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要走了吗?

所以他才会直接要求结婚吗?

顾晏如整个人陡然怔住,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满心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填满。

肩膀已经开始微微颤抖,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想要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却又什么也抓不住,只有三明治的包装袋被捏得呼啦呼啦响。

“送别?”她喃喃重复。

她坐在台阶上,瞳孔里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直咬着的唇松开,嘴唇也变得淡白。

顾晏如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一片打卷的叶子叶落在窗台上。

她伸出手,把它拈起来,对着光看,叶子是金黄的,边缘已经开始枯了,但纹路还清晰,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就像她此刻的心,明明知道该往哪走,却还在犹豫纠结,分岔出无数种可能。

听了Martin的话,顾晏如才发现,看似风平浪静的公司一直暗流涌动。

比如Fiona从前和B组的负责人明争暗斗多年,这几日却经常在休闲区交头接耳。再比如项目评审会上几个关系融洽的评审专家,如今却借着项目暗自较劲,处处压制对方。

原来所有人都听到了风声,只有自己还傻乎乎蒙在鼓里。

顾晏如想给他发消息,以Connor的良好教养,不会删掉她的微信,也不会对她的消息视而不见,可是若他真的回复了一条确定的答复,那她又该如何呢?

她知道Connor没有午休的习惯,一点以前他会健身,一点以后,他应该会在一楼的咖啡店,两倍浓缩咖啡。

他果然坐在那里。

今天没有系领带,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的睫毛低垂着,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顾晏如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吧台。

店员认得她,在收银机上敲了几下:“还是老样子,美式多加冰吗?”

“是的,多谢。”她环顾四周,咖啡厅不大,空位只有他附近那一圈。她要是端着杯子坐下来,就会坐在他斜对面,和他在几米的距离内,喝完一整杯咖啡。

“算了,今天还是打包吧。”她补充。

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在单子上改了备注。

等待咖啡的时间里,她站在吧台边,余光一直往角落的方向飘,Connor没有抬头,他在键盘上敲着,偶尔停下来思索,然后继续,周围的喧闹都与他隔绝开来,自成一片安静的天地。

唯一给外界反应的,是他的腕表,手腕翻动,金属表盘折射出微光,一下下闪着。

“您的咖啡好了。”

顾晏如接过杯子,冰凉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加了太多冰块,咖啡液显得稀薄。

从始至终,Connor做到了视若无睹,他再也没有像从前一样走过来,告诉她低温刺激胃黏膜。

她推门出去,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午后的光刺痛眼睛。

往后几天,在同样的时间段,顾晏如又去了咖啡店,再也没看见他出现。

这段从来没有开始过的感情,比顾晏如历经过的任何一段都要深刻和刻骨,明明知道该放下,却总在夜深人静时被回忆的碎片刺痛,无法真正释怀。

公司茶水间的咖啡豆换了,还增加了三得利的无糖乌龙茶,但是再也没有出现过蛋糕塔。

每次在公司电梯里,她都会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直到旁人提醒她“Crystal你该下电梯了”。每当有人按下25层,她的心就会悬起来,然后又落下去。

她睡前翻着那些在曼谷和伊斯坦布尔拍下的照片,特别是偷拍Connor的侧脸照,在床上哭到睡着,第二天若无其事去上班。

她在这种煎熬中瘦到了九十斤,所有裤子都大了一圈,腰带需要重新打孔,如果有人问起她的消瘦,她会笑着回应自己最近在减肥。

现在,她的心理医生似乎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再一次见到Ivy,她肚子有了明显的隆起,顾晏如连连恭喜。

Ivy说:“预产期在明年一月底,我得提前回孟买待产,这样就不能再为您提供服务了。刘女士,您接受线上的心理咨询吗?”

顾晏如惶恐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线上?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Ivy小心翼翼觑着她的神色:“我也只是随便问问,一半的疗程已经过去了,您觉得效果如何?如果效果不满意,剩下六次是可以退款的。”

顾晏如有些生气:“这是在赶我走吗?你们工作室这么不负责任吗?”

可她又反应过来,Ivy只会是传达别人的意思,她不应该对着一个孕妈妈发脾气。

“我不太能接受线上治疗,周医生在哪里?”

“找我的话,现在可以上来。”

就在这时,二楼响起周凛冷冰冰的声音。

顾晏如仰头一瞧,一片黑色衣角转瞬即逝,她立刻抬脚追了上去,把木质楼梯踩得“咚咚”响,一边追问着:“您是觉得我的病情太复杂了吗?所以不想治疗了吗?”

他的脚步飞快,依然是走进了诊疗室隔壁的房间,大门紧闭,连背影都没给顾晏如留一个。

隔着小小的门,周凛递来一瓶矿泉水:“先冷静一下,我还没有说过要中断治疗,也没有说要转成线上。”

顾晏如眉眼耷拉着,眼底蒙着水雾,满脸倦意与哀戚,她拧开矿泉水,猛灌了两口,心情才慢慢平复一点。

“我是哪里做得不好吗?我、我一直都很配合。”

“女士,我也有选择病人的权利,况且你好像忘记了,你从一开始就不配合我的治疗,不按时来报到,对我说谎,上个月,你想要从Ivy那里拿到更多的药,你去做了什么?”

顾晏如颓然靠在沙发上,这段时间情绪起伏太大,她已经不知道怎么管理了。Connor一声不响要走,从她的世界里干干净净摘出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好了,连心理医生都要放弃她了。被这两个人同时否定,总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看来之前您说的话,也都是治疗的话术罢了。”她整张脸都冷了下来,“在我们聊退款之前,总得给我一次自我辩护的机会吧?”

顾晏如自顾自说下去:“我承认我没有配合治疗,但那都是因为,我很想快点好起来。再坦白一点,所有一切,源自于我喜欢上我的顶头上司。”

“我在想,一定是我过去二十年过得太糟糕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才会让我遇上他。我没有办法向你描述我有多么喜欢他,如果他需要一双眼角膜,一颗肾,一颗心脏,那就拿去吧!我大概只有这些,我的物质生活不丰富,精神世界又极度匮乏。我还能给他什么呢?”

“天文学里有个定义,叫洛希极限。行星和卫星会因为万有引力不断靠近,但它们之间有个保持安全的最短距离,一旦超过洛希极限,潮汐力会把那颗卫星撕碎。我时常想,我是不健康的、不健全的,这就是我和他之间的洛希极限。”

“他已经快把我逼疯了!吃饭想他,工作想他,睡觉想他,睁眼闭眼都是他。我只是——我只是想快点成为一个正常人,我才能——我才能和他在一起吧!”

最后几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在密闭的诊疗室里来回撞了几次,才慢慢散掉。

一直拿在手中的钢笔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地毯、纸张、家具上斑斑点点。

然后,一阵疾风吹过,周凛的桌上似乎摊开着一本书,像被狂风扫过的麦田,麦穗翻滚,书页也翻滚着,纸张摩擦发出急促的沙沙声,最后“啪”一声,合上了。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油墨混合的气息,被风搅动得更加浓郁,整个空间都被这股气息填满,只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躁动与不安。

周凛知道人体器官的价值,也知道有时候这是她的一种修辞表达,不是真正的承诺。

可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摊在手心里,举在他面前。

他不是没有追求者,主要集中在读书时期,但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女生泛滥的情绪,也从未回应过,所以有人传言他的性取向为男,他都知道,也懒着解释,相比较女人,他只是更爱独处和工作。

他不是告诉过自己,尽快调整状态,抽离一段感情吗?

他缓缓站起来,第一次感受到了茫然无措。

空气再次凝固,只有心跳声在耳畔轰鸣,但没有人率先打破这沉默的平衡。

只是再沉默下去,就表现得太不专业。

周凛说:“如果这段感情让你觉得不舒服,逼得你疯掉,反复怀疑自己,那就说明它在透支你的心理资源,也许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你。那就远离他,把精力放在能让你恢复秩序的事情上,及时止损。”

“我做不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可以,时间和距离是最好的良药,我们完全可以做到。你现在对他的感情,有一部分是你对被拯救的渴望,不完全是爱他,这不是爱。”

“不,我确定我对他的感情。”停了一下,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了,像在和自己确认。

说完这句,她就把脸别过去了,侧脸的轮廓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单薄,睫毛垂着,阴影更深。

明明只是一次心理咨询,顾晏如却觉得像是一场对峙,她像站在没有法官和陪审团的法庭上,只有一个听她说话的人,和一颗正在给自己量刑的心,最终她自己宣判了自己的无药可救。

“你把自己当成了问题,把这段感情当成了答案,可如果这段关系本身就是透支你的源头呢?或者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段感情也让他很疲惫吧?”他的声音慢慢变低。

周凛最终说:“也许现在这种情况,我已经不再适合做你的心理医生。”

“我理解了,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治疗,您帮助到我很多。”顾晏如深陷在沙发里,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她说:“或者您有更好的医生推荐吗?价格没那么贵的。”

“可以。我会让Ivy推荐给你。”理智帮他迅速回答。

病人主动提出转介,是最好的结局。

周凛这么想着,不觉得自嘲起来,当他作出决定以后才发现,他从感情中抽离出来的速度,似乎比预想的要更快一些,他向来掌控理性,可他掌控感情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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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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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不冻港
连载中●匿名 /著