

当天下午,阮澄从经侦局回来时,闻辞还在餐桌前。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恒瑞的现金流模型,红色的数字密密麻麻,像一条失血的蛇。阮澄把包放在玄关,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屏幕。

“递了?”闻辞问。

“递了。方岚说会直接送到专案组。最快明天就会有人联系我补充材料。”阮澄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坐在餐桌对面。她看着屏幕上那张现金流模型,红字的密度高得惊人。“你做的?”

“恒瑞的真实财务数据。孙德鲁的律师昨晚发过来的,是他手里的底牌之一。他想换减刑。”

阮澄看着那些数字。恒瑞的资产负债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十。流动比率不到零点八。账上可用的现金撑不过三个月。如果银行继续抽贷,如果美华的收购定金拿不回来,如果股价继续下跌触发质押平仓,恒瑞会在一个月内崩盘。孙德鲁把这份数据交出来,等于交出了自己的命。他清楚自己出局了。他只想用这条信息换一个轻一点的判决。

“孙德鲁这个人,”闻辞的视线没离开屏幕,“做事永远留后手。他给梁启明做事的同时,一直在偷偷备份恒瑞的真实账目。他早就做好了有一天翻脸的准备。”

阮澄喝了一口水。她想起那天在青浦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孙德鲁说的话。他说“你导师那个人太认真”。阮澄当时没有回他。但她心里清楚,认真的人被不认真的人害死,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不认真的人有问题。现在闻辞在用不认真的人的规矩去对付不认真的人。资本市场的规矩。梁启明教了孙德鲁怎么用钱杀人,闻辞就用钱来拆他的台。

“孙德鲁明天会通过律师再发一份东西过来。”闻辞说,“他手里还有一份梁启明在波士顿的具体行程,包括梁启明下周要去一家华人商会做演讲的地址和时间。”

阮澄放下杯子。“他要什么?”

“他要求把减刑幅度从三分之一提到一半。另外他要求监狱安排在上海,方便他家里人探视。”

“你怎么回的?”

“我说会帮他争取。但没有答应任何具体数字。”闻辞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头来看着阮澄,“减刑的事需要法院决定,我能做的只是把材料递上去。他如果不满意,可以不发。但他的律师应该很清楚,他现在手里的牌已经打完了,没有跟我们讨价还价的余地。”

阮澄点了点头。窗外天色暗下来了,餐厅顶灯的光打在桌面上,把那几张打印出来的资金路径图照得发白。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半扇窗。外面起风了,梧桐树的叶子翻来覆去,沙沙响着。雨还没有下,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潮湿的土腥味。

闻辞终于放下了电脑,跟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栏杆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暗。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灯次第亮起来,在灰蓝色的暮光里像一排排睁开的眼睛。

“闻辞。”

“嗯。”

“你今天做的让恒瑞的股价明天还会继续跌。如果跌到质押平仓线以下,孙德鲁会失去他抵押的股权。他会被净身出户。”

“对。”

“他是活该。”阮澄说。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边,她抬手拨开。“但我刚才在想的不是他。”

“想谁?”

“梁启明。”阮澄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看着闻辞,“孙德鲁只是他的一只手。现在这只手断了。他会怎么办?”

闻辞想了想。“他会缩回去。清理所有和孙德鲁有关的痕迹。切断资金链,注销离岸公司,换掉联系人。他会让自己看起来像根本不存在。”

“然后呢?”

“然后他会等。等风头过去,等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再换一个壳,重新开始。孙德鲁十年来替他赚了那么多钱,那些钱不会消失。梁启明手里握着这些资本,随时可以再找一个孙德鲁。”

阮澄沉默了几秒。“所以我们不能给他时间。”

“对。”闻辞转过身来面对她,“孙德鲁那份行程里,梁启明下周要在波士顿的华人商会做演讲。主题是医药创新和跨境投资。他站在台上,用的名头是某家基金会的理事。那家基金会的资金来源,就是恒瑞过去几年给他输送的钱。他把自己洗得很干净。但如果我们在那个场合把证据放出去,他洗不掉。”

阮澄看着闻辞。风把两个人的衣服吹得猎猎响,闻辞的衬衫下摆拍打着裤腰。她的目光很稳,落在阮澄脸上,等着她的回应。

“下周。”阮澄说。

“下周。”闻辞应道。

阮澄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雨终于下起来了,第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凉丝丝的,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没有动。闻辞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阳台上,被越来越密的雨笼罩着。衣服很快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但谁都没有回屋。

直到雨大到听不见彼此说话的声音,闻辞才伸手拉了一下阮澄的胳膊。阮澄跟着她走回屋里。客厅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从阳台门一直延伸到餐桌前。闻辞拿了条毛巾递给她,自己拿起另一条擦头发。两人隔着餐桌站着,毛巾搭在肩上,彼此看着对方湿漉漉的样子。

阮澄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收住了。闻辞看着她,没问笑什么。她把毛巾丢在椅背上,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阮澄。

“下周一,我们一起去波士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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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刀与玫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