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辞和阮澄的手下分头调查各自公司面对的突发事件。结果还没出来,但闻辞不喜欢干等。
她约阮澄见面,没去办公室,也没去餐厅。她约见面的地址是上海中心大厦的顶层天台,晚上九点。
阮澄接到短信时正在实验室处理一批数据。她看了一眼地址,没问为什么,只回了一个字:“好。”
差五分九点,阮澄到了。电梯把她送到观景层,她又走了一段消防通道,推开那扇平常锁着的安全门,晚风扑面而来。六月底的夜风又湿又热,带着黄浦江上泛起来的水腥气。天台很大,铺着灰色的防滑地砖,几条通风管道从地面突起来,墙角堆着几盘废弃的线缆。观景台的灯光从下面打上来,把整个天台映成一种半明半暗的冷色。
闻辞已经等在这里了。她站在南边的护栏前,背对着入口,风吹得她的西装下摆不停翻动。阮澄看见她的背影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往前走。高跟鞋踩在防滑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闻辞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你来了。”她神情冷静。
阮澄走到她旁边,隔着半臂距离,也面向护栏。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上海像一块被灯光切割成无数碎片的电路板,车流在街道间缓慢爬行,光点连成一条条纤细的线。远处有只游轮慢慢驶过江面,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东西带来了?”阮澄望着前方璀璨的灯火,没有看闻辞。
闻辞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阮澄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上面是她查到的明华资本的股权穿透图,境外股东、关联公司、资金路径,密密麻麻地标了一串。最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闻辞的笔迹:“明华资本——实际控制人指向恒瑞集团。”
阮澄盯着那行字,没说话。恒瑞集团。她当然知道。国内医药领域的一条巨鳄,早年做仿制药起家,后来通过并购和资本运作切入创新药赛道。过去几年,恒瑞在多个管线和新瑞形成直接竞争,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正常的商业碰撞。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她没急着亮自己的东西。闻辞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等风把她们之间的沉默吹散。
过了好一会儿,阮澄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回来。闻辞接过,翻开。那是阮澄通过一个海外医药专利数据库调出来的记录。恒瑞集团在十年前曾和阮澄的导师共同申请过一项专利,专利内容是NR-18的核心靶点作用机制。导师是唯一发明人,恒瑞是共同申请人,但后来因为某些原因,专利申请被中止,恒瑞的名字从文件上消失了。阮澄在文件角落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出那个被放弃的共同申请人:恒瑞集团,时任研发合作负责人,孙德鲁。
闻辞看完,把文件合上,抬头看着阮澄:“孙德鲁现在还是恒瑞的总经理。”
“我知道。”阮澄说,“所以你查到的明华资本和我查到的专利记录,指向同一个人。”
“孙德鲁。”闻辞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很淡,但阮澄能看见她握着文件的手指收紧了。
阮澄转过身,背靠护栏。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些,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去拨,只是盯着闻辞看了一会儿。
“闻辞,明华资本用折价债券围攻你的投行,让我猜猜你的资金压力有多大。如果那笔债券的持有人集中度继续上升,你的再融资就会出问题,市场信用也会跟着动。你现在的空头仓位还压着新瑞,保证金缺口有多大,只有你自己清楚。”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提前称量过,“换句话说,孙德鲁在逼你回补。你不回补,就要被人从债券市场拖下水。”
闻辞没有否认。她的脸隐在夜色里,只看得清下颌的线条和鼻梁投下的阴影。
“你那边也不轻松。”闻辞开口了,声音不高,被风搅得有些散,“假新闻只是第一刀。林知把你给她的假数据卖给了我,我必须要提醒你,她这种人不会只卖一家。如果孙德鲁从她手里也拿到一份,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打你哪里?”
阮澄没说话。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反驳,又按住了。沉默了几秒后,她侧过头,重新望向江面。
天台风大,远处陆家嘴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片冷色的海。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开口。过了大概一分钟,闻辞先打破了沉默。
“阮澄。”
“说。”
“孙德鲁当年做过什么,你清楚。”闻辞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验证过的事实,“他十年前能从你导师手里抢走的东西,现在会用更脏的手段再来一遍。你一个人挡不住他。新瑞也挡不住。”
阮澄转过头,眼神慢慢冷下来:“所以呢?”
“联手。”闻辞说。
她看着阮澄,目光直接,没有闪避。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这两个字卷起来,又吹散。
阮澄没有马上回答。她站直身体,把那份关于恒瑞的文件重新折好,塞回包里。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给闻辞留出反悔的时间。过了几秒,她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凭什么信你?”
这个问题像一颗早有预谋的子弹,擦着闻辞的耳廓飞过去。闻辞没有躲。
“因为我是唯一相信你的数据真实的人。”她回答。
阮澄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如果没有天台顶上那些冷白色的反光,闻辞也未必看得清。但闻辞看清了。阮澄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肩背绷紧了。她移开视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这个人,”阮澄说,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哑,“总是能踩在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所以才能活到今天。”闻辞回了一句。
阮澄背对着她,站了很久。下面观景台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得很长。闻辞看见她抬起手,像是抹了一下脸,又像是拨开风吹到嘴边的头发。然后她转过身。
“我可以跟你联手。”她说,“但我有条件。林知的事我自己来处理,闻辞,你不许碰她。”
“可以。”
“还有,双方情报对等。你查到的,我要知道。我查到的,你也要知道。不要留暗棋。”
“可以。”
“最后一个条件。”阮澄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离闻辞更近了些。她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眼底有灯光的碎片,也有比灯光更冷的东西。“如果让我发现你和孙德鲁之间有任何一丁点旧账没清干净,我会让你和他一起死在这场局里。”
闻辞看着她。天台的风忽然大起来,把两人的头发和衣角都吹得飞起来。闻辞没有后退,也没有笑。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阮澄答。
“那走吧。风太大了。”闻辞说。
她先转身,朝消防通道走去。阮澄在身后站了几秒,也跟上去。两道脚步声在天台上重叠在一起,又被风声吞掉。谁都没有再说话。
推开门的时候,闻辞忽然侧过头,用很低的声音说:“阮澄,你的数据,我不会拿去伤你。”
“我知道。”阮澄说。
“你知道还问凭什么信你?”
“我想听你亲口说。”
闻辞愣了一下。阮澄没再解释,径直走进了通道。门在闻辞身后缓缓合上,把天台上猎猎的风和整个上海隔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