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真正的凶手

十年前的真相带来的冲击并不在这个时候阻挡阮澄的脚步,理智告诉她现在还不是停下来歇歇的时候。

第二天上午,她又把A-7附本从头到尾重新翻了一遍。

昨天,因为找到U盘和信,她的注意力全被保险箱里的东西吸走了。现在重新坐下来,阮澄一页一页地读,很多之前忽略的细节开始浮上来。导师的记录习惯是先写实验过程,再写观察和推测。那些推测通常用括号括起来,或者写在页边空白处,字迹比正文潦草一些,更像是随手记下的笔记。

翻到附本后半段时,阮澄停住了。有一页的页边空白处写了一段很长的批注,导师的笔迹比平时更潦草,有几个字甚至划掉了重写。她仔细辨认了很久,才把内容读通。

“11月7日。原料批次113。活性只有标称的六成。联系供应商,对方说质检报告没问题。要求提供完整COA,对方推诿。让孙调取原始检测数据。孙说资料在恒瑞那边,他去协调。等了一周,没有下文。”

下面隔了几行,又写了一句。

“11月19日。又一批原料。同样的问题。这次让阮澄做了盲测,数据偏差明显。供应商换了人对接,前一批对接人说是‘操作失误’。我要求退换,对方同意,但新批次要等一个月。”

阮澄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十一月七日和十一月十九日。她翻到附本开头的日期记录,对照了一下。这两批原料出问题的时间,恰好是导师和梁启明通话录音之前不到一个月。也就是导师开始怀疑梁启明在原料上动手脚的时间节点。

她继续往下翻。在附本的最后几页,导师写了一行很短的记录。

“12月3日。约孙明天面谈。带上全部原料检测报告。如果他不给合理答复,下周向基金委和学校同时举报。”

十二月三日。导师约孙德鲁十二月四日面谈。火灾发生在十二月五日凌晨。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阮澄把这些连在一起,越想越毛骨悚然。她把附本放在茶几上,手指按在最后那行字上,因为用力指节微微发白。导师在火灾前一晚约了孙德鲁面谈。面谈之后第二天凌晨,实验室就烧了。这条时间线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导师约孙德鲁见面时,手里应该已经握着足够的证据。他可能当面摊牌了,给了孙德鲁最后的期限。孙德鲁转头就把消息告诉了梁启明,然后当晚就动了手。

闻辞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刚冲的咖啡。她看见阮澄的表情,把咖啡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翻看附本。她翻到阮澄停住的那页,看了几秒,又往后翻了两页。忽然她停住了。

“阮澄,看这里。”闻辞把附本转过来,指着倒数第二页的一段文字。导师在最后几页写了一行更短的备注,写在页面最底部,字迹比前面更急:“孙说梁在波士顿。他见过梁,当面谈过原料的事。梁说‘实验室的事我来处理,你不用管’。孙的话不可全信,但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孙德鲁见过梁启明。当面。谈过原料的事。而且孙德鲁事后跟导师复述了那句“实验室的事我来处理”。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理解,但结合后面发生的事情,它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梁启明安排了“处理”实验室的事。孙德鲁知道这个安排。他不仅知道,他还在中间传了话。

“孙德鲁不只是经手原料替换。”阮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他是知情者,也是参与者。老师约他面谈的时候他应该就意识到事情要败露了。之后他通知了梁启明,当天晚上大火就烧起来了。”

闻辞把咖啡推到阮澄面前。她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放下杯子,语气很平:“陈君之前交代过,火灾当晚是周海进实验室拿的A-7记录本。周海是孙德鲁的助理。孙德鲁在外面等着。如果只是偷一本记录本,用不着放火。放火是为了毁掉其他东西。毁掉那些导师已经整理好的举报材料,毁掉原料检测报告,毁掉所有能指向梁启明和孙德鲁的书面证据。”

“但他们漏了附本。”阮澄补充。

“对。他们不知道附本的存在。导师从来不带出实验室,但附本被夹在旧论文里寄给了你师兄。他们以为烧了主记录本和所有书面材料就万无一失。他们没想到还有一份备份在别处。”

阮澄把附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那块焦黑的边角上停了一会儿。导师用了多少年才积累起这些证据,又用了多大的心力在最后那几个月里把它们整理出来、备份好、藏到安全的地方。他做这些的时候应该已经预感到自己会有危险,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给阮澄留了信,留了U盘,留了附本。他拼着命把线索一条一条地铺出来,等着十年后有人能沿着它们走到真相面前。

“闻辞。”阮澄抬起头来。

“嗯。”

“老师的举报材料,他准备交给基金委和学校。那份正式材料你见过吗?”

闻辞想了想,摇了摇头。“附本里只提到了,但没有副本。他说的那份正式举报文件,应该就是在火灾里被烧掉的东西。否则孙德鲁不需要放火。光是A-7记录本还不值得冒那么大的风险。”

阮澄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的天气很闷,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楼群被水汽糊成一片灰白色的轮廓。她站在栏杆边,两只手搭在铁质横杆上,铁皮的触感被太阳晒得有些烫手。

导师的那句“你想想阮澄”又浮上来。梁启明用她的名字威胁导师,导师犹豫了,但最后还是决定举报。导师做那个决定的时候,知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他应该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梁启明的手段。但他还是做了。

阮澄转过身,走回客厅。闻辞还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附本和那张被火烧掉边角的便签纸。阮澄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要去找孙德鲁。”她说。

“什么时候?”

“今天。”

闻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我陪你去。”

阮澄点了点头。她把附本和U盘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站起来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旧伤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她攥了攥拳头,指节依次收拢,发出极轻的响声。然后她松开,拿起包,走到玄关换鞋。

闻辞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收进掌心。阮澄拉开门,外面的热浪涌进来,混着雨后泥土和湿树叶的气味。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轿厢下行时,阮澄看着金属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她的脸很平静,眼神很稳。但握着公文包的手指收得很紧,指甲在包带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车库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一些,带着水泥和尾气的味道。闻辞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缓。阮澄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一前一后,节奏相似但不同步。走到车边时,闻辞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回头看了阮澄一眼。

“想好了?”她问。

阮澄坐进副驾,拉上车门。她看着前方水泥柱子上那盏冷白色的灯管,沉默了两秒。

“想了十年。”她说,“今天,我会告诉他,我都知道了。我不是十年前的那个阮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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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刀与玫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