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鲁换了住处。小袁查到,他的新地址在青浦,一栋不起眼的商务公寓楼,顶层整层都被他租了下来。
上次那栋佘山的别墅是保释期间临时报备的地址,现在案件重新进入调查程序,他按规定换了地方。阮澄和闻辞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太阳斜着打在大楼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楼下没有保安,只有一道电子门禁。阮澄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两人坐电梯上去,门在顶层打开时,孙德鲁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旧T恤和家居裤,头发有些凌乱,跟上次在佘山那个端坐在露台上喝茶的人判若两人。脸上的肉松了,眼袋垂着,鬓角有白的。他看了阮澄和闻辞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屋里。
房间很大,但几乎是空的。客厅里只有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几张零散的文件发出了声响。孙德鲁在折叠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阮澄没坐。闻辞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孙德鲁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来找我谈条件?律师没跟你们说吗?”
“有冲突吗。”阮澄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附本和那张被火烧过边角的便签。她没有把东西推过去,只是拿在手里,让孙德鲁能看见封面上的字和焦黑的痕迹。孙德鲁的目光在“A-7附”三个字上停了几秒,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这个应该在火里烧了。”
“你也以为它在火里烧了。”阮澄把附本放在桌上,翻开到导师最后几页的记录。她指着那行字,“12月3日。约孙明天面谈。带上全部原料检测报告。”然后翻到另一页,“你告诉他梁启明在波士顿。你告诉他,梁启明说‘实验室的事我来处理’。”
孙德鲁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没有看阮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楼群挡住的天际线上。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有些哑。
“你导师那个人,太认真。他非要查原料的事。我跟他说了,原料换一批就行了,数据偏差在允许范围内,不影响结论。他不听。他非要去举报。举报了又能怎样?梁启明在行业里是什么地位?他一个大学老师,拿什么跟人斗?”
阮澄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收紧了。她看着孙德鲁的脸,看着他说这些话时那种若无其事的语气,像是十年的事情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你们面谈之后的那天晚上,”阮澄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咬在牙齿之间,“是你通知梁启明他手里有证据?”
孙德鲁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起头来看着阮澄。“你想要什么?让我出庭作证?指证梁启明?行。我都可以做。但我有条件。我进去之后,刑期减半,监狱条件要安排好。我老婆孩子已经出国了,不能动他们。”
阮澄看着他。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想他会否认,会狡辩,会推卸责任。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认。认了之后还如此自如地开价,像在市场上谈一笔生意。
“你答应做证人,”阮澄说,“我可以帮你争取从轻。但减半,我做不了主。”
孙德鲁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让阮澄胃里翻了一下。“你做不了主,闻辞做得了。”他把目光移到闻辞脸上,“闻总在司法系统里不是有人脉吗?你那个同学,在检察院当处长,对吧?”
闻辞看着他。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孙德鲁脸上,冷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还有一个要求。”孙德鲁把视线收回来,看着阮澄,“梁启明在波士顿的地址和资金路径,我可以给你们。但我需要一笔钱。我家里人还要生活。”
阮澄把附本收起来,放回公文包里。她拉上拉链,把包拿在手里。然后她绕过折叠桌,走到孙德鲁面前。她低头看着他。孙德鲁仰着头,等着她说条件。
“你可以拿信息换减刑。”阮澄说,“但你说错了一件事。你做这些不是为了你家里人。你从十年前开始帮梁启明做每一件事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别人。老师的死,那场火,我失去的十年。你拿什么还?”
孙德鲁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阮澄已经转过身,往门口走去。闻辞跟在她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孙德鲁一眼。
“地址和资金路径,今晚之前发到我手机上。”闻辞说,“发晚了,你手里的东西就换不到你要的价了。”
孙德鲁坐在那把塑料椅里,目送她们走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他低下头,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阮澄走出公寓楼时,外面起风了。云层压得很低,天边有闪电划过,没有雷声。她站在楼下的空地上,攥着公文包,仰头看着天。闻辞站在她旁边。过了几秒,阮澄转过身来。
“他没否认。”她说。
“嗯。”
“他承认了。他通知了梁启明。火是梁启明让人放的,但他在中间递了刀。”
“对。”
阮澄把公文包换了只手提着。她看着闻辞,目光很平静。但闻辞能看见她眼底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泡在水里很久了终于要浮上来。
“闻辞。”
“嗯。”
“他必须付出代价。”阮澄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止在法庭上。”
闻辞看着她。风把阮澄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搭在脸上。她没有去拨,只是站着,看着闻辞。
“我有分寸。”闻辞说,“但你退出。”
阮澄摇了摇头。“不可能。”
“孙德鲁这种人,逼到绝路上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跟他之间的恩怨太深,你站得太近会看不清。”
“我站得近才看得清。”阮澄说,“他亲口承认了。他递了刀。如果不是他告诉梁启明,导师不会死。我不会被赶走。你不会一个人过十年。这些事,我要亲眼看着他一件一件还。”
风更大了一些,把路边的梧桐树吹得哗哗响。闻辞看了阮澄很久。她知道这个时候劝不动她。她也没想真劝。她只是想确认阮澄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没有断。
“那走吧。”闻辞说,“先回去。孙德鲁今晚会把东西发过来。拿到地址之后,我们商量下一步。”
阮澄点了点头。两个人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到车边时,阮澄忽然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闻辞。
“闻辞,你刚才说让我退出。你担心我。”
“你总是往前冲。”闻辞说,“孙德鲁和梁启明不一样。孙德鲁是狗急跳墙,梁启明是藏在暗处的刀。我不想你被捅。”
阮澄看着她。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把闻辞的手握住。闻辞的手很凉,被风吹的。阮澄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握得很紧。
“我不会冲。”阮澄说,“我答应你。但我不会退。”
闻辞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阮澄的掌心是热的,温度从接触的地方慢慢传过来。她沉默了几秒,最终把手指收拢,回握了一下。
“行。”她说,“上车吧。要下雨了。”
两个人钻进车里。引擎发动时,第一滴雨打在了挡风玻璃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就下大了,雨刮器开到最大档,视野还是模糊的。阮澄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城市,脑子里只有孙德鲁刚才那句话。你导师那个人,太认真。太认真的人,被梁启明这种人盯上,就是死路一条。可如果导师不认真,NR-18做不出来,那些等着药的患者等不到希望。认真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把认真当作绊脚石、不惜杀人放火来搬开它的人。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